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沈墨双手拢在袖子里,冷冷看着头顶那只漠视众生的太古巨眼:
“既然它把诸天神魔都当成该扫出门的垃圾,那单凭咱们一家肯定不够它扫的。它想灭世,老子就让它灭不成。”
夜姬转头看向沈墨,眼中浮现出一丝异样:
“你想怎么做?”
“拉人下水。”
沈墨吐出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不死,还有各大圣地的隐世老怪,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谈苍生大义吗?天要塌了,谁也别想在云端看戏。把消息捅出去,不管是仙是魔,想活命的,全给老子绑上同一条贼船。”
永夜魔渊外围残部集结点。
脚下的黑色冻土在太古巨眼的灰芒照射下,泛起层层死寂的灰斑,冻土崩开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沈墨踩在集结点中央那座仓促堆起的临时高台上,衣袍被长风扯得猎猎作响。
高台下方原本松散散开的天庭残兵和深渊幸存者,此刻像落水者抓浮木一样,不由自主朝着高台下方聚拢。刚刚平复下来的喘息声,又被头顶那只悬挂天幕的惨白眼球逼成了压抑的抽气声。
夜姬按住胸口那道还在渗出黑血的裂痕,往前挪了半步,站在沈墨身侧。
她的身躯有些晃动,强撑着伤体,目光扫过下方那群惊疑不定的仙兵魔将。
“别以为躲回人界或者退回天庭就万事大吉。”
夜姬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直接扎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你们平日里供奉的天道、天庭奉为圭臬的规矩,在天上那位眼里,连屁都算不上。天庭的天道,不过是管理一隅之地的看门狗。而头顶这个……它是超越普通天庭天道的宇宙底层清道夫。”
高台左侧,吕棠重重将剑柄砸在石面上。
“老娘管它是什么底层还是高层。”
吕棠盯着天幕:
“敢把我们当虫子碾,它就得拿命来填。”
夜姬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红。
“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拿什么填?”
夜姬转头看向沈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得像压了万斤黑铁:
“太古天道运转了无尽岁月,它所求的只有秩序和稳定。但修仙者逆天夺造化,掠夺灵气,篡改天理,撕裂虚空。在它的底层规则判定里,所有活着、所有吞吐天地灵气的修仙者,全都是破坏秩序的‘病毒’。”
集结点下方的修士们一阵骚动,一名浑身浴血的天庭金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病毒?”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挑起半边眉毛。
“不仅你们是,我也是。”
夜姬指向四周破败不堪的断崖绝壁,语气里透着残忍的平静:
“你们以为永夜魔渊真是什么魔道起源祖地?错了。太古开天辟地,运转秩序总会产生无法化解的废料。深渊,只是它排泄废弃法则、堆积破碎位面的专属垃圾场。”
四周一片死寂。
“这堆垃圾在深渊底下发酵了百万年,生出了魔气,长出了魔头,还演化出了我。”
夜姬自嘲地扯动嘴角:
“我当年之所以拼了命去抢天道碎片吞噬,根本不是为了突破什么无上魔神境界,只是为了用干净的天道气息,掩盖我身上属于垃圾场的臭味,躲开它的猎杀。”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集结点所有修士的心头上。
神魔交战打了千万年,到头来,一方是寄生在天地间的跳蚤,另一方是垃圾堆里长出来的蛆虫。谁也没比谁高贵,谁也没比谁干净。
站在高台右侧的郑雪指尖在玉简上划出一道白痕,飞快记录着这些足以震碎三界道心的信息。
“既然它以前只是偶尔清理垃圾,为什么现在会整出这么大动静?”
郑雪抬头看向夜姬,问出了最要命的一句。
夜姬仰起头,看着那只缓缓转动的苍白巨眼。
“因为垃圾溢出了,病毒扩散到了它无法容忍的地步。”
夜姬剧烈咳嗽了一声,喷出一口黑灰色的血块:
“不仅是深渊,人界、妖界、甚至是天庭各重天,都在被法则反噬。太古意志判定这片宇宙已经彻底坏死,无法修复。所以,它启动了新一轮‘宇宙大清洗’。”
“大清洗是什么意思?”
高台下一名断了半边臂膀的深渊魔将哑声喊道。
“把整个受感染的宇宙,彻底格式化。”
夜姬吐字极轻,字字诛心:
“所有位面,所有仙佛魔神,所有文明与法则,全部抹平。抹成最初的太古混沌海,重新演化下一轮天地。你们手里的法宝,修了万年的金丹道果,在大清洗面前,不过是随手倒进沟里的污水。”
绝望像冰水一样,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往下淌。
刚刚经历过魔渊厮杀幸存下来的残兵,有的当场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
对抗天庭,尚有仙法可依;对抗魔族,尚有正魔不两立的死战意志。
可面对一个要重启整个世界的“清道夫”,连落脚的泥土都要被格式化,谁还能提得起兵刃?
