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光公司大门口，晨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裹着大兴县方向飘来的干土味儿。

　　沈默把原本揣在兜里、准备敬烟的手又悄悄缩了回去，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西裤裤线两侧，手心里全是刚沁出来的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位肩膀上扛着金色松枝和闪亮金星的少将，眼皮子不着痕迹地跳了两下。

　　“首长，去碳素实验室您一句话的事，卫光上上下下绝对全力配合。但有句话，我这个当经理的得先跟您交个实底。”

　　沈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神色说不出的诚恳。

　　“我们卫光是南郊市一等一的守法民营企业，年年拿大兴县的纳税大户牌子，干的都是本分买卖。海关扣下的那批鱼竿真是个意外，我们可从来没干过任何违规出口或者倒腾军工料子的违法勾当，这点您得明察。”

　　韩知远脚底下一顿，侧过头看了沈默一眼。他那张刀砍斧凿般的脸上没太大表情，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在沈默肩膀上拍了拍。

　　“沈总，别跟这儿打马虎眼。你那些‘起重机一号’要是真的只配钓鱼，我今天也就不用大老远从京城带着人飞过来了。合不合规，查过才知道，带路吧。”

　　沈默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语，赶忙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踩着水泥路面，不紧不慢地朝厂区深处走去。

　　路过办公楼前的花坛时，两尊并排矗立的青铜半身雕像戳在路边，在略显阴沉的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铜锈。雕像底座扫得干干净净，一星半点的落叶尘土都没有。

　　韩知远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两尊雕像上打量了两个来回。

　　“沈总，这两尊雕像看着有些年头了，分别是什么人？”

　　沈默神色一正，腰杆子下意识地挺了挺，指着右边那一尊颧骨极高、神态有些古板的中年男子雕像。

　　“首长，右边这位是我父亲，也就是卫光的老创始人。”

　　接着，他的视线挪到左边那一尊雕像上，眼里带着一股由衷的敬意，声音也低了下去。

　　“左边这位，是我们卫光的在世大恩人。不瞒您说，没有这位爷，我们两年前就得去大街上要饭了，卫光这个厂子也早成了别人的烂账。为了记着他的好，我特意在厂里立了这尊像。”

　　韩知远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那个活着的‘大恩人’有点兴趣，但他到底是个行事谨慎的军人，没有多刨根问底，轻轻点了点头，便示意沈默继续走。

　　穿过花坛，前面是一片平整的厂区空地。几台叉车远远地熄了火停在墙边，车间大门上‘严禁烟火’的红字铁牌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韩知远在空地中央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春秋常服，随后转过身，朝身后那些身穿便服、神色各异的随行人员招了招手。

　　“沈总，今儿大张旗鼓地来，也别光听我一个人白活。给你介绍介绍，我身后这几位。”

　　他伸手一指左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儒雅老头。

　　“这位是西北材料研究院的吴迪吴院长，国内合成材料领域的泰斗。”

　　吴迪摘下眼镜擦了擦，冲沈默客气地拱了拱手。

　　韩知远又指了指旁边一位黑红脸膛、穿着洗得发白蓝工装的高大中年人。

　　“中航集团的总工程师，叶鹏飞。旁边这位，是国家应用化学中心的胡主任。今天跟着我来卫光的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这辈子都没离开过‘碳纤维’这三个字。”

　　沈默听着这一个个在行业内网和学术期刊上如雷贯耳的名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帮平时在电视上都见不着的大神，今天怎么组团上我这小破庙来了？”

　　他赶忙堆起笑脸，挨个儿跟专家们握手。

　　“各位领导、专家，能来我们卫光，真是让这片泥巴地蓬荜生辉。”

　　西研院的吴迪把双手插进中山装的布口袋里，指节微微攥紧，把口袋撑起两个明显的鼓包。他看着空荡荡的厂区，幽幽地叹了口气。

　　“沈总，客套话咱们就不扯了。我们这帮搞了一辈子材料的人，这几十年活得憋屈啊。国外那些巨头把T300、T800的技术死死攥在手里，不仅把价格翻着番地往死里宰咱们，还动不动就搞定点断供。卡脖子卡得整个国内复合材料行业连口顺畅气儿都喘不上来，这滋味，不好受。”

　　中航的叶鹏飞也冷哼了一声，嘴角的胡茬有些硬巴。

　　“何止是不好受。前几年我们搞新一代战机，急需高性能碳纤维。跟人家买，人家直接说这是敏感军物资，一两也不卖。哪怕是普通的工业民用料，也得签一堆保证书，不能用于军工，甚至连我们的研发过程，人家都要派人定期过来监督。这叫什么？这叫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主动权全在人家手里。”

　　沈默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原本平静下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他太清楚这种被卡脖子的绝望了。

　　“叶总工，您说的这些，我太懂了。”

　　沈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指着后方那栋有些陈旧的办公楼，眼圈隐隐泛红，声音有些发干。

　　“我爹当年，就是因为‘碳纤维原丝’被国外断供。那个研发项目是他一辈子的命根子，全厂的流动资金、几百号人的饭碗全砸进去了。结果国外几家巨头联手搞封锁，原本签了合同、付了款的原料愣是被扣在港口，被人家当废品低价退了回去。项目烂尾，厂子里天天要债的上门。他老人家急火攻心，在那个车间里守了三天三夜，大半夜突发心梗，等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空地上没人再说话，只有不远处冷却塔里传来的水流声，哗啦哗啦地响。

　　吴迪叹了口气，拍了拍沈默的肩膀，眼神里多了一丝共鸣。

　　沈默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生生把那股憋在心口多年的闷气给压了下去。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在韩知远和一众专家脸上扫过。

　　“所以，各位首长，我们卫光虽然是个民营小厂，但这两代人，骨子里流的都是材料人的血。今儿你们大张旗鼓地把我们厂子给封了，总不可能是大老远跑来，听我这个晚辈诉苦的吧？到底什么由头，各位能不能给小子我透个底？”

　　韩知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和身旁的吴迪对视了一眼，眼角微微拉平，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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