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意外的民用样索
办公室里,落地的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拍打在窗框上,发出嗒嗒的单调脆响。
吴朝晖盯着那张薄薄的报告纸,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眼神直愣愣地定在最下方的实测数据栏。
冯少阳等得有些不耐烦,劈手把报告单夺了过去,眼珠子险些直接黏在上面的字迹里。
“这抗拉强度指标……一千九百五十兆帕?西研所那帮书呆子开窍了?还是十一七所把压箱底的新配方折腾出来了?”
冯少阳的声音猛地拔高,手指在报告单的最底端用力戳着,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哗啦作响。
“我就说这帮人得逼!刚才还要跟我降指标,这会儿一眨眼就把数据做上去了。老吴,你看这延伸率,这高频拉伸下的应变能力,简直就是给咱们的航母阻拦索量身定做的!”
年轻检测员站在旁边,手里那个被捏出裂纹的红苹果还粘在掌心里,嘴唇动了动,没敢直接把话接过去。
吴朝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冯组长,您先别急着给他们表功。您把那报告单往最上头瞅瞅,看看送检单位写的是谁。”
冯少阳眉头一皱,目光挪向报告单的页眉位置。
那上面用最廉价的黑色油墨,歪歪扭扭地盖着一个蓝色的条形章,上面写着‘南郊钢铁’四个字。
“南郊钢铁?咱们军工系统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编制?是西研所在外头的挂靠厂,还是十一七所弄的新基地?”
冯少阳一头雾水地看着吴朝晖。
“都不是,就是个地方上的普通民企,以前主要生产吊装钢丝绳和港口机械吊索的。”
吴朝晖伸手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泡得有些发苦的浓茶,嘴里吐出一片茶叶子。
“西研所和十一七所的样索还在旁边的二号室里吹着盐雾呢,结果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出来。这根索,是人家上周送过来的常规民用委托检测,根本就没走咱们的军品保密通道。”
冯少阳刚才还热得发烫的脸色,这会儿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瞬间有些垮了下去。
他把报告单往不锈钢办公桌上一扔,整个人有些泄气地靠在椅背上。
“一个地方民企,送了一根民用的吊装钢丝绳过来,强度测出来一千九百五十兆帕?老吴,你这303所的检测仪器是不是该校准了?还是底下的年轻人昨晚熬夜,把小数点给点错位置了?”
“所里有两套相互独立的检测系统,刚才出的数据已经自动做过三次交叉对比了,设备没有任何故障。”
年轻检测员大着胆子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倔强。
吴朝晖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子。
“走吧,是骡子是马,咱们去实验室里亲眼看看实物。数据能骗人,可那截冷冰冰的钢索骗不了人。”
几人快步穿过走廊,进了隔壁的一号理化分析室。
实验台正中央,一块蓝色的塑料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截手臂粗细、约莫一米长的黑色钢索。
钢索的切口很平整,在冷光无影灯下折射出一种带着黑亮质感的冷硬光泽,没有一般民用粗钢丝绳那种粗糙的毛刺。
冯少阳刚进门,步子就生生顿住了,目光死死钉在台子上的钢索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甚至没来得及戴上靠在旁边的粗纱手套,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掌就直接摸上了钢索的表面。
“老吴,你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呢?这叫民用吊装绳?这表面的防腐涂层,这钢丝合股拧紧的密实劲儿,你要不跟我说这是南郊送来的,我还以为是刚从外商库房里偷出来的阻拦索样件呢!”
冯少阳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掐了掐钢索表层的黑亮涂层,钢索表面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我也纳闷呢。送检单上填得明明白白,产品用途是‘超重载矿山索道及大型港口起重专用索’。”
吴朝晖伸手在旁边按了一下控制开关,台子上的投影屏幕瞬间亮了起来,把这根钢索的各项物理参数投射在大白墙上。
“冯组长,您看看这个。”
检测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高倍电子显微镜下的截面图放了出来。
“钢索整体的单股直径,只有三点一五厘米。”
冯少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点一五厘米?一般的民用万吨级港口吊车,用的钢缆直径至少也得在六厘米以上吧?他们把钢缆做得这么细,就不怕起吊的时候直接给勒断了?”
