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家重工企业合并重组后的会议室里，劣质涂料的旱烟味还没散干净，桌上几个旧搪瓷杯子里直冒热气，连那台吊扇转动的动静都透着股子要死不活的死沉。

　　底下一帮刚被煤气罐图纸震得七荤八素的车间主任、副厂长，这会儿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端坐着，眼珠子全盯着主位上那个把腿架在会议桌上的年轻身影。

　　欧冶匪手里捏着一截没点着的红梅，在手里倒腾着，眼神在两侧那一圈刚被收编的重工老油条脸上扫了一圈。

　　“罐子的样品，一车间、二车间下周必须给我顶上去。别跟老子扯什么设备老化、工人倒班，下周要是看不见那批民用抗风防潮煤气罐的铁疙瘩，你们几个主任就自己去仓库里把自己融了当钢水。”

　　欧冶匪把烟在桌面上戳了戳，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让人皮肉发紧的阴凉。

　　“现在，咱们来唠点实惠的。七个破厂子连皮带骨头被我欧冶匪揉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儿喝着高碎等退休的。手里没美金，下个月大伙儿就准备把厂子里的承重墙砸了去当废铁卖。”

　　副总经理程知行推了推眼镜，神色紧绷地在小本子上飞快记着。他是抓合规的，脑子里整天蹦出来的都是‘军法’、‘走私’、‘偷渡’这些要命的词，偏偏自家这新老板胆子比天还肥。

　　“欧总，那咱们今年的销售指标……是不是得先定一个试探性的额度？毕竟中东那边的渠道咱们也是刚开始趟，而且咱们申报的民用燃气容器和自来水管，在海关那边虽然合规，但量太大也容易引起注意。”

　　程知行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底下一众老头子也眼巴巴瞅着。在他们看来，这种靠土煤气罐和无缝钢管拼凑出来的‘烤肉套装’，一年要是能卖个几百万元，就足够把厂子里退休职工的药费给顶上了。

　　欧冶匪嗤地笑了一声，斜眼瞧着程知行。

　　“试探？程总，您这格局也就配在南郊市的菜市场里跟卖豆腐的砍砍价。老子费这么大劲儿把你们这七个快进棺材的厂子拉扯到一块儿，你跟我说几百万元的试探？”

　　他收回腿，身子猛地前倾，两手撑着桌面，一字一顿。

　　“今年，咱们胜利防务在中东的外贸总目标，不多，整好一个亿。美金还是本币我不管，反正落到账上，少一个子儿，我拿你们是问。”

　　一个亿！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二车间主任手一哆嗦，刚想端杯子，结果指头直接戳进了热茶里，烫得他脸皮直抽抽，却愣是没敢吭出一声。

　　一个亿啊。

　　这可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冥币，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就凭他们这几家连年亏损、连工人工资都得靠地方政府输血的破烂重工厂，去中东卖煤气罐和铁管子，要卖出一个亿的销售额？

　　“欧总……这，这一亿是不是有点太……”

　　一车间肖主任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太什么？太少了？”

　　欧冶匪眼睛一眯，露出个极其市井的无赖笑脸。

　　“嫌少你们可以往上加，老子不嫌钱多。肖主任，要是你觉得一亿的目标完不成，现在就可以卷铺盖滚蛋，大兴县南郊外面的桥洞底下位置多的是，不差你一个去要饭的。”

　　肖主任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闭了嘴。

　　“欧总，这活儿我接了。”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卫忠文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这会儿红得发亮，眼神里全是一股子赌徒看见满桌筹码时的狂热。

　　“不就是一个亿吗？只要咱们的‘民用防潮煤气罐’和‘高压自来水管’产能跟得上，别说一个亿，中东那帮被鹰酱飞机天天在头上拉屎的散装武装，能把咱们大兴县的钢管厂给买空了！他们那地界，命不值钱，但能保命的家伙什，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卫忠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欧冶匪，语气坚决。

　　“这项目，我牵头落实。只要一车间的样品出来，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这渠道给趟平了！”

