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扯了张纸巾，把桌上蔓延的茶水胡乱一抹。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时亮得有些吓人。

　　“欧总，商场上不兴听故事，更不兴空手套白狼。”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着有些颤抖的声线。

　　“我沈默在材料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听过吹牛皮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真要拿得出可落地的T1000量产方案，咱们再谈接下来的合作。要是拿不出，今儿这茶算我请的，欧总您哪儿来的，还请回哪儿去。”

　　欧冶匪闻言乐了，歪着脑袋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杵。

　　“得，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就喜欢您这股子不见真章不松口的倔脾气。”

　　他拍了拍身旁的程知行。

　　“知行，别跟这儿搂着了，把咱的宝贝拿出来，给沈总开眼开眼。”

　　程知行应了一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头摸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他快步走到会议桌左侧，将这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沈默跟前。

　　封皮上只有一行字，写着‘高等级碳布规模化量产方案’。

　　沈默几乎是抢一样把文件夺了过去，他的大拇指按在纸张边缘，急迫地往下一滑，直接翻到了核心工艺那一页。

　　坐在会议室后排的卫光渔具技术主管早坐不住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开会规矩，火急火燎地小跑过来，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沈默肩膀后面，两只眼睛死死抠在文件的数据表格上。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原丝预氧化阶段的温度曲线……竟然做成了三段梯度控制？”

　　技术主管看着看着，嘴里开始含混地念叨起来，右手下意识地在兜里摸索着，摸出半截没剥皮的铅笔，直接在手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不对，这炉子压力的控制区间怎么可能压缩到这个范围？日本东丽公开的专利里，明明写着必须保持高压，你这方案怎么反倒成了微正压？”

　　主管越看越懵，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茫然。

　　欧冶匪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发出有些嫌弃的声音。

　　“东丽那帮鬼子坏着呢，放出来的专利那就是搂草打兔子——净往沟里带人。他们要是真按公开的那套搞，反应炉天天得炸。听我的，把碳化炉的第二温区调低十二度，牵引辊的速度拉快百分之八，你再看看这模量能上到多少。”

　　技术主管愣了三秒，手里的铅笔在手心上狠狠一划。

　　“要是这么改……原丝的表面缺陷率能下降至少三个百分点！反应炉根本不需要用那么高规格的耐压钢材，咱们普通的国产炉子就能跑！”

　　主管猛地抬头，看着沈默，手一抖，那截铅笔直接掉进了垃圾桶里。

　　“沈总！这方案里的工艺参数……全特么是能直接落地的！这里连喷丝板的孔径和热风道的风速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了。最关键的是，按照这个算，咱们自产T1000的成本，能比进口东丽的便宜整整四成！”

　　沈默听完，眼皮子直跳。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刚才随手搁在旁边的钢笔，结果由于脑子里太乱，一把抓住了秘书放在一旁消过毒的塑料吸管，当成钢笔往桌上的空白纸上狠狠一戳，直接把吸管给戳扁了。

　　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欧冶匪。

　　“欧总，这方案……真是你弄出来的？”

　　沈默的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怎么也想不通，国内多少个顶级材料研究所，卡在反应炉那儿十几年的技术死穴，怎么就被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给轻飘飘地解开了。

　　“我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跟您这儿逗闷子的。”

　　欧冶匪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样沈总，这方案够不够结实？能不能换你一句话？”

　　沈默把那根戳扁的吸管扔在一边，双手有些颤抖地把那叠方案合上，像捧着什么绝世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顾总……不，欧总。我沈默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

　　沈默脸上的防备和冷硬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急切。

　　“您开条件！只要我卫光能办到的，上刀山下油锅，我绝对不含糊！您是要卫光的股份，还是要厂子的控股权？只要能把这套生产线落下去，我这总经理的位置让给您坐都成！”

　　欧冶匪瞅着沈默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儿，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老小子，刚才还一副宁死不屈要为国捐躯的架势，现在瞧见真技术，恨不得管我叫大爷。”

　　“您瞧您，又跟我这儿扯远了不是？”

　　欧冶匪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里。

　　“我要你那破总经理的位置干嘛？天天得盯着工人工资，还不够我费脑细胞的呢。我这人图省事，咱不整那些虚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听好了。”

　　“第一，我给方案，卫光提供厂房、设备和熟练工。我不要你厂子的控制权，卫光还是你沈总说了算，但我得占对应比例的分红权。这技术转让费我一分不要，全折成股份分红，具体比例让知行跟你们财务对。这没问题吧？”

　　沈默忙不迭地点头。

　　“没问题！这等于白送我们技术！要是不给分红，我沈默成什么人了？您说第二条！”

　　“第二条也是最关键的。”

　　欧冶匪的脸色罕见地严肃了几分，声音压低。

　　“生产线落地之后，生产出来的T1000高等级碳布，必须锁定高优先级的产能。我不管你们卫光接了多少民用钓竿的订单，只要我这边发话，这批高等级碳布必须优先供货给我。我随时要，你们随时得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默一愣，试探着问道。

　　“欧总，您要这么多高端碳布，是要用在……”

　　“这就甭打听了。”

　　欧冶匪直接打断了他。

　　“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你就记住一条，这批材料，是要去干正经大事儿的。要是耽误了我的事，咱这合同当场作废，我能把线给你盖起来，也能一天之内让它变成废铁。明白吗？”

　　沈默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回过味来。

　　一个能随手拿出T1000量产方案的人，背后的背景用屁股想都知道深不见底，要用这些材料的地方，估摸着不是军工就是国家重点项目。

　　“明白了。”

　　沈默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欧总放心，只要生产线开工，头一年的产能我全给您预留着！就是钓鱼竿一根不产，也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女秘书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嘛？去把咱们的合作意向书拿来！按欧总说的条件，马上改！”

　　女秘书如梦初醒，慌忙拉开文件夹，把早已准备好的草案递了过去。沈默连笔帽都顾不上套，刷刷几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随后双手把文件和钢笔一起递到了欧冶匪跟前。

　　“欧总，字我签了。从今天起，卫光就跟您绑在一条船上了。”

　　沈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欧冶匪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手把合同往程知行怀里一扔。

　　“得咧，那这事儿就算成了。”

　　欧冶匪站起身，拍了拍裤衩上的褶子，伸了个懒腰。

　　“欧总，那明天一早，我亲自带您去我们的大兴县厂区转转？咱们把具体的设备改造方案给敲定下来？”

　　沈默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热切。

　　“行啊，明儿一早，咱去厂里会会你那些反应炉。”

　　欧冶匪呲牙一笑，朝着会议室大门走去。

　　“走了，沈总，甭送了。以后国内那帮钓鱼老哥们，也该用得上平价的国产好竿了，省得天天让东丽那帮鬼子当韭菜割。”

　　看着那道有些晃晃悠悠的年轻背影消失在门外，沈默捧着那叠‘高等级碳布规模化量产方案’，只觉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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