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市大兴县的清晨，天色透着股子阴冷，路两旁枯黄的野草上挂着一层白霜。

　　欧冶匪和卫忠文刚从大兴县第一拖拉机厂的后门绕了一圈回来，裤脚上全是干涸的黄泥。这一托在南郊市算是老字号，如今大门口那块‘大兴县第一拖拉机厂’的白底黑字木牌已经开裂，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欧总，这厂子里的库房我都转过了。”

　　卫忠文怀里抱着那本旧公文包，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亢奋，哈着白气道。

　　“积压了三千多台老式单缸柴油机，全是九十年代初的工艺。在国内市场上这就是一堆废铁，连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可要是运到中东，这玩意儿就是抽水灌溉、小型发电设备的极品神机！那帮沙溜子地里的庄稼就缺这股子傻大黑粗的蛮力。”

　　“你丫心里有数就行，别光说不练假把式。”

　　欧冶匪把两手往大衣兜里一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红梅，吸溜了一下鼻子。

　　“这批铁疙瘩要是砸在手里，明年的工资你丫直接去大街上要饭吧。”

　　两人正顺着一托厂区大门口的路边往停在不远处的桑塔纳走去，突然，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在背后炸响。

　　滴滴——

　　一辆洗得锃光瓦亮的黑色帕萨特猛地一个急刹，直接横在了厂区门口的马路上，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副驾驶的门啪的一声推开，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小伙子钻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干嘛呢？不看路啊，大清早的在马路中间磨磨唧唧，赶着去投胎啊？”

　　欧冶匪脚步一停，斜眼瞧过去，顿时乐了。

　　这穿着呢子大衣、派头十足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哥魏先军。大伯家的长子，平时在南郊市区里做点倒买倒卖的建材生意，眼里最是瞧不起在南郊街面上混的亲戚。

　　“哟，这不是先军哥么。”

　　欧冶匪吊儿郎当地往路边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清早的，开着借来的帕萨特上大兴县刨食儿来了？这油钱够不够你打来回的啊？”

　　魏先军本来一脸的狂妄，待看清是欧冶匪后，脸上的横肉一僵，随即露出一抹高高在上的嫌弃。

　　“欧冶匪？你丫怎么在这儿？”

　　魏先军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土，大刺刺地走了过来，眼神在卫忠文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上扫了一圈，嘴角的鄙夷更深了。

　　“怎么着，听大姑说，你那小破店干不下去，跑大兴县来找门路了？你丫也是听说了胜利防务要重组一托的消息，来这儿碰运气的？”

　　这时候，帕萨特主驾驶的窗户落了下来，魏先军的女友苏丽探出个浓妆艳抹的脑袋，冲着魏先军喊道。

　　“先军，赶紧的，面试时间快到了。你不是都托好一托的刘副厂长打点好关系了吗？这回进一托的采购部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别跟闲杂人等耽误工夫。”

　　苏丽斜睨了欧冶匪一眼，眼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在她看来，欧冶匪这种在街角开破电器修理铺的穷亲戚，跟他们这种即将进入国企编制的“公家人”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得咧，小丽你等会儿，我跟这弟弟说两句。”

　　魏先军昂起头，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故意在欧冶匪面前晃了晃，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却压根儿没打算递给欧冶匪。

　　“修然，不是当哥的说你。你天天在市里修那些破收音机、烂电风扇能有什么出息？这次胜利防务要合并咱们南郊大兴县的七家重工企业，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我为了能进一托的采购部，上下打点，生生砸进去两万多块钱！这还是看在我舅跟刘副厂长是战友的份上。你空着俩爪子来，连大门都进不去，懂吗？”

　　魏先军吐了口烟，隔着烟雾拍了拍欧冶匪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要不哥给你指条明路？采购部你别想了，那得有真金白银和关系。等我进去了，跟刘副厂长打个招呼，看能不能把你塞到后勤车间去当个看大门的保安。好歹是个正式工，一个月能拿八百块死工资，不比你那小破店强？”

　　欧冶匪听着魏先军这唾沫星子横飞的吹嘘，眼皮子直跳。

　　一旁的卫忠文脸色古怪到了极点，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这小子在胜利防务的真神面前炫耀自己花钱走后门，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活腻歪了。

　　“两万多？”

　　欧冶匪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手指头抠了抠下巴。

　　“先军哥，你这钱……是直接给的刘副厂长？这集团还没正式挂牌成立呢，采购部的名额就已经能明码标价拿出来卖了？”

　　“废话！不花钱谁搭理你啊？现在一托是香饽饽，往里挤的人海了去了。”

　　魏先军有些得意地掐灭了烟头，冲帕萨特挥了挥手。

　　“不跟你丫扯了，我得进去面试了。在这儿好好学着点，以后机灵着点，没钱没关系，在南郊这片地界你连口热乎的都赶不上吃！”

