一千五百万的真金白银落了袋，厂里的特批指示下得比兔子还快。

　　腾飞无人机仓储中心，库房顶上的大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带起一股子干燥的塑胶味。几十个长条木桌一字排开，上面堆满了刚从生产线上拉下来的‘腾飞一号’整机。

　　李晓丽穿着平底鞋，手里攥着一叠塑料封口袋，在过道里来回盯着。她盯着每一个包装箱，眼里直冒亮光，毕竟那四十五万的提成合同已经签了字，这会儿她比谁都怕出纰漏。

　　仓储主管是个粗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满是汗渍的毛巾，手里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剪着塑料扎带。

　　“哎，我说李工，这韩国客户是不是脑子指甲盖儿大啊？好端端的整机，非得让我们拆成零件，连一颗螺丝钉都得单包，这不折腾人嘛。”

　　一个分拣员一边卸着螺旋桨叶，一边撇着嘴嘟囔。

　　李晓丽把一叠包装袋拍在桌上，柳眉倒竖。

　　“严格按客户要求来，所有零件单独包装，不要放任何说明书、保修卡和带中文的标识。”

　　“得嘞，哥几个手脚麻利点儿。把那飞控板上的厂标贴纸也撕了，一点儿红星都别漏出来。”

　　仓储主管啐了口唾沫，大巴掌一挥，招呼着手下人开干。

　　三百台崭新的无人机被冷酷地剥离成了一堆堆杂乱的碳纤维机臂、无刷电机和绿色的电路板。所有的零件都被胡乱塞进没有任何字样的白色气泡袋里，连一颗备用螺丝都没多放。

　　发货单上，寄件人那一栏被李晓丽亲手用黑色记号笔抹得干干净净。

　　两百个土黄色的牛皮纸箱在库房门口堆成了小山，上面只有速卖通系统自动生成的空白面单。夜色里，大卡车倒车进来，尾气喷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刹车声震得库房顶棚的灰尘沙沙往下落。箱子被一个个甩进车厢，连夜发往港口。

　　七天后，韩国仁川港口的一座临时租赁仓库里。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从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缝隙里硬灌进来。两辆十四米长的集装箱卡车已经熄了火，排气管散发着橡胶烧焦的糊味。

　　金善浩穿着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锃亮的皮鞋在落满尘土的水泥地上踩出清晰的印子。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死死盯着正在卸货的叉车。

　　“会长，三百箱货物全部签收完毕。对方确实按照我们的要求，连一个中文字符都没留下。”

　　助理一路小跑过来，双手递上一块刚拆开的飞控主板。

　　金善浩拿过电路板，翻过来调过去地瞅着。绿色的板子表面光溜溜的，确实没有‘腾飞’的厂标，但芯片的一角还用激光蚀刻着一串细小的出厂批号。

　　“不够，这上面还有编号。把所有零件上的中文痕迹全磨干净，就说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军工级产品。”

　　金善浩把飞控板扔回助理怀里，声音冷得像冰。

　　仓库一角，十几个韩方技术人员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细砂纸和小型的电动角磨机，已经开始干活了。

　　滋滋的磨砂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惨白色的塑料屑和金属粉尘在日光灯下四处飘扬。机壳上原本精致的暗纹被砂纸粗暴地磨平，露出一片片斑驳的划痕，随后被直接用黑色的自喷漆盖过去。

　　“会长，没有装配说明书，这飞控和动力电机的接线，我们只能根据以前接触过的机型来猜测。”

　　一个技术主管摘下口罩，面色有些焦躁。

　　“对方根本不提供任何技术指导，连电路图都没有。我们如果盲目组装，算法和硬件一旦不匹配，可能会出问题。”

　　金善浩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得上面的螺丝刀叮当乱响。

　　“我们KB电子是大韩民国的明星企业！难道离开了那些中国人的说明书，你们连几个塑料片和电路板都拼不起来吗？给你们三天时间，必须全部组装完毕交付军方！”

　　技术主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在会长的淫威下，十几个毫无经验的人员开始生拉硬拽。孔位对不上，就用手电钻直接在碳纤维板上钻新孔；接线头插不进去，就拿老虎钳子生生夹扁。由于没有原厂定位模具，机臂安装出现了严重的偏角，只能用大力胶和自攻螺丝强行糊死，飞控板上的陀螺仪甚至被反向贴在了底板上。

