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三千万。

　　而且这数字前面，顶着的是亮晃晃的美金符号。

　　周建安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顺手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旁边的谢主任，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口烟雾道：

　　“首长，这可不是老吴在报告里添油加醋。这是南郊市海关、商检、外汇管理局三方对过账目的铁证。南郊那家‘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现在挂牌叫‘胜利防务’，名义上是个民营企业，可实际上，中东那帮裹着头巾的大胡子，现在连正规军火商的电话都不接了，天天蹲在大兴县那条泥巴路上的小破店门口，就为了抢两个煤气罐改装的迫击炮。”

　　宋国忠往前挪了半步，老脸有些发红，当即打了个立正，声音洪亮地喊道：

　　“首长，这事儿是我们国安十七局监管不到位！欧冶匪这小子在大兴县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们居然没能提前截住。但说句心窝子话，这小子是个不可多得的野路子天才。那些煤气罐、无缝钢管，运到中东去确实把人家正规军揍得哭爹喊娘，可他在国内报关的每一个零件，全踏马是合规的民用品。我请求组织考虑他的出发点，从轻处罚，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吴向前在一旁赶紧点头，脑门上的汗都来不及擦，连声附和道：

　　“是啊首长，宋局长说得对。欧冶匪这孩子底子清白，就是脑子太活泛。可这性质要是定成走私军火，那不仅这孩子毁了，咱们国家在国际上的名声也……就怕其他地方的乡镇企业有样学样，全去倒腾这种擦边球，到时候最后不好收场，还影响国际观瞻。”

　　钟怀瑾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他没搭理这俩急着捞人的部下，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那张粗粝的‘胜利防务’厂区规划图上。

　　“处罚？”

　　钟怀瑾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宋国忠，你长了几个脑壳，敢说要处罚一个三个月给国家挣回一亿多美金现汇的功臣？”

　　宋国忠一愣，嘴里刚要哈出来的气直接憋在了嗓子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首长，您的意思是……”

　　“吴向前，你刚才说什么？影响国际观瞻？”

　　钟怀瑾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国是爱好和平的国家，这一点，国际社会有目共睹。南郊市出口的，是无缝钢管，是民用液化气罐，是农用履带装载机。这些东西，哪一样不在海关出口名录里？哪一样违反了国际禁运条例？”

　　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至于买家买回去，是用来焊大棚，还是用来烤羊肉，那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习惯。至于他们不小心把化肥塞进了钢管里，又一不留神把这玩意儿当烟花给放了出去，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人家买把菜刀回家切了手指头，还得把铁匠铺给封了？”

　　屋里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谢主任刚吸进肚里的一口烟直接呛了出来，连声咳嗽，心说还得是老首长，这词儿找得，简直把‘死不要脸’和‘国际法理’完美地揉捏在了一起。

　　“首长，那您的意思是，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吴向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翻篇？谁说要翻篇的？”

　　钟怀瑾冷哼了一声，食指重重在桌上敲了敲。

　　“不仅不能罚，科工委还要牵头，协调国家级专项预算和政策资源，全力支持胜利防务。以后欧冶匪在大兴县要钢材，给特种钢；要地皮，让南郊市把旁边的荒山全批给他。周建安，你亲自盯着，胜利防务的名号，在内部按国家级新质战斗力防务企业建档。对外，统统定性为‘民用出口合规产品’。”

　　吴向前听得心惊肉跳，有些犹豫地嘀咕道：

　　“首长，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他那毕竟是个街边的小破店出身，要是其他军工国企有意见，觉得咱们偏心……”

　　“有意见让他们也去中东三个月搂一个亿美金回来！”

　　钟怀瑾一句话把吴向前堵得哑口无言。

　　“谁能把煤气罐卖出导弹的身价，老子天天在办公室给他泡大红袍！没那本事，就给老子憋着！”

　　宋国忠和吴向前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两人没敢多待，跟钟怀瑾敬了个礼，麻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大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宋国忠就有些虚脱地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点燃了烟头。

　　“哎哟我的妈呀，刚才吓得我这后背全贴衣服上了。”

　　宋国忠狠狠吸了一口，吐着白烟道：

　　“老吴，你瞧见没有？钟老总这偏心眼都偏到咯肢窝里去了。这规格，专项预算，国家级资源，国安护航。欧冶匪这小子，以后在南郊市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了。”

　　吴向前也跟着点了根烟，摇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何止是横着走。钟老总这是把那小子当成心尖子了。不过也是，国内那些正规厂子，天天管上面要研发经费，给个几百万能磨磨唧唧用三年。这欧冶匪倒好，用一堆烂铁，不仅没管国家要一分钱，反手拍给财政一个多亿。这不叫走私，这踏马叫爱国者的民用艺术。”

　　“行了，少贫嘴。”

　　宋国忠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赶紧把这尊大佛供起来吧。南郊市那帮地方上的土包子，要是谁敢不开眼去给胜利防务找麻烦，我估计老总能直接派兵去把他们给端了。”

　　办公室里。

　　钟怀瑾看着宋国忠和吴向前离开，脸上的严肃这才松动下来，有些无奈地笑骂了一句。

　　“这俩老家伙，滑头得很。”

　　周建安笑着掐灭了烟头，正色道：

　　“首长，您这次给欧冶匪撑腰，怕不单单是为了那点外汇吧？”

　　钟怀瑾收敛了笑容，缓缓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深邃。

　　“一个亿的美金，虽然解了咱们部分外汇的燃眉之急，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欧冶匪这小子的成本控制能力，和那种不拘一格的技术实现路径。”

　　他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兵装集团那些专家，天天在实验室里搞高大上，一个螺丝钉都要用航空级钛合金，结果造出来的东西贵得要命，根本形成不了规模。可现代战争，打的就是消耗，打的就是工业产能。欧冶匪能把几万块钱的农机改成让正规军头疼的自走炮，这种本事，就是我们新质战斗力急需的突破口。”

　　谢主任在一旁赞同地点头：

　　“确实，而且咱们现在有些核心军工技术，一直被国外卡着脖子。就拿咱们那个重点项目来说，航母阻拦索的技术攻关，国内几个大所研究了几年，花了几个亿，连个合格的钢索皮都没拉出来。国外一米要我们几百万美金，爱卖不卖的。”

　　钟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手指在桌上轻轻扣着。

　　“所以，这个欧冶匪，我们必须保护好。大兴县那个地方，庙小妖风大。南郊市有些地方官，脑子里全是GDP和个人仕途，别到时候用些陈规陋矩把这小子的创造力给套死了。周建安，让冯少阳去一趟南郊。临阳市那个不作为的市长张泰，要是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明白，我这就去办。”

　　周建安神色一肃，立正领命。

　　“还有。”

　　钟怀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辽阔的海岸线，声音低沉而坚定。

　　“等南郊那边的局势稳了，胜利防务的生产线转起来，把航母阻拦索的自研招标书，也给这小子送一份过去。我倒要看看，他那双能把煤气罐变成迫击炮的手，能不能把咱们国防的脊梁骨，也给生生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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