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总，咱们还是先去会议室听个简单的汇报吧？市里和区里的同志都在，座谈会的材料也提前准备好了。”

　　南郊市的陪同工作人员一路溜小跑跟上来，在欧冶匪耳边小声嘀咕，脑门上密密麻麻全是汗。

　　欧冶匪脚底下没停，连连摆手，这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可别介，领导们大老远从京城坐考斯特过来，腰都快颠折了，谁有闲心搁那小黑屋里听我念ppt啊？那玩意儿催眠效果比安眠药都顶。咱们厂向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看东西，真金白银的产品搁仓库里躺着，比我吹俩钟头的牛逼都管用。”

　　吴向前在后边听得真切，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一指欧冶匪，对旁边的宋国忠显摆。

　　“国忠，你瞧瞧，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实干派。不整那些花架子，合我胃口！”

　　宋国忠干笑了两声，双手揣在黑夹克兜里，没搭腔，只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一尘不染的厂区水泥路面上扫来扫去。这厂子干净得有点邪乎，连个刨花都看不见，越是规整，他这心里就越琢磨。一个修家电起家的毛头小子，把个半死不活的重工业区整合得跟个军工厂一样纪律严明，这要是没猫腻，那才叫见了鬼。

　　大队人马顺着厂区的主干道往后山方向走。两旁是高耸的重工业厂房，偶尔能听到里头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欧总，你们这整合了七家重工企业，规模是不小，可现在的实体行业不好做啊。国内钢材市场早就饱和了，价格天天跌，你们是怎么做到三个月就扭亏为盈的？”

　　考察团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技术专家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里带着点刨根问底的审视。

　　欧冶匪单手插兜，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顺手拈来的薄荷糖，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专家，国内饱和了，不代表外头也饱和啊。中东、非盟那些哥们儿，天天搁地里刨食，基建缺口大得能塞进一航母去。咱们南郊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把成本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他拍了拍路边一根输水管道，转过身来，面对着考察团，这架势跟在天桥底下摆摊说书的没什么两样。

　　“咱们中国全工业体系摆在这儿，原材料出厂就是白菜价，水电气配套一条龙。同样质量的工业品，在海外生产得要一百块，咱们大兴县顺着生产线一滚，成本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这就叫‘工业克苏鲁’，懂吧？用廉价的产能直接把外头的洋人碾成渣。咱们的核心竞争力就俩字——便宜。”

　　吴向前听得连连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这个‘工业克苏鲁’的说法有意思，全工业体系的降维打击，确实是这个理儿。”

　　宋国忠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

　　“工业克苏鲁。”

　　这小子还真能编。成本低是真的，可你那‘民用钢管’运到中东，被人家加个底座和导向槽直接当成火箭弹射出去，那也是真的。这哪是克苏鲁，这分明是中东民兵的救苦救难活菩萨。

　　“到了，诸位领导，这就是咱们胜利防务的外贸成品一号库。”

　　欧冶匪在一栋宏伟得像个飞机库一样的建筑前停下脚步。两扇几米高的厚重铁门已经被工人们拉开，里头登时涌出一股子干燥的机油味和淡淡的锌层味道。

　　考察团鱼贯而入。偌大的仓库里，一捆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钢管堆积如山。这些钢管表面都泛着亮银色的金属光泽，防腐油在库房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欧冶匪走到最近的一堆货架旁，伸手拍了拍一根小胳膊粗细、用绿色尼龙带勒得结结实实的钢管，笑呵呵地开始了他的凡尔赛表演。

　　“诸位领导，瞧瞧，这就是咱们大兴县钢管厂重新投产后的拳头产品——低压流体输送用镀锌焊接钢管。口径114.3毫米，严格执行国家GB/T标准。这质量，我敢打包票，用咱们大兴县的黑话来说，就是砸核桃都嫌它硬。”

　　“114.3毫米？”

　　宋国忠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硬是没带出半分异样，依旧是一副退休老头儿瞧稀奇的模样。他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搭在黑夹克兜里的手却猛地攥成了拳头。

　　114.3毫米，折合英制，就是4.5英寸。

　　而在国安十七局的保密档案里，上个月鹰酱中东基地遭遇袭击后、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游击神器’火箭弹，弹体外径正好就是114毫米。