　　三天时间，在各种不合规的强行拼接中一晃而过。

　　首尔郊外的军方试飞场，天空阴沉沉的，狂风在宽阔的跑道上呼呼地刮。

　　观礼台上，韩国空军主管朴出圣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亮晶晶的勋章，脸色却沉得像一锅黑墨水。

　　池石昊坐在一侧，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局促地挪动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跑道上，167架无标的黑色无人机整整齐齐地排成几个方阵。这其中，只有1架是金善浩团队提前反复调试好的‘样机’，剩下的166架，全是在仓库里连夜赶工拼出来的糊弄货。

　　“池室长，这就是你说的，耗资千亿韩元研发出来的军用侦察集群？”

　　朴出圣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是的，朴将军。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最新科技，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今天的试飞，将向您展示其完美的集群协同作战能力。”

　　池石昊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过头对下面的控制人员挥了挥手。

　　“开始试飞！”

　　跑道旁的控制员按下启动键。

　　嗡——

　　低沉而杂乱的电机旋转声骤然响起。

　　那架提前调试好的样机拔地而起，平稳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朴出圣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然而，紧接着起飞的166架无人机，却像是一群喝了假酒的苍蝇。

　　有的刚刚离地半米，就因为左右电机转速不均，歪歪斜斜地撞在水泥地上，螺旋桨折断的声音嘎嘣脆响。有的在空中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像磁铁一样两两相撞，化作一团塑料碎屑坠落。

　　“怎么回事？”

　　朴出圣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高倍望远镜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玻璃镜片碎成了一地亮晶晶的渣子。

　　大屏幕上，集群控制软件的界面瞬间被红色的报警弹窗占满。在没有原厂传感器校准和算法错乱的情况下，强行起飞的无人机在空中彻底失控。

　　一架无人机突然急转弯，直冲向观礼台，在距离朴出圣不到十米的地方，狠狠砸在铁丝网罩上，电机冒出一股黑烟，烧糊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进来。

　　“不，这不可能！快修正航向！”

　　池石昊急得破了音，手里的文件散落了一地，他手一哆嗦，连金丝眼镜都掉在地上摔裂了。

　　天空中的无人机像下雨一样，从几十米的高空直挺挺地砸在跑道上。嘭！嘭！嘭！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有的电池发生短路，在跑道上燃起一团团蓝绿色的火光。

　　几分钟前还整齐的方阵，此刻变成了一地冒着黑烟的废铁残骸。

　　试飞员满头大汗地跑上观礼台，脸色惨白。

　　“报告长官，167架起飞，除了提前调试好的样机，剩下166架全摔了，信号完全失联。”

　　空气里只剩下残骸里锂电池还在发出滋滋的燃烧声。

　　朴出圣缓缓转过头，双眼通红，指着跑道上那一片狼藉，声音都在发抖。

　　“千亿预算就给我买了这堆废铁？你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石昊扑通一声跪倒在散落的文件堆里，额头顶着冰冷的水泥地，半天没敢抬起来。

　　两个小时后，国防部大楼临时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位军方将领和采购官员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没有人说话，只有皮椅移动时的沉闷摩擦声。投影仪在白墙上投下一张张坠机现场的特写照片，变形的机架、烧焦的电路板，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池石昊站在汇报位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子。如果不找个替罪羊，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不仅乌纱帽保不住，甚至还得去监狱里啃窝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副愤怒而委屈的表情，用力一拍桌子。

　　“各位将军，经过我们KB电子技术专家团队的紧急排查，事故原因已经查明！这绝对是一场针对我们大韩民国国防事业的恶意商业欺诈！”

　　池石昊切换了PPT画面，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电路板碎件照片。

　　“绝对是中方提供的零部件质量不合格，和我们的组装、研发流程没有任何关系！”

　　“根据我们的检测，中方供应商提供的飞控芯片和动力总成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在遭遇高空复杂气流时会产生致命的信号漂移。我们的技术是完美的，我们的组装也是完全合乎规范的，是这些廉价的中方劣质零件，毁了我们耗时数年、投入千亿的科研成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切切私语声。

　　只要责任不在他们这些负责审批的官员身上，那就万事大吉。

　　会议室的红木门外，金善浩正贴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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