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心里大吃一惊。

　　他瞅着后排那个跟鸡窝头似的年轻人，眼皮子狠狠一抖。

　　要知道，氢渗透计算这玩意儿繁复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他自己用最新款的电脑跑模型，怎么也得折腾小半天。

　　可眼前这小子，连算盘珠子都没拨，生生用脑子就把那百分之四十的损耗给心算出来了？

　　这脑子，怕不是开过光。

　　游方心里犯起了嘀咕，原本的傲气被这一嗓子吼掉了一半，倒生出几分爱惜人才的念头来。

　　他收起那副大剌剌的架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贵姓？

　　岳明远在旁边赶紧打圆场，满脸堆笑地哈着腰。

　　游总，他叫韩思远，原是我们项目的总工。

　　游方一听，姓韩？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到了顶头大老板欧冶匪。

　　这人跟欧冶匪有啥裙带关系？

　　游方斜着眼，压低声音跟岳明远咬耳朵。

　　这小韩……跟咱们欧冶总没啥亲戚关系吧？

　　岳明远脑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哟我的游总，天地良心，他和欧冶总没半毛钱关系，只是碰巧同姓，您放心，绝没有皇亲国戚那档子事。

　　游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只要不是大老板的亲信，那就好办。

　　韩思远可没心思管这两个领导在嘀咕什么，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投影仪，嘴唇抿得发白。

　　游总，材料替换的问题，氢脆风险您到底打算怎么解决？

　　如果真按您说的把陶瓷基改换成镍基合金，那氢渗透计算出来的这四十％的强度损耗，火箭根本承受不起。

　　游方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支吾了一下。

　　不过他到底是场面上混的人，很快又端起了总工的架子。

　　这个嘛……材料替换主要是出于公司整体成本的考量。欧冶总给的预算再多，也经不起咱们这么可劲儿造。况且，经过我们内部测算，这氢脆影响并不大，在可控范围内。

　　他挥了挥手，示意韩思远坐下。

　　韩思远双手按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也只能咬着牙，闷闷不乐地坐了回去。

　　游方见压住了刺头，心里松了口气，顺手翻开了下一页方案。

　　接下来是方案的第二部分，为了进一步实现降本增效，我决定剔除以下三处设计。

　　投影上顿时亮起三个猩红的大圈。

　　第一，取消低温精馏塔。第二，拆除隔热瓦。第三，拿掉钛合金防火隔板。

　　这三处剔除掉，既能削减大笔的材料和加工成本，还能顺带着给咱们龙星一号降低自重，两全其美。

　　听到这，岳明远和旁边几个管理层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都不吭，显然对能省钱的方案没意见。

　　蹭的一声，韩思远又站了起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游总，这绝对不行！

　　你标注的这三处，全都是核心安全措施，根本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冗余设计！

　　没有低温精馏塔，我们怎么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超低温下分离重烃、降低燃料里的杂质？燃料不纯，发动机说炸就炸！

　　没有隔热瓦，火箭升空时跟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能直接把机体给熔了！它起的是结构分离的安全保障作用！

　　还有钛合金防火隔板，那是用来加固火箭喷管强度的命根子！你把这些全拿掉了，这火箭上去就是个大号的二踢脚！

　　游方被当众指着鼻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强词夺理地哼道。

　　韩总工，你这就是典型的书生气。咱们得用商业逻辑看问题。这些安全装置，一百次发射里面都不一定能用得上一次。这就好比你在大楼里装消防栓，装那玩意儿得花多少钱？可大楼盖好几十年，有几回是真着火的？天天守着一堆百八十年用不上的东西自我感动，这成本谁来承担？这不是不值回票价吗？

　　坐在一旁的副总杜铁军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是个性格直爽的粗人，直接一拍大腿反驳道。

　　游总，您这话说得不对。消防栓这东西，它确实百八十年用不上一次，但只要发挥一次作用，把整栋楼保下来了，那之前投的所有钱就全回本了！这安全上的账，可不能这么单算成本啊！

　　游方被噎得老脸一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作为欧冶匪派来的钦差，哪里肯低头，当即冷哼一声。

　　杜副总，航天和盖楼能是一回事吗？盖楼是静态的，火箭是动态的。动态系统的减重优先级高于一切。行了，不用再争了，我的方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憋屈。

　　岳明远敲了敲桌面，眼神在游方和桌上的图纸上来回扫了扫。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利益。

　　欧冶匪追加的那一千万资金还在账上躺着，只要把游方这位钦差大臣哄高兴了，项目能推进，钱能到手，安全不安全的那是后面的事。

　　行了，都少说两句。

　　岳明远清了清嗓子，圆滑地打起了哈哈。

　　游总师是欧冶总亲自指派的高人，眼界自然比我们要高。既然游总师认为方案可行，那就……按游总的方案办吧。

　　总经理一锤定音。

　　杜铁军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韩思远脸色惨然，缓缓跌坐在椅子上，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其余的技术人员见带头的都没辙了，个个垂头丧气，自嘲地笑笑，没人再发一声。

　　游方看着这一幕，虽然拿下了方案，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

　　他环顾四周，那一道道冰冷、抵触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龙星航天，已经彻底成了全员抵触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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