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正将那叠厚厚的材料往怀里一揣，对着钟怀瑾和周建安敬了个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合得严丝合缝。

　　周建安在椅子上窝了半晌，直到听不见门外的皮鞋声了，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牙疼似的直砸吧嘴：

　　“钟老，您这回可真放手让老顾去折腾啊？老顾那脾气您还不知道，那就是个属钻头的，不把地心钻出个窟窿来绝不罢休。万一真把欧冶匪那小子给惹毛了，撂了挑子，咱那轨道项目可就真得抓瞎了。”

　　钟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沉静得像是一潭老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当那小子是纸糊的？真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他也端不稳指定防务这碗饭。有问题就整改，没问题也算给他提个醒，省得他天天跟个窜天猴似的，真以为自个儿能在天上横着走。”

　　周建安咧了咧嘴，小声嘟囔着：

　　“那小子就是个顺毛驴，您这非得逆着摸。他平时嘴是碎了点，心眼子可不坏。要是真被自己人给伤了心，指不定搁哪儿猫着哭去呢。”

　　钟怀瑾闻言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他哭？他丫不把纪委的人整哭，老子就烧高香了！行了，少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麻溜滚回去盯着你的科工委，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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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指定防务园区大门外。

　　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在漫天沙尘里打了个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车门一开，顾守正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率先露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油盐不进的冷峻。紧随其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助理，双手死死搂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脚底下虚浮得跟踩在棉花套上似的。

　　指定防务的办公室主任程知行早在大门口候着了，老远就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能挤死苍蝇的笑：

　　“哎哟，顾主任，这大冷天的，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快里边请，里边请！”

　　顾守正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程知行递过来的烟，面色不改：

　　“例行巡查，走个过场，程经理不用客气。欧冶匪在里面吗？”

　　程知行一拍大腿，叫苦连天：

　　“在是在，不过我们欧总这几天魔怔了，非说要搞什么‘超导冰镇啤酒机’，人都扎在实验室里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要不，我这就去把他揪出来？”

　　“不用了。”

　　顾守正抬了抬手，声音冷得像掉在冰碴子里：

　　“我们今天来就是看看账目，不耽误欧总干正事。找个安静的会议室，把你们近半年，尤其是关于九州医院那块的所有财务流水，原封不动地给我抱过来。”

　　半个钟头后，指定防务的大会议室里。

　　厚厚十几叠账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会议桌上，散发着一股子打印油墨特有的刺鼻味儿。小助理摘了眼镜，两只手在算盘和计算器之间舞成了幻影，脑门子上的汗顺着脖颈直往下淌。

　　顾守正就坐在一旁，指甲盖轻轻在搪瓷杯沿上抠着，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脆响，听得人心慌意乱。

　　“顾……顾处。”

　　快到晌午的时候，小助理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全对上了。我来回过了三遍，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设备折现的款项，甚至连那些医护人员发底薪的流水，清清楚楚，干净得跟洗洁精洗过似的。根本找不出一星半点儿的猫腻。”

　　顾守正手里的动作一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干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对啊，这说明指定防务这边的账目合规，根本没有什么利益输送。”

　　“幼稚。”

　　顾守正冷笑了一声，反手将一叠流水单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欧冶匪是个什么德行？他开那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时候，买个扳手都要开发票。这么一个雁过拔毛、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铁公鸡，平白无故吞下一家二甲医院，把能卖钱的机器全清空，每个月还得倒贴大几十万白养着上百号医生护士，天天在空楼里嗑瓜子？天底下有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小助理被问得哑口无言，缩了缩脖子：

　　“那……那可能人家欧总真的是在大力支持国家医疗事业呢？”

　　顾守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热火朝天运送物资的指定防务厂区，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这小子就算红心向党，也绝对不是个开善堂的活菩萨。账面越是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就说明他要掩盖的东西越深。真相根本不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里，而是在九州医院的那栋楼里。”

　　“那咱下午直接过去查？”

　　“打草惊蛇。”

　　顾守正回过头，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小助理：

　　“我们前脚去，欧冶匪那小子后脚就能把所有痕迹抹得比脸还干净。得想个法子，顺理成章、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

　　小助理被自家领导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缩着肩膀，双手护胸：

　　“顾处，您……您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早上可没偷吃您的大葱肉包子。”

　　“你小子，上大学那会儿不是在话剧社演过戏吗？”

　　顾守正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笑意：

　　“一会儿，你捂着肚子给我往地上一躺，演个急性阑尾炎。”

　　小助理一听，脸瞬间绿得跟大白菜似的，急得直跺脚：

　　“顾处，这哪成啊！指定防务大门口就是省三院，两步路的事儿，我演这个不是直接露馅吗？人家直接把我抬手术台上剌一刀，我找谁哭去？”

　　顾守正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

　　“说你缺心眼你还真不含糊。你就咬死了疼得走不动道，必须就近医治。咱们指定防务不是有配套的九州医院吗？不去他们那儿去哪儿？”

　　小助理苦着张老脸，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可我听说那医院现在连个像样的呼吸机都没有，万一他们真把我当重症给治坏了，或者医生一眼看出我是假装的，那可怎么办啊？”

　　“他们要是真连个假病人都瞧不明白，这家医院的秘密，可就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了。”

　　顾守正眼神一厉，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果决：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给老子酝酿情绪，脸憋红点，虚汗给我挤出来！要是演得不像，回去抄三万字规章制度！”

　　小助理嘴一瘪，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在没有实物表演的情况下挤出两滴悲愤的眼泪，大戏就已经被逼着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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