　　说完，魏先军扭着屁股，趾高气扬地大步跨进了一托的大门。

　　看着魏先军走远，卫忠文凑到欧冶匪身边，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低声道。

　　“顾总……不，欧总，这集团还没正式挂牌呢，底下这帮旧厂子的领导就开始卖官鬻爵了。这刘副厂长胆子也太肥了。要不要我现在去跟厂里招聘组的人打个招呼，把这魏先军和那姓刘的直接拿下？”

　　“拦他干嘛？大水冲了龙王庙，多新鲜呐。”

　　欧冶匪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两万块钱，这笔账我这当老总的一分钱都没见着。集团还没挂牌，这耗子洞就已经挖得这么深了。行啊，让他们先折腾。这笔钱，老子先给他们记在账上。等老子倒出空来，连本带利让他吐出来。”

　　欧冶匪一甩大衣，转身上了桑塔纳。

　　“走，去煤化工厂。那帮老油条，今儿个也该见见新东家了。”

　　半个小时后，临阳市煤化工厂。这里作为未来七家厂子合并的临时办公点，会议室里此刻早已是人满为患，烟雾缭绕。

　　大兴县一托、二托、煤化工厂、农机一厂等七家濒临倒闭重工企业的车间主任和高管们坐成两排。这些人在厂里混了几十年，个个端着搪瓷茶缸，翘着二郎腿，屋里全是嘬旱烟和叹气的声音。

　　“听说新来的老板是个年轻后生？这不是胡闹吗？”

　　“可不是，咱们这七家厂子加起来好几千号人呢，说合并就合并，以后工资谁发？”

　　“甭操心，听说上头拨了不少款，咱今儿个来就是看看能不能多要点遣散费……”

　　咯吱——

　　会议室的旧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欧冶匪打头，卫忠文抱着公文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欧冶匪也不废话，径直走到会议桌最上首的主位，拉开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去。卫忠文则目不斜视，站在欧冶匪的左侧，神色肃穆。

　　底下原本喧闹的讨论声瞬间弱了下去，几百双眼睛刷地一下集中在了欧冶匪身上。不少人看到欧冶匪那年轻得过分的脸，眼里顿时露出了轻蔑和审视的神色。

　　欧冶匪把手里的瘪易拉罐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台旧吊扇在头顶发出空洞的呼呼声。

　　“都把嘴闭上，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扯闲篇。”

　　欧冶匪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眼神鹰隼般扫过两侧的老油条们。

　　“今天把大伙叫来就一件事，正式通知你们。从今天起，南郊大兴县这七家重工企业，全部合并，统一归入胜利防务旗下。以后，这七家厂子的产业整合、人员调配以及所有的外贸业务，由我身边这位卫忠文全权负责。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谁有意见，现在就可以去财务结账走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卫忠文？

　　这名字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觑。大兴县就这么大，卫忠文之前因为‘非法跨国买卖’进去蹲了两年的事，在这帮老油条耳朵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顾总，我有话说。”

　　一托的一车间肖主任率先站了起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资格，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语气里带着股子不服气。

　　“咱们一托以前可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厂子，合并也就罢了。可让一个刚放出来的……来当咱们七家厂子的总负责人，这不合适吧？再说了，咱们大兴县的厂子，生产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旧产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外贸业务怎么搞？现在沿海那些私营厂子，技术比咱们先进，价格比咱们便宜，咱们去搞外贸，拿什么去跟人家沿海的拼？这不就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对啊，咱们的产品早落伍了，搞外贸不是扯淡么！”

　　“别到时候外汇没挣着，把厂子里最后一点家底都给折腾光了。”

　　几个车间主任跟着附和，会议室里再次嘈杂起来。

　　欧冶匪没说话，只是冲着卫忠文扬了扬下巴。

　　卫忠文上前一步，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刚复印出来的外贸意向书，啪地拍在桌子上。

　　“肖主任，还有各位同仁。你们脑子里的外贸，是指去欧美那些发达国家，跟人家拼高精尖、拼流水线成本吧？”

　　卫忠文环视一圈，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去那些地方，咱们这七家厂子确实连给人提鞋都不配。但咱们这次的目标客户，不是欧美。我们现阶段的核心发展方向，是开拓中东地区市场，去赚那帮沙溜子的美金和原材料！”

　　中东？

　　肖主任愣了一下，随后眉头拧得死紧，满脸的匪夷所思。

　　右侧的三车间主任也忍不住了，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中东那地方天天打仗，又穷又乱，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放着富裕的欧美客户不做，咱们大老远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卖给谁？人家饭都吃不上了，还要咱们一托的破柴油机和煤化厂的硝酸铵？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一众车间主任个个脸色铁青。在他们的认知里，外贸就该是高大上的西装革履，去跟金发碧眼的老外签合同。跑去中东跟武装分子做买卖，这不成了国际二道贩子了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上首的欧冶匪，等待着这个年轻的掌门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