　　“欧总，这114.3毫米，在民用水管里可不常见啊，这规格一般用来干嘛？”

　　宋国忠凑到跟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和蔼得跟街坊大爷打听猪肉价格似的。

　　欧冶匪扭头瞅了他一眼，浑不在意地信口开河。

　　“老爷子，这您就外行了吧。中东那边气候干旱，基建底子薄。这种规格的钢管，在地下用来输水，在地上用来排气，那都是万能标配。大户们就认这个口径，订单多得我都接不过来，生产线都快冒烟了，订单都排到明年下半年了。”

　　“是吗？那我也来开开眼界，瞧瞧这能排到明年下半年的‘万能管’。”

　　宋国忠笑了笑，伸手从旁边一处拆了封的散装货区里，捞起了一截一米多长的短管样品。

　　这钢管一入手，宋国忠的胳膊肘就往下沉了沉。

　　分量不对。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薄壁民用水管。虽然外面包裹着一层用来遮人耳目的蓝色保温塑膜，还贴着‘大兴县民用管道’的合格证，但这坠手的感觉，起码得有四五个毫米的壁厚。

　　宋国忠眯着眼睛，借着仓库里刺眼的白炽灯光，将那截短管在手里转了半圈。

　　钢管的表面印着一排清晰的黑色喷码：

　　‘GB/T 3091-2015 114.3*4.5’

　　宋国忠深吸了一口气，这排编码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个普通的国标代码，但在他脑子里，却瞬间和鹰酱情报部门送来的那份火控分析报告里的‘武器秘语’重合了。

　　那帮洋人想破了脑袋也猜不透，这串让中东防空网形同虚设的神秘代码，合着就是中国国家标准的缩写。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宋国忠那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探进了钢管的内壁。他原本以为，既然是打着水管的幌子，内壁顶多就是做个稍微粗糙点的无缝处理。

　　可当他的指尖刚刚贴上那冰凉的内壁时，整个人却突然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顺着内壁缓缓转动。

　　一、二、三、四……

　　不是光滑的防腐涂层，也不是粗糙的工业焊缝。

　　而是均匀、圆滑、带着微妙弧度的凸起螺旋纹路。

　　膛线。

　　这特么是膛线。

　　宋国忠的手指在那些螺旋槽上狠狠地顶了顶。这膛线拉得极其隐蔽，从管口往里看，由于有防锈油的折射，如果不仔细用手去摸，根本发现不了。但这精密的阻力反馈，对于他这个玩了大半辈子枪炮的国安老手来说，简直比大白天看太阳还要刺眼。

　　这叫流体输送管？

　　谁家流体输送需要用带膛线的管子？难不成中东的水分子排着队进去，还得在里面旋转跳跃着飞出来？

　　这分明就是火箭弹的弹体。只要在屁股上拧个带火药的底座，前头套个引信罩子，这就是一发能把洋人装甲车送上天的114.3毫米自旋火箭弹。

　　宋国忠把手从钢管里抽了出来，指甲盖里塞了一点灰黑色的机油。他看着正吐飞沫、和吴向前唾沫横飞大谈“给第三世界国家人民送去甘甜清泉”的欧冶匪，这牙花子直发酸。

　　这小子，心黑手辣，胆大包天，还偏偏生了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宋局长，怎么了？这钢管，有什么不对劲吗？”

　　吴向前瞧见宋国忠捏着根钢管半天没动静，好奇地凑过来问了一句。

　　欧冶匪也跟着转过头来，那双看似慵懒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被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给遮掩了过去。

　　“老爷子，是不是觉得咱们大兴县的钢管特别扎实？您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厂里切两段，给您带回去搁家里当个晾衣杆，保准几十年都不带变型的。”

　　宋国忠把那截短管稳稳地放回货架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他摘下黑框眼镜，从兜里扯出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烟火气。

　　“晾衣杆就算了，这分量太沉，我这老骨头怕是扛不动。不过欧总啊，你这‘低压流体输送管’做得确实是精细，连里头的‘排水槽’都拉得这么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军工厂出来的正规军火呢。”

　　仓库里一时间静了静。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几个考察团成员，也纷纷闭了嘴，有些诧异地看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