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忠这一开口，原本还挺热闹的仓库里，温度平白无故就往下掉了几度。

　　几个发改委的随行人员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位国安局长，不明白一个好端端的民营重工考察，怎么突然就扯到军火上头去了。

　　欧冶匪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歪歪斜斜地斜靠在货架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笑眯眯地看着宋国忠，那模样要多散漫有多散漫。

　　宋国忠没等欧冶匪回话，慢条斯理地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直接从黑夹克的兜里摸出了个精钢小手电。他啪地一下按开开关，一束刺眼的白光顿时直直地打进了刚才那根断管的内壁。

　　接着，他又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扯出了一把专门用来测内径的游标卡尺，还有一柄带金属探针的刮刀。

　　“国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吴向前在旁边瞅得直皱眉，有些看不懂这老朋友的阵仗了。

　　宋国忠压根没搭理他，用脚踩住那根钢管，身子蹲下去，右手捏着刮刀，极其熟练地探进管口约莫十公分的位置，用力顺着内壁刮了一下。

　　‘刺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刮刀的刃口在钢管内壁狠狠一犁，带起了一缕泛着银光的镀锌碎屑。

　　宋国忠借着手电光死死盯着那道痕迹，原本只是怀疑，现在两只眼睛里则是精光爆闪。他直起腰，把刮刀往兜里一揣，指着钢管内壁那圈清晰的、带着三十度左右倾角的螺旋纹路，脸色黑得像锅底。

　　“欧总，你这钢管做的可真够下本的。这内壁拉的根本不是什么排水槽，这螺旋线，两高一低，螺距恒定，从头到尾正好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标准的四条右旋制式膛线结构。你这钢管，套上个撞针和底座，那就是妥妥的火箭弹发射管。欧总，你是不是得给我们国安局，给发改委，给在场的诸位，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话一落地，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几个随行记录的小年轻吓得手一抖，圆珠笔差点掉地上。

　　什么玩意儿？膛线？火箭弹？

　　这特么不是个民营钢管厂吗？

　　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欧冶匪身上。

　　欧冶匪却噗嗤一声乐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一盒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点了一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脸上连一丁点慌乱的影子都找不到。

　　“哎哟喂，老爷子，您这想象力，不去写科幻小说真是屈了才了。膛线？还发射管？您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瞧见根带眼儿的铁管子就觉得能打子弹呢？”

　　欧冶匪抖了抖烟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要多冤枉有多冤枉。

　　“这年头，我们大兴县的老实巴交本分商人，做点利国利民的民用小专利，怎么就这么难呢？来，小李，去把咱们上礼拜刚拿到手的民用专利证书和产品合格证拿过来，给这位宋局长好好科普科普，省得人家觉得咱们是在这儿搞什么非法军火买卖。”

　　旁边一个胜利防务的工作人员赶紧一路小跑，从不远处的办公室里捧出了一叠厚厚的红色证书和盖着公章的文件。

　　欧冶匪一把夺过那叠证书，在手里啪啪地拍得山响，直接递到了宋国忠的跟前。

　　“宋局长，您睁大眼瞧好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发，《一种具有低压流体加速结构的民用输水管道工艺专利》。看见没？这特么叫‘低压流体加速结构’！”

　　宋国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劈手夺过那本专利证书，一页页翻开，脸色越看越古怪。

　　“低压流体加速结构？”

　　“可不嘛！”

　　欧冶匪翻了个白眼，嘴里喷着烟雾，指着证书上的设计图纸开始了他的科技凡尔赛。

　　“中东那地方您去过没有？没去过总听过吧？那水里头全是矿物质，水质硬得跟沙子似的，普通钢管用不了两年，里头就结满了厚厚的水垢，水流慢得跟前列腺炎似的。咱们这低压流体加速结构，就是利用这些螺旋纹路。当水流通过管道时，螺旋纹路会强制水流产生自旋，形成气蚀效应，不仅能有效减少水垢在管壁上的沉积，还能把输水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以上！这叫科学！这叫大兴县高新技术转型成果！”

　　欧冶匪嘬了一口烟，满脸同情地看着宋国忠。

　　“老爷子，您不能因为我们这输水管能让水转着圈飞出来，就说它是火箭弹吧？那照您这逻辑，我们家电维修店里那洗衣机甩干的时候也转圈，它是不是也是个微型核电站啊？”

　　“噗嗤……”

　　旁边发改委的几个年轻干事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吴向前原本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了地，忍不住连连摇头失笑。这个老宋，搞了一辈子安全，看谁都像特务，看什么都像军火。人家明明是利国利民的输水专利，偏偏能被他联想到火箭弹膛线上去。

　　“国忠啊，你啊，就是职业病太深。”

　　吴向前拍了拍宋国忠的肩膀，笑着打趣。

　　“人家小欧这是为了解决中东缺水地区的用水痛点，专门研发的专利产品。咱们今天来，是看产业转型和外贸创汇的，你可不能端着审讯犯人那一套，寒了咱们民营企业家的心啊。”

