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可几个专家的额头上却满是细密的汗珠。

　　吴迪把厚厚的一叠检测报告合上，直接扔在了会议桌正中央。那叠报告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检测结果出来了，五个不同部位的切片，分子结构和物理参数完全一致。”

　　吴迪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一样。

　　“这不是实验室里那些手工搓出来的宝贝疙瘩，这是标准的工业量产级材料。也就是说，人家那流水线一天能跑几百米甚至上千米，而且稳定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送检鱼竿的碳布确为全国产T1100，已实现稳定量产。”

　　叶鹏飞的手有些发抖。

　　他想去拿烟，摸了半天只摸到个空烟盒，最后一把将纸盒揉碎了扔在地上。

　　“量产的T1100，这工艺稳定度简直让人没法活。我们天天盼着上天，人家天天盼着上鱼。”

　　叶鹏飞盯着检测报告上的红章，脑子里那点因技术代差带来的无力感，此时全变成了荒诞。

　　“这不仅仅是普通的T1100，这材料的纯度高得不正常。一般工业级碳纤维生产线上出来的产品，原丝在碳化过程中多多少少会有些气孔，但这根鱼竿上的切片，微观孔隙率近乎于零。老韩，这玩意儿到底在哪儿测的？是不是你们西研院的仪器坏了？或者哪个实验室用高精度手工拉丝机，耗时一个月慢慢抠出来的样品，故意拿来消遣我们？”

　　吴迪有些恼火地拍了拍桌子。

　　“老叶，你这是在怀疑我们实验室的专业度。五台不同的检测设备，三种不同的测试方法，数据全是电脑自动生成的。要是仪器坏了，能坏得这么一致？这就是工业化量产线上下来的标准品，绝对不是实验室的手工货。”

　　韩知远站起身，伸手将检测报告拿过来，装进一个红色的绝密文件袋里，拉链刺啦一声拉到底。

　　“别在这儿感叹了。吴迪，把所有原始数据归档，西研院的检测资质章盖红，多盖两个，务必保证程序合法。叶鹏飞，你去通知‘复合材料专项基金’的联络员，让他们做好随时拨款的准备。”

　　韩知远拍了拍手里的红色文件袋。

　　“我这就整理最终检测结果，正式上报科工委。另外，考察组今天就去订去南郊市大兴县的机票，明天一早，我们出发赴厂商调研，去探探这个卫光渔具的底细。”

　　首都，科工委办公室。

　　阳光被厚实的百叶窗切成一条条惨白的格子，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钟怀瑾靠在沙发上，指着面前的一份红头文件，对坐在对面的周建安说道。

　　“老周，今年碳纤维攻关项目的预算又得往上拔一拔。东丽那边卡得越来越死，不仅是高等级原丝，连常规的碳布都开始限额了。空军那边的几个新项目，可都等着这材料下锅呢。”

　　周建安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知道。但钱砸下去，总得听个响。目前咱们国内的研发进度，原丝的拉伸模量还没稳定在五百吉帕。你跟我透个底，T1100量产，到底还要多久？”

　　钟怀瑾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按当前攻关进度，T1100量产最乐观也要三年。这还是在资金、设备、专家全部到位的前提下，但凡有一项出了岔子，五年都不一定能拿得下来。材料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的，差一个小数点，上天就是机毁人亡。”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脸色有些古怪。

　　“周主任，韩知远少将的专线。他说有紧急情况需要直接向您汇报，是关于高等级碳纤维攻关项目的最新突破。”

　　周建安直起身子，劈手接过听筒。

　　“老韩，我是周建安。是不是攻关组那边有了什么重大阶段性成果？”

　　电话那头，韩知远的声音有些发紧，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种压抑不住的急促。

　　“主任，国产T1100已经实现量产了。”

　　周建安的手猛地一顿，半截烟灰直接掉在了大腿上，他却连拍都没拍一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虚空。

　　“你说什么？量产了？哪个所突破的？为什么我这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哪个研究所。”

　　韩知远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是一家叫卫光渔具的民营企业，在大兴县。他们已经把这材料做成了钓鱼竿，在网络上公开销售。西研院高分子实验室刚刚做完五轮比对检测，硬指标全部过了军工级红线。这竿子，一百九十九块钱一根，包邮。”

　　周建安的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民用渔具厂已经把T1100做出来量产了？还他妈当成钓鱼竿在卖？”

　　坐在一旁的钟怀瑾听到这粗口，手一哆嗦，茶杯盖直接扣在了桌面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老周，你跟谁嚷嚷呢？什么钓鱼竿？”

　　周建安根本顾不上理他，只是死死攥着话筒，声音有些发颤。

　　“韩知远，你小子要是敢跟我开玩笑，我明天就撤了你的职！一根钓鱼竿，用的是量产T1100碳布？”

　　“主任，我以我的军衔担保，这事儿千真万确。检测报告我已经装袋了，十分钟后送到您的办公室。另外，考察组已经订了明天去南郊市的机票，我们准备直接去现场。”

　　周建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听筒放回原位。他看着同样一脸懵圈的钟怀瑾，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咱们找了三年的神仙材料，在南郊市的大兴县，被人做成一百九十九块钱一根的钓鱼竿，包邮卖呢。”

　　南郊市大兴县，‘指定坏不了维修店’旁边的临时直播间里。

　　白炽灯泡晃眼，欧冶匪正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短袖，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镜头前，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主播，肖亦昨晚拿你这起重机一号去水库测竿，结果空军了一整晚，这你怎么解释？’

　　‘对啊，号称能吊起三轮车的国货神竿，结果连个白条都没见着，是不是虚假宣传？’

　　‘退钱！主播你这竿子是不是有毒，鱼见了都绕着走！’

　　欧冶匪撩了撩眼皮，看着那满屏的‘空军’和‘退钱’，把手里的大蒲扇往大腿上一拍，直接乐了。

　　“哟，各位哥哥姐姐，您这可就纯属抬杠了啊。咱家这竿子，卖的是抗拉强度和韧性，它又不是诱鱼剂。您这自己钓不着鱼，技术不行，还赖上咱这烧火棍了？”

　　“这帮老爷们儿，钓不着鱼还嫌竿子不给力，纯属是拉不出屎赖茅房。”

　　他直起身子，冲着摄像头指了指。

　　“不过既然大家伙儿都在这儿起哄，咱做买卖的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这样，凡是拿着起重机一号测竿空军的粉丝，凭昨天的直播间订单截图，再加上您空军的现场小视频，一律找客服申请全额退款。竿子您留着继续当柴烧，钱，咱原数奉还。”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刷屏嘲讽的弹幕瞬间卡壳了片刻。

　　‘卧槽？真退？’

　　‘空军也能退款？这商家是做慈善的吧？’

　　‘牛逼，就凭这售后，我今儿非得再下一单不可。’

　　欧冶匪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街溜子一样的坐相。

　　“咱们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出来的东西，售后保您满意。不过呢，也有不少懂行的朋友跟那儿说，咱这卫光渔具光有硬家伙，没个排面，上不得台面。今天，咱就给大伙儿来个大的。”

　　他拍了拍巴掌。

　　“今天正式官宣一下，我们卫光渔具，今天正式签约特级钓鱼大师刘青松老师，作为咱们品牌的官方形象代言人！”

　　镜头外，一个穿着专业防晒服、皮肤黝黑的干练中年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正是国内钓鱼圈子里大名鼎鼎的特钓大师刘青松。

　　刘青松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大家好，我是刘青松。很高兴能和卫光渔具达成合作。起重机一号这根竿子，是我用过性能最强悍的国产鱼竿，没有之一。”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卧槽’给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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