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会议室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儿还没散干净。

　　欧冶匪把两只脚交叠着往斑驳的会议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破转椅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怪叫。他歪着脑袋，拿眼角余光扫了扫对面站得像一根标枪似的赵闯，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我说赵闯，你这履历挺开胃啊。”

　　欧冶匪伸手在大腿上拍了拍，说话腔调吊儿郎当的，透着股子胡同口晒太阳的街溜子劲儿：

　　“刚才老宋和老冯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瞅着那份劳教释放证明，上面除了什么‘非法测绘’之外，底下刑事处罚那栏还空着好几行字呢。来，跟哥们儿交个实底，你这进去蹲一年，到底是因为偷摸给黑哥们儿画地图，还是背着别的什么惊天动地的案底子呢？”

　　站在桌对面的赵闯脸色没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看着欧冶匪，那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坦荡的诚恳。

　　“报告欧冶总。”

　　赵闯的声音很平，不紧不慢地回道：

　　“档案里的刑事处罚，第一项是重婚罪。我在非洲那边，一共娶了十三房媳妇。”

　　没人说话，只有墙上那只老钟表的摆锤‘嗒嗒’地较着劲。

　　原本脸色铁青的冯少阳猛地抬起头，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眉头拧得能夹死两只苍蝇。宋国忠刚端起手边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水准备抿一口，听到‘十三房’这三个字，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了足足两秒。

　　“十三房？”

　　坐在一旁负责记录的秦熙，手里的碳素笔在记录本上狠狠划出一道黑线。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姑娘，此时眼睛微微睁大，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不是，哥们儿，你刚才说你娶了多少？”

　　欧冶匪原本搭在桌上的两条腿‘咚’的一声放了下来，整个人往前一凑，有些不可置信地瞅着赵闯：

　　“十三房媳妇？你小子是在非洲倒腾无人机呢，还是去那儿当土皇帝开后宫呢？你那身板受得了么？回国居然没把你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反而关进劳教所，看来里面的伙食挺滋补啊。”

　　赵闯摇了摇头，神色极其正经，仿佛在汇报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欧冶总，她们互相都认识，而且相处得挺好的，平时都是大房带着底下的妹妹们一起下地种红薯，家里连句嘴都没拌过。我被遣返的前一天晚上，她们还一起给我包了顿当地特色的木薯面饺子。这在当地是合法的，只是回国之后，民政部门和司法机关不认。”

　　“你这重婚罪还挺有地方特色。”

　　欧冶匪摸了摸下巴，砸了咂嘴，嘴里嘟囔着：

　　“行啊，家里红旗不仅不倒，还特么能插成一个排。你这管理水平，不去当车间主任都屈才了。”

　　“赵闯同志！”

　　冯少阳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把面前的钢笔‘啪’地扣在桌面上，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这里是严肃的招聘现场，不是让你来炫耀你在境外的荒唐私生活的！十三房妻子？简直是荒谬！我国法律绝对不容许这种践踏婚姻制度的行为！”

　　“领导，我没有炫耀。”

　　赵闯依旧平平静静地看着冯少阳，语气甚至带了点委屈的解释：

　　“娶这十三房媳妇，其实是当地军阀硬塞给我的。当时我去非洲，最开始是在一个援助项目里教当地人怎么用无土栽培技术种粮食。后来地里长出了庄稼，周围的部落就来抢。为了保住大棚，我不得不帮当地那个军阀整训了一下他的民兵部队，顺便帮他们制定了几套简易的围剿和穿插战术。”

　　说到这，赵闯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整理措辞：

　　“我也没想到那些部落那么不禁用。我就用无人机拉着几个自制的土炸弹，配合民兵两翼包抄，三个月的时间，直接帮那个军阀吞并了周边的十三个部落。事成之后，军阀为了感谢我，不仅送了我几百公斤金条，还非要把这十三个部落酋长的女儿全嫁给我。我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他，他当场就要枪毙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欧冶匪有些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

　　几百公斤金条。

　　这要是换算成大兴县的煎饼果子，那得加多少个蛋啊？

　　“合着你这十三房媳妇，是一房媳妇顶一个部落的编制？”

　　欧冶匪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小子在非洲的野路子，比他预想的还要野得没边：

　　“教人种地，顺手把人家的地盘全给吞了。你这军师当得挺尽职尽责啊。”

　　“后来这事动静闹得太大。”

　　赵闯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带着点无奈地说道：

　　“周边的几个小国觉得我们那个军阀要统一整个地区，就联合向国际社会抗议，说有东方大国的神秘力量干预地缘政治。国内的相关部门得到消息，连夜派人把我从那军阀的司令部里给揪了出来。因为那几百公斤金条太重，没法带上飞机，现在还埋在军阀后山的大松树底下。我回国之后，被联合审查了三个月。”

　　“所以你小子就因为这个被判了劳教？”

　　宋国忠此时已经把茶杯放下了，一双藏在眼镜底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闯，声音里少了一分冰冷，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对，倒腾技术给境外武装，顶多是个非法经营或者涉密泄露。你在非洲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国安和军警联合办案，不可能只给你定个重婚罪这么简单。”

　　赵闯点了点头，迎着宋国忠的视线，嘴里吐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脑瓜子嗡嗡作响的话：

　　“宋局长说得对。其实重婚罪和非法测绘只是个由头。我档案里最核心的刑事处罚，是国内首例……战争罪。我是被秘密宣判的，在南郊市第二劳教所里，我其实是被单独看管的。法官说，我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普通公民在境外组织并策划区域性局部战争的先例，我是第一个。”

　　国内首例战争罪获得者。

　　听到这几个字，坐在座位上的宋国忠和冯少阳同时坐直了身体，两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战争罪……”

　　冯少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欧冶匪，右手食指指着对面的赵闯，说话的语速极快：

　　“欧冶匪！你听见没有？战争罪！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政审不合格了，这是政治炸弹！一个背着战争罪前科的人，你要让他来当咱们国企控股、未来要承担国家级防务订单的无人机公司总经理？这要是传出去，或者是被国外的那些情报机构给盯上，你考虑过胜利防务要承担什么样的国际舆论压力吗？你考虑过科工委要承担多大的政治责任吗？”

　　“老宋，你表个态！”

　　冯少阳转头看着宋国忠，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这种人，绝对不能用！这是底线，没有任何讨论的空间！”

　　宋国忠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欧冶匪同志。”

　　片刻后，宋国忠抬起头，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冯司长说得没错。虽然咱们是在搞新质战斗力，也需要不拘一格的人才。但有这种前科的人，尤其还涉及境外的战争犯罪认定，放在任何一个涉密单位都是不可逾越的红线。胜利防务刚刚起步，底子薄，经不起折腾。这个赵闯，总经理的职位，绝对不能给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粘稠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熙停下了手里的笔，默默地看着欧冶匪，等待着这位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小破店老板，做出最后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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