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摸底与硬核转型
初秋的晨光落在南郊市大兴县的黄土地上,把胜利防务工业集团那排不见尽头的红砖厂房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几辆黑色的考斯特客车顺着新铺的柏油路开进厂区,张市长陪着发改委考察团团长吴向前坐在最前面一辆车里。张市长半侧着身子,手指着车窗外收拾得锃亮、连块废钢渣都找不见的厂区通道,这嘴就没合拢过。
“吴主任,您是不知道,这片地方搁三个月前,那叫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七家老厂子,烟囱不冒烟,机器锈得连螺丝都拧不下来,欠了一屁股债,连退休职工的医药费都得去市府大门口堵门要。我们天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就怕哪天出点乱子。结果小欧这孩子一接手,嘿,全盘活了!”
吴向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瞅着那些重新刷了绿漆、正嗡嗡运转的巨大车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不跟国家伸手要一分钱,还能把濒临砸锅的落后产能转成创汇主力,这个欧冶匪,确实有点意思。”
客车在一处高大的宣传墙旁缓缓停稳,考察团成员陆续下车。张市长眼尖,刚一落地就往后让了半步,指着宣传墙上用红油漆刷得极其扎实的几排大字,笑着介绍。
“诸位领导,瞧瞧,这就是咱们南郊老重工的底色。‘安全生产,预防为主’,大兴县的老工人只要进了厂,第一眼看的就是这个。小欧把厂子收过去之后,这老传统一点没丢,反倒抓得更严了。”
吴向前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考察团成员招了招手。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安十七局的宋国忠局长。宋局长这次是作为咱们考察团的副团长随行,专门来帮我们把把关,看看老工业区重组过程中的涉外安全和保密工作做得是不是到位。”
一直缀在队伍末尾、瞅着跟个普通机关文职老头儿没两样的宋国忠,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冲着众人微微颔首。他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出奇,落在那堵刷着红漆的宣传墙上,眼角微微挑了挑。
“这标语提得很扎实,是你们厂自己定的?”
宋国忠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墙面,语气听着跟拉家常一样,神色却带着一种叫人摸不透的深沉。
张市长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这是咱们大兴县钢管厂几十年的老标语了。小欧嫌以前的漆掉了色,重组第一天就让人买了几桶红漆,重新描了一遍,说是不能忘本。现在全厂上上下下,连食堂大妈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宋国忠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红色的干燥漆灰,在兜里轻轻捻了捻。
‘安全生产,预防为主。’
中东那些让洋人炸了锅的无缝钢管上,一字不差就是这八个字,连印刷体的黑体字字形都跟这墙上的一模一样。
这小子的狐狸尾巴,打这儿就露出来了。
宋国忠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是淡淡地赞了一句。
“挺好,抓安全就是抓生产,这觉悟放在民营企业里,算拔尖的了。”
考察团顺着厂区主干道往办公楼方向走。一路上,两旁不时有挂着大兴县民用运输牌照的重卡开过,车斗里装满了打包整齐的‘高压流体输送用无缝钢管’。宋国忠的视线在那些货物的包装标识上扫来扫去,越看这眼神就越有些玩味。民用防震包装、标准的GB/T推荐编号,这伪装做得,简直跟真的一样。
等走到胜利防务那栋略显老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五层办公楼前时,欧冶匪已经带着程知行、卫忠文几个核心高管,在台阶下等候多时了。
欧冶匪今儿难得没穿他那身沾满机油的灰工装,套了件干净的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整个人瞅着挺利落,就是那股子街溜子般的松弛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吴主任,宋局长,还有各位领导,一路上大卡车扬灰,诸位受累了。”
欧冶匪紧走两步迎上来,拉着吴向前的手,这嘴皮子利索得跟抹了油似的。
“大兴县这路不好走,咱们南郊别的没有,就是土特产多,一会儿忙完了,高低得给诸位整点大兴县的粗粮带回去尝尝。”
吴向前被这浑不吝的客套给逗乐了,指着他虚点了几下。
“你这小欧,少跟我们来这套,我们是来吃你粗粮的?我们是来吃你大户的!听说你这三个月,把大兴县的底子都快给翻过来了?”
欧冶匪把身后的程知行拉了过来。
“这事儿得让专业的人来汇报,我平时就负责在车间里敲敲打打。程副总,给领导们念念咱们的账本子。”
程知行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亮堂,底气十足。
“各位领导,大兴县这七家老厂,此前因为设备老化、产品滞销,年平均亏损额达到了1200万元,属于典型的僵尸产能。胜利防务注资整合后,我们对生产线进行了技术改造。目前整合仅仅三个月,已实现全面盈利。整体产能比重组前提升了170%,海外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第二季度。另外,得益于新产能的释放,我们重新招回了下岗职工,员工规模比原来增长了30%。”
听到这儿,旁边的考察团成员们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三个月,把一个年亏千万的泥潭生生砸成了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这要不是白纸黑字的财务报表摆在眼前,谁敢信?
张市长在旁边帮腔,这脸上的得意劲儿比他自己升官还足。
“吴主任,您还不知道吧?小欧这儿现在可成了香饽饽。胜利防务旗下工厂最低月薪8000,走的是六小时工作制,还给交齐了五险一金。现在南郊市里想进厂的求职者,天天在门口排长队,大兴县周边的地皮都跟着涨了不少!”
“最低八千?还六小时?”
吴向前这下是真吃惊了,扭头盯着欧冶匪。
“小欧,你老实交代,你这到底是在办企业,还是在搞慈善?那些大厂子都不敢这么开工资,你这利润打哪儿来的?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欧冶匪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吴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们可是合法民企,指着这个吃饭呢。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经验,就是把合适的产品,卖给有需要的客户而已。中东那帮大户嫌以前的铁管子不结实,我们大兴县的钢管质量好,耐磨耐高温,价格还公道。这做买卖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给工人多发点辛苦钱,大家干活才带劲,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听着欧冶匪这云淡风轻的胡扯,站在吴向前身侧的宋国忠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把合适的产品,卖给有需要的客户。”
那确实太有需要了。中东那帮人拿着大兴县的‘民用水管’,把防空警报拉得跟放二踢脚似的,可不是合适么。
这小子嘴里一句真话没有,可偏偏从法律和财务上看,硬是让人揪不出半点毛病。
吴向前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只觉得这小子做事大气、不藏私,越看越顺眼。
“行了,你也别跟我们这儿凡尔赛了。顾总,你的转型经验非常宝贵。既然来了,就带我们去生产车间看看具体产品吧,也让我们长长见识,看看你那‘耐磨耐高温’的钢管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没问题啊,生产线天天开着,诸位领导赏光,那是我们的荣幸。”
欧冶匪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咧咧地在前面引路。
宋国忠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笔记本塞回兜里,双手往夹克口袋里一揣,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的视线始终钉在欧冶匪那宽阔的后背上,心里那杆称已经彻底倾斜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