　　欧冶匪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那算盘珠子却早就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万物皆可修系统】那破商店里的‘至臻紫色陆战方案’可还挂着呢，那得用海量的系统维修点去兑。单靠修点家用电器和破柴油机，老子得修到猴年马月去？这七个厂子的产能整合出来，走民用外贸的口子把军工产品当家电卖，才是源源不断捞维修点的正道。”

　　“成，忠文这态度才叫干买卖的。肖主任，你们几个老家伙多学着点。行了，散会，赶紧滚回去开工！”

　　欧冶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把这帮主任全轰了出去。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麒麟战区指挥部里。

　　战区参谋长萧镇国正拧着眉头，站在巨大的电子战术地图前。作战参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神色有些难看。

　　“参谋长，这是刚刚汇总上来的陆战装备缺口报告。咱们战区换装的进度卡住了，尤其是重型履带底座和新型战术压制武器，上头拨下来的指标只够塞牙缝的。”

　　萧镇国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那指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重重地在桌面上扣了扣。

　　“临阳……南郊市那边的新型陆战装备产能呢？我听说胜利防务那边最近闹腾得挺厉害，怎么配给到咱们麒麟战区的份额反而少了？”

　　作战参谋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这个……听说总装和军工口那边对胜利防务的生产线有别的规划，具体的优先配给权在钟老总手里握着呢。咱们要是走正常程序申请，估计得排到明年底去了。”

　　“排到明年底？老子的兵天天在泥里滚，等他的装备等得眼珠子都红了，他让我排队？！”

　　萧镇国是个暴脾气，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红蓝铅笔一阵乱滚。

　　“备车！老子亲自去一趟北京，找钟怀瑾那老小子要个说法！我就不信了，战区的实战换装需求，还比不过他们那些所谓的‘试点规划’！”

　　半天后。

　　北京，总装首长办公室外间。

　　萧镇国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火药味，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被钟怀瑾的秘书给伸手拦了下来。

　　“哎哟，萧参谋长，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秘书手里还抱着一叠刚用绝密红头夹封好的文件，脸上写满了无奈。

　　萧镇国眼睛一瞪，扯着大嗓门嚷嚷。

　　“怎么着？我来找钟老总汇报工作还得看黄历啊？赶紧起开，我找首长有急事，战区那帮兔崽子都快光着屁股上战场了，装备缺口大着呢！”

　　秘书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指了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萧参谋长，您小点声吧。钟老总这会儿正跟外事口、国安口的那帮人开电话会议呢。中东那边出了大事，鹰酱刚发了极其强硬的官方质询函过来，正跟咱们扯皮呢。您这时候进去提要装备的事，不是明摆着撞枪口上吗？”

　　“中东出了事，关老子要装备什么事？他鹰酱天天在外面挨揍，那是他们活该。”

　　萧镇国撇了撇嘴，一脸的兵痞相，但脚步还是顿了顿。

　　“不行，我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我进去就汇报两句，不耽误首长时间。”

　　说完，他根本不给秘书反应的机会，直接伸手推开木门，大步跨了进去。

　　办公室内。

　　钟怀瑾黑着一张脸，屁股后面的椅背被他靠得吱呀作响，手里正捏着几张盖着外事部门红公章的秘密件。听见开门声，他掀起眼皮看了萧镇国一眼，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老萧，你这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我这儿刚有点动静，你就摸上门来了？”

　　萧镇国嘿嘿一乐，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扯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钟老总，瞧您说的。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战区的换装指标来的么？听说胜利防务那边的新型陆战装备产能出来了，您看能不能先往咱们麒麟战区倾斜点？老底子那些三十年前的铁疙瘩，战士们用着都嫌寒碜。”

　　钟怀瑾直接把手里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想要优先配给？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钟怀瑾指着桌上的文件，没好气地骂道。

　　“我明确告诉你，胜利防务所有的生产产能，包括他们整合出来的那些子厂，接下来所有的产出，都得优先往南郊市的外贸试点项目倾斜！这是军委定下的死规矩，你麒麟战区就算把天给顶个窟窿，也得给老子往后排！”