　　宋国忠的手指在专利证书的封皮上狠狠捏了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什么狗屁‘低压流体加速’，分明就是把拉膛线的工艺用民用术语给彻底包装了一遍。这套词儿编得天衣无缝，甚至在法律层面上完全合规，只要没有拿到直接的军品交易证据，国安局也拿这小子没辙。

　　“行，流体加速，这专利确实有想法。”

　　宋国忠把证书拍回欧冶匪手里，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随即一转身，直接朝着仓库深处的半成品堆放区走去。

　　他不信这小子浑身上下没有露马脚的地方。

　　成品区没问题，那半成品和废料区总能抓到马脚。火箭弹可不止需要弹体发射管，弹头部分的避风帽、稳定翼，这些东西在民用水管里可找不出任何借口。

　　宋国忠走得极快，两只眼睛跟鹰一样在堆满各种异形管件的货架上扫过。

　　突然，他在一个角落的铁架子前停下了脚步，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他弯下腰，从一个堆满防尘布的木箱子里，用力拽出了一根银灰色的异形管件。

　　这管件长约莫半米，一头是粗壮的圆筒，另一头却突兀地收缩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型尖头。尖头部分还做了多层螺纹咬合设计，管身一侧，甚至还整整齐齐地开着两排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小孔。

　　这外形，这弧度，这气动布局。

　　只要是个稍微懂点军事常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去掉引信的导弹战斗部风帽，或者是简易火箭弹的尖形头部！

　　“欧总，这玩意儿你又怎么解释？”

　　宋国忠拎着那根尖头管件，‘当’的一声立在地上，指着那完美的流线型尖头，眼神锐利得像要刮下一层皮来。

　　“这总不能又是你们厂发明的‘流体加速输水管’吧？这尖尖的脑袋，是要把水里的鱼给扎死，还是要把水管直接插进用户脑门子里去？”

　　听到这话，吴向前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有些疑惑地看向欧冶匪。

　　确实，这钢管的造型实在是太诡异了，哪有水管一头是尖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民用品。

　　然而，欧冶匪却一拍大腿，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一样，满脸惊喜地凑了上来，指着那根尖形管材嚷嚷起来。

　　“哎哟，宋局长，您这眼光，绝了！您这一下就挑中了我们大兴县建材厂卖得最火的拳头产品——中东专供版‘建筑用中空注浆花管’！”

　　“注浆花管？”

　　宋国忠的牙花子又开始发酸了，这小子嘴里蹦出来的名词，他特么连听都没听过。

　　“对啊，注浆管啊！”

　　欧冶匪理直气壮地夺过那根管子，在手里挥舞了两下，指着上面的小孔和尖头比划着。

　　“中东那地方，地基全是松散的沙子，基建怎么搞？楼盖上去不得塌了啊？所以盖楼之前，得先把钢管打进沙地里，顺着钢管往里头打高压水泥浆，把沙子固化成混凝土。您瞧瞧，这尖头，是为了方便工人用锤子把管子更容易地砸进土层里；这上面的孔，那是水泥浆喷射出来的出口。这设计，多接地气！多符合工程学原理！”

　　欧冶匪斜眼瞧着宋国忠，嘴角带着一抹市井油子特有的坏笑。

　　“要不您以为这尖头是干嘛的？难不成我们大兴县还做大玩具，天天想着往人家脑门子上扔着玩啊？我们可是正经的民生工程企业，赚的都是泥水匠的辛苦钱！”

　　“老宋！”

　　旁边的吴向前这下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脸色一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严。

　　“咱们这次是来发改委的产业调研，欧总他们胜利防务，把南郊市几家濒临倒闭的军转民企业整合在一起，利用外贸订单盘活了上万下岗职工的饭碗，这是天大的成绩！你这一口一个军火，一口一个交代，咱们是来帮扶企业的，不是来审犯人的！注意点你的态度！”

　　发改委团长开了口，直接把性质定成了“护短”。对吴向前来说，大兴县这一年的税收和就业率翻了几番，这是实打实的政绩，谁要是跟欧冶匪过不去，那就是跟他头上的乌纱帽过不去。

　　宋国忠看着一脸严肃的吴向前，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死猪不怕开水烫式笑容的欧冶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行，是我有些过敏了。”

　　宋国忠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肚子里的火气憋了回去。这小子把所有的军品参数，全部用民用专利给嵌套得死死的。只要没有在现场抓到装药的实弹，或者截获交易账本，光凭这些铁管子，他确实拿欧冶匪没有任何办法。

　　不过，来日方长，他不信这小子的狐狸尾巴能一直藏得这么好。

　　欧冶匪见状，笑呵呵地打了个哈哈，掐灭了烟头，主动侧过身子，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挂着厚重胶帘的特种仓储区大门。

　　“哎，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出力。来来来，吴团长，宋局长，成品钢管和注浆管都看过了，咱们接着往里走。后头那个特种库区，是我们刚整合生产线后，专门生产的民用煤气罐。主打的就是个性价比，中东和非盟那边的老百姓，做饭可全指望咱们这玩意儿呢，现在的海外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开外了，保准让诸位领导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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