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翘起二郎腿，伸手在大腿上轻轻拍着巴掌，嘴里啧啧了两声。

　　“韩局，您这字儿先别急着落纸。我刚才跟您念叨那‘起重机一号’，那是买卖，但说实在的，我心里也直犯嘀咕。您说这帮钓鱼佬，为了在水库里跟几条傻鲢鳙较劲，非得逼着我们用T1100的料子去卷鱼竿，这特么不是大炮打蚊子吗？”

　　沈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嫌弃。

　　“好端端的高端碳纤维，拉力、韧性都是顶级的。拿去钓鱼，性价比低到姥姥家去了。这叫啥？这叫产能应用错配，资源严重糟践。可没办法啊，我们厂子得活，得养工人，只能由着这帮大叔可劲儿造。”

　　吴迪听完，脸色有些发苦，伸手扶了扶黑框眼镜，苦笑着接过话茬。

　　“小沈，你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玩意儿在渔具行业是性价比低，但在我们国防装备上，那是连做梦都想要的宝贝，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性价比的说法。”

　　吴迪转头看向韩知远，语气里带着一丝迫切。

　　“知远，新型战机的机翼壁板、航天器的轻量化承力件，还有咱们新一代战略导弹的固体发动机壳体，哪个不需要这种高强度、高模量的材料？以前咱们是一克一克省着用，现在卫光有这产能，这要是用在咱们的国防装备上，那才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韩知远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厚重的本子上划出一道锐利的蓝痕。

　　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默，脸上的神色无比郑重，那是一种军人特有的果断与刚毅。

　　“沈默同志，既然你提到应用错配，那咱们今天就把这个错配给纠正过来。”

　　韩知远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代表国防口表个态。只要你们卫光生产出来的T1100碳纤维各项指标检测合格，不管是一千七百吨，还是明年翻倍后的三千四百吨，国防口全额收购。你产多少，我们收多少，采购量不设上限！”

　　全额收购，无上限采购。

　　这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周围几个攻坚组的年轻专家呼吸都有些粗重。这无异于给卫光送来了一张终身免死金牌，而且是国家级的超级大单。

　　坐在一旁的胡主任刚把嘴里的烟灰吐干净，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手一哆嗦，刚摸出来的打火机直接掉进了温水杯里，咕嘟冒了个泡，彻底哑了火。

　　可沈默却只是挑了挑眉，连身子都没直起来，依然那一副懒散的街溜子模样。

　　“韩局，您这手笔确实够局气，换个厂长来估计能当场给您磕一个。但到了我这儿，这合同，我还真不能就这么应下。”

　　韩知远眉头一皱，原本松弛下来的气势瞬间又提了起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默。

　　“怎么？嫌我们给的价格低，还是有别的顾虑？”

　　“价格好说，国家肯定不会亏待大兴县的功臣。主要是这产能，我做不了全主。”

　　沈默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厂区后方那栋戒备森严的实验楼方向，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我之前就跟几位透过底，我们卫光能有今天，全赖我恩公在后头撑着。这扩产的法子、设备的改良，包括生产线的图纸，都是恩公一笔一划画出来的。恩公之前交代过，卫光的高端碳纤维产能，只要他那边有需要，必须在第一时间无条件、全额优先保障他的需求。”

　　沈默直起身子，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我们卫光的底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产能，也得先紧着我恩公的需求来。剩下的，才能轮到国防口。”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嗒嗒的走针声。

　　几个专家面面相觑，心说这小沈同志也太轴了。国家全额收购、无上限兜底，这是多少民营企业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天大好事，他居然为了一个私人的‘恩公’，要把国家的需求往后排？

　　叶鹏飞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劝两句，却被韩知远抬手拦住了。

　　韩知远深深地看了沈默一眼。他太清楚沈默口中那个‘恩公’，也就是住在小破店里的那位奇人欧冶匪，到底是个什么分量了。

　　那是一位能用纯手工搓出战略级设备、随意改造尖端机床的妖孽。如果不是欧冶匪在后面当指路明灯，卫光别说搞出T1100，怕是连T300的生产线都得被卡脖子卡死。

　　这样的国宝级人物，他的需求，本身就是国家最顶级的战略需求。

　　“好。”

　　韩知远没有丝毫犹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当场拍板。

　　“沈默同志，你的原则我理解，也完全同意。优先保障你恩公的需求，剩下的部分，国防口全包。”

　　沈默听到这话，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那抹标志性的油滑笑意，啪地一拍大腿。

　　“得咧！韩局，您这格局，敞亮！那咱们这合作就算是定下了。”

　　韩知远收起笔记本，微微松了口气，有些感慨地说道。

　　“说实话，能拿到T1100的稳定供应，咱们国家的第四代战机和新一代运载火箭的材料问题，就算是彻底解决了。这T1100，已经代表了目前全球工业材料的最高水平，你们卫光这次，是给国家立了天功了。”

　　看着韩知远和一众专家脸上那如释重负、甚至有些自我满足的表情，沈默却古怪地咧了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嗤。

　　“不是，韩局，各位专家，您几位是不是对我恩公有什么误解？”

　　沈默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慢吞吞地斜了众人一眼。

　　“谁跟您各位说，这T1100，就是我们卫光的终极底牌了？”

　　吴迪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文件夹，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保持着九十度弯腰的姿势，像个木雕一样定在了原地。

　　郑组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温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噗的一声全喷在了对面的笔记本上。

　　“小沈，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知远的声音很沉，原本已经合上的笔记本，不知何时又被他重新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沈默把没点燃的烟夹在指缝间，有些无聊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用最平常、最嫌弃的语气吐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认知近乎崩溃的话。

　　“这T1100，在我们卫光的谱系里，也就是个混日子的低端产能。恩公嫌这玩意儿拉伸强度不够，平时也就打打鱼竿、糊个民用小无人机。他老人家前天还嫌弃这料子太脆，在小破店里琢磨着，要把强度超8000兆帕的T1300级碳纤维生产技术，直接往生产线里套呢。”

　　“您各位要是真想要顶级好货，等过两天，我把T1300的测试数据拉出来，咱们再接着聊？”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只有郑组长手里那支蓝色圆珠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沙发底下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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