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瑾办公室里的光线慢慢亮了起来。

　　周建安吐出的那口青烟还没散干净，在半空中凝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打着卷往通风口飘去。

　　钟怀瑾伸手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从里面夹出一份盖着‘南郊市地方发展局’公章的简报，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你再跟我抱怨他偷懒。”

　　周建安顺手接过来，纸张发出一声清脆的折叠声。

　　简报上的内容极短，核心就是一条：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在南郊市大兴县，正式完成对原大兴农用车外贸厂的资产清算与整体收购。

　　周建安扫了眼上面的收购金额，嘴角忍不住咧了一下。

　　“两千万？他哪来这么多闲钱折腾这个？我记得他那小破店一个月也就挣个万儿八千的，就算在航展上拿了点外贸订金，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钟怀瑾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是有闲钱，他是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家厂子上了。两千万看起来不多，但对一个没有大集团供血的私人维修铺子来说，这就是极限。你只看到他交上来的PPT保守，看到他用农用底盘糊弄你，就没想想他为什么不加微型雷达和红外夜视？”

　　周建安把简报合上，丢回办公桌。

　　“为什么？”

　　钟怀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靠垫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因为他穷。研发地府计划这种战术级信息化平台，需要多少高精度算力芯片？需要多少特种抗磨损履带？他要在没有我们常规拨款的前提下，把实体技术捏出来，就必须往最省钱、最能变现的路子上走。”

　　“他收购那个外贸厂，就是为了借鸡生蛋。利用农用车的低门槛产能，去凑地府计划的骨架。这不叫偷懒，这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周建安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茶叶渣子在杯底拧成了一团。

　　“老钟，你的意思是，咱们之前给这小子的支持，太少了？”

　　钟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之前只给了他名头，没给真金白银。他能折腾到这一步，已经是个奇迹了。他提交的那份多功能陆战总成PPT，看似是在糊弄，实际上是他根据自己手里的碎银子，算出来的唯一一条能活下去的研发路线。”

　　周建安面色有些古怪，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小子，缺钱直说啊，跟我这儿藏着掖着干什么。交一份拖拉机方案上来，我还以为他转了性，想当个本分的修车匠了。”

　　钟怀瑾看着窗外，眼神里闪过一抹无奈。

　　“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强得很。等手头这桩大案子理顺了，我得亲自找他好好聊聊。只要他能拿出真东西，研发经费这块，我就是拼着去跟上面拍桌子，也得给他批一笔专项支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极为规整。

　　“进来。”

　　钟怀瑾转过身。

　　秘书推开门，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一份装在特制保密袋里的蓝皮文件。

　　“首长，年度国防预算文件的正式批复，刚刚送达。”

　　钟怀瑾伸手接过文件，撕开保密封条，抽出里面的厚厚一叠纸张。

　　周建安也把身子凑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文件的抬头和最后那一页的红色印章。

　　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极轻，却极有分量。

　　片刻后，钟怀瑾将文件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其中一行着重标注的文字上用力按了按。

　　“上级的调子定得很高。要求在本年度的国防预算执行中，大幅提升陆军装备的预算占比。目的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补齐常规陆战装备的更新缺口，完成新一代信息化陆战平台的迭代。”

　　周建安看着那行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早该这样了。这些年咱们光顾着往天上和海里砸钱，海里下饺子，天上飞战机，陆军的老伙计们天天看着别人的新家伙流哈喇子。可老钟，这常规装备更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是按照以前那套老路子，把任务分给那几家传统的大军工单位，没有个三五年，他们连个成熟的样车都拿不出来。到时候，经费没少要，交出来的还是些换汤不换药的工业垃圾。”

　　钟怀瑾的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冷峻。

　　他当然知道周建安说的是实话。国内那几家老牌军工巨头，这些年有些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了，要起经费来狮子大开口，研发出来的东西却总是慢半拍。

　　“去年朱雀重工为了搞那个所谓的下一代概念步战车，开口就要了三十个亿的专项研发。结果呢？一年多过去了，交上来的样车，就是把原本的旧底盘加高了十公分，外面贴了一层唬人的复合装甲板，连发动机都没换。他们把这种糊弄鬼的玩意儿叫做模块化升级，简直把咱们当成冤大头了。”