　　萧镇国一愣，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是，钟老总，您这偏心眼也偏得太没边了吧？那欧冶匪折腾的民用外贸项目，说白了不就是卖点煤气罐和水管子吗？咱们战区可是正儿八经的国防主力，您把新型装备的产能留给一帮沙溜子烧水做饭，不给我们？”

　　钟怀瑾冷笑了一声，用指关节重重地在桌面上那份外事质询函上敲了敲。

　　“烧水做饭？你以为那是普通的煤气罐？”

　　他把那份刚翻译出来的秘密文件直接甩到萧镇国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今天早上，鹰酱驻华武官直接递交到外事口的质询函！措辞强硬得很，差点没指着咱们鼻子骂娘了。”

　　萧镇国有些纳闷地扯过文件，眯着眼看了起来。

　　文件抬头是鹰酱国防部和外事委员会的联合标志，里面的内容用红线标注得密密麻麻。

　　“……上个月，美军驻中东某重要基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袭击。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该基地遭到至少数百枚简易火箭弹的饱和式打击。”

　　“对方使用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带有菱形防滑预制破片槽、以及抗风稳定尾翼和一体化防潮便携发射架的重型简易武器。”

　　“该武器在低空爆炸时，破片分布极度均匀，致使美方花费数十亿美金部署的‘铁穹’防空系统在拦截了前几十发后，因雷达超载和拦截弹耗尽当场瘫痪……”

　　“美方有理由怀疑，此类具备高度工业化特征的‘低成本饱和打击武器’，其核心零部件和原材料来源于中方相关工业企业，现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并要求中方对此进行公开说明和道歉……”

　　萧镇国看着那文件里附带的、有些模糊的现场残骸照片，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那照片上的扭曲铁皮残骸，虽然被炸得不成样子，但那菱形的切槽、底部的防潮支架、以及那熟悉的圆滚滚罐体轮廓……

　　这特么不就是南郊市满大街随处可见的十五公斤装家用液化气罐吗？！

　　萧镇国手一抖，嘴里的茶水差点直接喷在钟怀瑾的办公桌上。他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按，指着照片上那残缺的铁疙瘩，结结巴巴道。

　　“这……这特么不是煤气罐吗？这帮中东的沙溜子，用煤气罐把鹰酱的基地给炸废了？还特么是用饱和打击的方式？！”

　　“你以为呢？”

　　钟怀瑾身子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但声音却极冷。

　　“鹰酱现在急眼了。他们的爱国者和铁穹防空系统，一颗拦截弹造价几百万美金。可对面砸过来的这玩意儿，据他们战损评估处的估算，单枚造价可能连一百美金都不到。几百枚砸下去，把他们基地的防空雷达直接给烧成了废铁。他们不发疯才怪呢。”

　　“那……咱们怎么回？”

　　萧镇国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仗打得简直跟神仙放屁一样，太特么通气了。

　　“怎么回？当然是理直气壮地回！”

　　钟怀瑾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军方老将的霸气与强硬。

　　“咱们外事口已经拟好复函了。告诉鹰酱，中国是负责任的工业大国，我们出口的全部都是合规的民用燃气容器和农业自来水输送钢管，旨在改善中东人民的日常生活和基础设施建设，绝不含有任何军事用途！至于那些当地买家买回去之后，是用来烧水做饭还是用来放礼花，那是他们自己的动手能力强，和我们中国企业的合规贸易有什么关系？！”

　　钟怀瑾说到这，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不过，外事口和国安那边也觉得这事蹊跷。中东那帮连饭都吃不饱的散装武装，怎么突然在短短半个月内，产能和战术素养暴增到这种地步？连这种新型火箭弹的规模化使用都玩明白了。”

　　“老萧，你小子回去也给我消停点。胜利防务那边的事情，任何人都别去打扰。欧冶匪这小子……”

　　钟怀瑾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这次在南郊市整出来的这盘棋，可比咱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