他用手指比划着那截钢索的粗细,心里的疑惑像杂草一样往外冒。
“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尺寸。送检的那个南郊钢铁负责人卫忠文,在单子上特别备注了,说是为了适应新一代轻量化高柔韧的工程索道设计,必须在保证高载荷的前提下,把自重和直径压缩到这个极限规格。”
吴朝晖在一旁冷笑了一声,眼里却闪过一抹说不出的古怪神色。
“这帮做民营钢丝绳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这种规格和强度的比例,在民用领域根本没有大面积推广的可能。先不说技术难度,光是这一根的成本,就不是一般矿山能承受得了的。”
“去把卡钳拿过来,把它的横截面拆了看。”
冯少阳语气急促地命令道。
检测员赶紧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合金破拆钳,在吴朝晖的默许下,卡住钢索端头已经有些松散的一股,用力往外一别。
伴随着金属之间生涩的摩擦微响,那截钢索的内部编织结构,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吴朝晖的眼皮跳了跳,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有些发白。
“这编织手法……”
他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急忙拉过旁边的放大镜支架,把镜头推到了切口正上方。
在三十倍的冷光源放大镜下,那截钢索内部的钢丝并不是简单的交互拧在一起,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螺旋放射状。每相邻的两股钢丝之间,拧动的方向完全相反,而在最核心的部位,隐约能看到三层用特殊细钢丝编织成的交互防冲击网。
“老吴,看出什么门道没有?别跟我卖关子。”
冯少阳在旁边急得不行,恨不得把吴朝晖的脑袋从放大镜前拨开。
吴朝晖慢慢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冯少阳,声音低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咱们在材料分析会上讨论过好几次的,航母阻拦索最核心的‘多层反向对捻消能结构’。”
实验室里瞬间静得有些可怕,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空气净化器在发出单调的低鸣。
“你说什么?”
冯少阳脸色一整,一把夺过了放大镜,自己凑了上去。
“常规民用钢索为了省工省料,都是朝一个方向拧,或者做成最基础的互捻。因为民用起重机是垂直吊装,受力是单向的,不需要抗瞬间的剧烈冲击。”
吴朝晖指着放大镜镜头里的那个微观世界,语速极快地解释着。
“但舰载机降落不一样。几十吨的飞机在几秒钟内从两百公里以上的时速直接归零,阻拦索要承受的是瞬间的爆拉力,还有在滑轮组里来回拉扯产生的强烈震荡。要是用普通钢索,瞬间的波动就会把钢丝绳内部的结构震散。而这种反向对捻和内部防冲击网的设计,就是为了在拉伸瞬间,把那些破坏性的应力波在钢索内部互相抵消掉。”
他吐出一口气,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种工艺,西研所搞了三年多,连个勉强合格的样板都没织出来。因为手工拧强度不够,用机器织,机器的齿轮配比和拉力控制稍微差一毫米,整条钢丝就会在织造过程中直接崩断。可现在,这根南郊钢铁送过来的民用钢索,工艺构型跟我们想要的先进标准完全一模一样,甚至在细节的处理上,比我们设计的图纸还要紧密。”
冯少阳把放大镜放回台面上,他的手掌因为刚才有些用力,在不锈钢台沿上按出了一圈惨白的印子。
“一个民营厂子,能有这种工艺的重型编织机?他们从哪儿弄的技术?”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东西送过来的时候,登记的信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连加急费都没交,就扔在咱们这儿排了足足一周的队。”
检测员在旁边小声嘀咕着。
冯少阳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烦躁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冰冷且锐利。
“老吴,西研所和十一七所降指标的方案先放一放。把所有的检测人手全部给我抽调过来,今天晚上加夜班,我要看到这根索的全套军规检测结果。”
他猛地转过身,一指敲在那截黑色的钢索上。
“抗拉强度已经够了。只要接下来的盐雾测试和弯曲疲劳寿命能挺过去,别说降指标了,咱们这艘航母直接就能用上最好规格的阻拦索!”
吴朝晖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明白这件事的分量有多重,这要是真的,那绝对能把军工科研界的那帮老家伙的脸给抽肿了。
“明白。我亲自在实验室盯着,做最严格的高浓度盐雾加速腐蚀和二十万次循环拉伸寿命测试。明天天亮前,第一手数据准时送到你的办公桌上。”
“还有,把南郊钢铁和那个送检的卫忠文的所有背景资料,现在就给我调出来,一份也不准漏。等报告出来了,要是这数据真没水分,老子亲自带队去一趟南郊市,去会会这个民营厂子里的能人。”
冯少阳把军绿色衬衫的袖口用力挽了两道,露出底下晒得黑红的结实手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实验台上的那截粗砺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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