　　周建安也冷笑。

　　“白虎工业也好不到哪去。他们那个信息化指挥终端，一个抗干扰电台敢报八十万的单价，里面的核心芯片还是老款。这帮人，就是吃准了常规装备没有竞争对手，不管做得多烂，咱们最后都得买单。”

　　钟怀瑾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特种保险柜前，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随着一声沉闷的电子锁开门声，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盖着红色机密字样的特种预算授权书。

　　那上面，记录着属于‘特别预算储备’的最新可用余额：一千二百七十六亿元。

　　这是每年国防预算中，专门预留出来用于应对突发安全威胁或重大技术突破的专项储备，不占用各军种的常规预算，向来只有最高层才能签字动用。

　　钟怀瑾将授权书拍在桌面上，拿起旁边的黑色钢笔。

　　“从这里面，划出一千个亿。”

　　周建安的手猛地一抖，刚摸出来的打火机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千亿？老钟，你疯了？这可是留着防备万一的保命钱！”

　　钟怀瑾没有犹豫，笔尖在划拨数额那一栏，稳稳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没疯。这就是为了防备万一用的。现在的陆战装备迭代，就是最大的万一。这一千亿，我不走定向委托研发，也不分给任何一家关系户。”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冽。

　　“我要启动陆军装备公开招标。告诉朱雀重工、白虎工业，还有各省所有挂着军工牌照的单位，就说这一千亿的特别采购预算已经立项了。不要PPT，不要模型，让他们把各自最新研发的实车，全部拉到玄武战区的荒漠戈壁上去。真刀真枪，实测。谁的性能最过硬，谁能把对面的目标打碎，这一千亿的超级订单，当场签字给谁。”

　　周建安听得一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公开招标？还要拉到玄武战区去实测？这帮大老爷们怕是要被你逼得尿裤子。这可是千亿级的大蛋糕，谁要是落选了，回去能把自家的研发大楼给砸了。”

　　“砸了活该。不给他们点压力，他们真当国防预算是用来养老的了。”

　　钟怀瑾冷哼一声，将签好字的授权书递给秘书。

　　“立刻传达下去，让招标组在一周内把章程拟好，向全国符合资质的军工单位发邀请函。”

　　秘书挺直身体，行了个军礼，接过文件转身快步离去。

　　周建安看着秘书的背影消失，这才揉了揉有些发木的太阳穴，转头看向钟怀瑾。

　　“等等，老钟。那小欧那小子呢？他的指定坏不了防务，这次算不算在邀请名单里？”

　　钟怀瑾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不。第一批邀请名单里，不写他的名字。”

　　周建安有些不解。

　　“为什么？地府计划虽然现在只是个PPT，但他手里的核心技术绝对不弱。你刚才还说要支持他，怎么到了分蛋糕的时候，反而把他撇在外边了？”

　　钟怀瑾放下茶杯，指甲在青瓷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现在刚收了那家外贸厂，连生产线都没理顺，手里根本没有成型的陆战样车。现在把它强行拉进这个千亿级的名利场里，那几家吃不到肉的军工巨头，会用显微镜盯着他，甚至会把他的底细全查一遍。这对他，对我们的战忽大局，没有任何好处。”

　　“让他在大兴县的小破厂里，用他的市井法子，安安静静地把产能和资金缺口给补上。等这帮老家伙在玄武战区斗得两败俱伤、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他找一个最合适的出场时机。”

　　周建安听完，这才回过神来。他用手指指了指钟怀瑾，自嘲地笑了笑。

　　“你这老狐狸，这是把那小子当成最后的暗桩了啊。不过，这一千亿的重锤砸下去，咱们这盘陆战升级的棋，可就算是彻底落子了。”

　　钟怀瑾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空出来的那个保密袋，眼神有些飘忽。

　　那一千亿，已经在东大沉寂许久的军工泥潭里，狠狠地砸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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