站在最前面的沐清颜歪了歪头,手里还抓着那一截厄运幡。
“沈墨,格式化是啥意思?像抹桌子那样,把咱们都抹掉吗?”
沐清颜扯了扯沈墨的袖口,神情茫然。
沈墨低头看了看沐清颜,又转头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夜姬。
“OS-我就知道这贼老天没安好心。老子背着一身债务,好不容易把深渊打通关,眼看软饭要吃上热乎的,极品丹药要堆成山了,你跑出来跟我说要重装系统?重装了系统,老子的寿元找谁补?老子的极品法宝找谁领?”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在高台上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沐清颜的脑袋,将她拉到身后。
“所以,在它眼里,我们是病毒?”
沈墨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上空传得极远。
夜姬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那正好。”
沈墨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凶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恶狼:
“既然老子是病毒,你们也是病毒,那天底下所有喘气的全他娘的是病毒!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我们这些病毒……就联合起来,反杀它!”
集结点下方数万残兵猛然抬起头,齐刷刷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反……反杀天道清道夫?”
一名天庭老将嘴唇哆嗦,颤声道:
“沈道友,那是宇宙底层的至高意志!天庭三十六重天的阵法在它面前跟纸糊的一样,我们拿什么反杀?”
“拿命,拿脑子,拿所有人手里的家伙事儿!”
沈墨猛地踏前一步,踩碎了高台边缘的石块:
“它要格式化宇宙,天庭跑得掉吗?各大仙宗圣地的老祖宗跑得掉吗?隐世不出的妖皇神兽跑得掉吗?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沈墨的声音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霸道,在高空炸响: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正道魔道的门户之见。郑雪,记下来!以永夜魔渊为起点,传讯三界九天!把这颗破眼珠子的底细全给我抖落出去!”
郑雪手中玉简光华大盛,重重点头:
“明白,我立刻拟定诸天联防盟约框架。”
“吕棠,把天庭降兵给我编整成战阵,谁敢退缩,军法处置!”
沈墨转头看向剑修女子。
“遵令!”
吕棠长剑归鞘半寸,锵的一声脆响,身上杀意冲霄而起。
“夜姬,你掌握太古意志的所有底细,深渊残存的所有禁制和古老法阵,全部交由你接管,随时准备掏它的老底!”
夜姬看着沈墨那张张狂至极的脸庞,指尖微微蜷曲,低声道:
“好,依你。”
“天要灭我们,我们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沈墨振臂一呼,声音宛如惊雷贯穿废墟:
“诸天万界的病毒们,集合了!”
高台下方,死寂被彻底撕裂。
那些原本道心崩溃的天庭残兵,眼底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凶光。深渊的幸存魔族更是扯着嗓子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横竖都是被格式化成飞灰,与其引颈受戮,不如跟着这个疯子跟苍天搏命!
轰隆!
似乎是感应到了下方微尘般的抵抗意志,天穹正中央的苍白巨眼猛然一震。
天幕剧烈抖动,云层全部向巨眼中心坍缩。
一道粗大无比的灰白神光在巨眼深处开始疯狂汇聚,灭世的威压直接压在整座平原上,四周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地面上的碎石脱离重力,一颗颗悬浮向半空,随后在半途被碾成了细密的青烟。
那是绝对的抹杀前兆。
“它锁定这里了!”
夜姬厉声示警。
沈墨猛然仰头,迎着天穹那只不可一世的太古巨眼,长刀出鞘半截,刀刃上的黑焰撕裂了周围降下的重压。
“结阵!准备迎敌!”
沈墨暴喝出声。
高台上,吕棠并指点在剑诀之上,赤红飞剑冲天而起,悬浮于沈墨头顶三尺之处;郑雪抖开数十道流光溢彩的阵盘,打入虚空八方;沐清颜将手中的厄运幡往地上一插,诡异的黑灰气息化作屏障笼罩四方。
高台下方,数万名残兵与魔将同时拔出兵刃,刀光剑气连成一片森然的钢铁丛林,齐齐锁定了天幕上那只冰冷的巨眼。
大战,一触即发。
深渊底层那只苍白巨眼内部,灰白色的光晕疯狂收缩。
没有雷鸣,也没有风暴,整片天穹的黑雾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抹布抹去,连带翻滚的魔气都在瞬间融化干净。
灰白色的眼瞳里,一圈圈古老而冰冷的纹路层层叠叠扣在一起,中心凝成了一枚针尖大小的极亮光斑。那一点光芒出现的刹那,下方的空间直接凹陷下去,撕裂出一道道没有颜色的透明断层。
夜姬瞳孔猛缩,反手抓住沈墨的胳膊向后猛拽,厉声大喊:
“快躲!”
话音未落,那枚针尖大小的光斑骤然炸开。
一道纯粹由灰白光芒凝聚而成的灭世神光,从太古巨眼中笔直垂落。
光柱粗达千丈,砸落的轨迹上,万事万物连粉末都没能留下一粒。
一座矗立了数万年的黑曜石魔山被光柱边缘擦中,山头无声无息地融解成空无,甚至没有飞溅的落石,也没有腾起的尘土。山体原本存在的空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空洞。
几个未来得及退开的叛军魔将狂吼着催动全身魔气,周身的深渊抗魔护体罡气厚达三尺。
然而那道灰白神光扫过,厚重的魔气没有产生半点阻滞,连带着魔将高大的魔躯、兵刃、以及身后的宫殿残骸,在触碰光芒的百分之一刹那间,直接化为虚无。
深渊万年来赖以自傲的抗魔法则,在这道灭世神光面前就像是凡俗的薄纸,根本不起半分作用。
太古意志要清洗的是整个修仙界,抹杀的是所有活物,法则碎片在神光中寸寸崩解。
神光横向扫荡,沿着大地向着沈墨众人所在的高台奔涌而来。
大地如同被滚烫烙铁划过的油脂,切口整齐得让人发指,裂痕后方什么都不剩,连地脉与泥土的概念都被彻底抹掉。
死亡的阴影眨眼间压到了天灵盖上。
面对这种能把世界根基都融成白纸的怪物,天庭残兵手中的兵刃在狂震,连吕棠手中的赤红飞剑都发出一声承受不住重压的悲鸣。
沈墨一步踏到所有人前方,手腕猛然翻转,右掌向天狠狠托起,喉咙里爆出一声怒吼:
“系统!护盾!”
嗡!
沈墨掌心之中,一道璀璨到刺目的浓郁金光轰然喷涌而出。
金光在眨眼之间膨胀万倍,化作一口倒扣的金色巨钟,将沈墨、夜姬、吕棠、郑雪、沐清颜以及后方残存的数万天庭残兵与深渊魔族统统罩在其中。
下一瞬,灭世神光正面撞上了金光护罩。
天地间爆发出刺耳到极致的尖啸。
整座金色巨钟表面泛起狂暴无比的涟漪,金光与灰白神光交界处,炸开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缝。沈墨脚下的高台石板轰然碎成细粉,膝盖猛地向下一沉,全身骨节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脆响。
灭世神光具备抹杀一切法则的力量,但在系统最高护盾的抵挡下,硬生生被分流成了两道汹涌的白浪,贴着护盾两侧滑向后方。
护罩剧烈震颤,金光疯狂明灭闪烁,光罩表面甚至浮现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却终究死死顶住了太古意志的第一波直击。
金光护罩之内,数万人被神光逼得几乎窒息。
但护盾在支撑,他们还没死。
沈墨双手死死撑着虚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扭头,冲着身后所有人大喝:
“撤!都撤!回天庭!”
听到沈墨的命令,身侧的吕棠动作快如奔雷。
她腰间长剑轰然出鞘,雪亮的剑光挟裹着她全部仙力,狠狠劈向身侧虚空。
“刺啦!”
虚空被硬生生斩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裂口内部的空间风暴疯狂呼啸。
郑雪立刻甩出怀中所有的破空阵盘,七枚阵盘精准地钉在空间裂痕的七个方位,硬生生撑住扭曲的空间风暴,将那道不稳定的裂缝强行构筑成一条通往仙界的单向传送通道。
“所有人,进通道!”
郑雪挥舞着阵旗,厉声喝令。
天庭残兵和深渊残部没有半点犹豫,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化作一道道流光,拼命扎进那条黑色的空间通道之内。
深渊残存的几名魔将看着沈墨苦苦支撑的背影,咬着牙抓起身旁负伤的同袍,紧随其后撞进裂缝之中。
神光的冲击越来越猛烈,金色护罩表面的裂痕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沈墨喉咙泛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
沈墨冲着身旁的三个女人咆哮。
夜姬看着沈墨发颤的臂膀,足下一顿,被吕棠一把扯住衣袖。
吕棠将夜姬与扯着幡布发愣的沐清颜一同推进了空间通道,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墨:
“你断后,我等你三息,不来我便杀回来。”
“少废话,滚进去!”
沈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吕棠转身没入裂口。
高台上只剩下沈墨一人。
外围的深渊大地已经彻底没了踪影,放眼望去,四周全部变成了虚无的灰色孔洞,太古巨眼瞳孔深处的灰白神光再度暴涨,整座深渊的天地法则如同镜面般大面积碎裂。
金色护罩已经到了极限,表面的金光甚至被神光剥离下了一层光屑。
“OS-刚收购的深渊……一秒就没了?这波血亏!”
沈墨心疼得眼角直抽,深渊地盘还没捂热,甚至连账目都没来得及清点,直接被太古意志一锅端成了白地。
但他脚下半点不慢,在金色护罩彻底崩碎的前半个刹那,沈墨收力转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极快的残影,迎头扎进了即将闭合的空间裂缝之中。
轰!
就在沈墨身躯没入裂缝的同一瞬间,失去了系统护盾抵挡的高台瞬间化为虚无。
空间通道内剧烈摇晃,虚空乱流如同利刃般刮擦在周身,后方的入口在神光的侵蚀下寸寸湮灭,狂暴的冲击波推着所有人向前死命奔逃。
通道的前方,是一片耀眼的纯白仙光。
扑通!
沈墨整个人从虚空裂隙中跌撞出来,双脚重重砸在一块坚硬冰凉的玉石板上。
他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双手撑着地面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宏伟无比的巨大牌坊,两侧矗立着数十根盘龙玉柱,柱身上刻满了仙禽神兽的浮雕。
这里是天庭,南天门上空外的接引云台。
身旁,数万名天庭残兵与深渊魔族横七竖八地倒在白玉地面上。
沐清颜正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夜姬扶着一根盘龙柱站直了身子,吕棠反手将飞剑插在白玉石缝中,郑雪则飞快收起手中裂开的阵盘。
所有人活着撤回来了。
沈墨转过身,走向悬台边缘,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
南天门下方的无尽云海正疯狂翻涌,在遥远的九天之下,虚空仿佛被生生挖去了一大块,露出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巨大黑洞。
那是永夜魔渊原本所在的坐标。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整座深渊本土在灭世神光的扫荡之下,连同山川、河流、殿宇、浊气以及古老的大道规则,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曾经威震三界、让天庭头疼了数个纪元的魔族祖地,就在他们眼前,被彻底抹平,不留一点痕迹。
悬台上死一般沉寂。
天庭残兵们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洞,瘫坐在地上,兵刃当啷一声掉在玉石板上。
深渊残部的魔修们更是死死盯着自己家乡消失的位置,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太古意志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对于境界的理解。
那不是杀戮,那是纯粹的清扫。
沈墨直起身子,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手腕,抹掉嘴角的血迹。
“愣着干什么?”
沈墨的声音打破了南天门外的死寂,他神情凶悍,目光扫过挤在云台上的两拨残兵:
“深渊没了,命还在。天庭这块地方大得很,够你们住的。都给老子站起来,清点人数,准备干活!”
天庭,凌霄殿议事厅。
原本金碧辉煌的白玉殿堂里挤满了人。天庭战袍破损的天将、浑身魔气尚未散尽的深渊残兵,以及太初仙宫等数十个宗门势力的主事人,分列在殿下两侧。兵刃甲胄上的暗红血渍还没干透,血腥气混着殿内沉香,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墨坐在正前方的白玉主位上,身上的玄色法袍沾着灰烬。
吕棠抱剑立在他左侧,剑锋半出鞘,杀气压得台阶下的残兵不敢大声喘气。夜姬站在吕棠身旁,黑裙曳地,面容沉冷。沈墨右手边则是捧着玉简飞速勾画的郑雪,以及揪着道袍衣角、生怕踩到裙摆平地摔的沐清颜。
台阶下的各方代表低声交头接耳,几名仙宗长老目光闪烁,显然都在打着各自撤退保命的算盘。
沈墨没给他们串供的机会。他直接从主位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大殿中央悬浮的星图旁。
“OS-都这时候了还在打小算盘,真当大清洗是过家家呢?老子欠的系统高利贷要是还不清得死,这群人被太古意志扫成飞灰也是死,必须先把他们绑上一条贼船。”
沈墨抬手一指星图上那块彻底凹陷下去的漆黑虚空。
“深渊没了。”
大殿内的嘈杂声顿止。
“诸位刚才在南天门外也看得清清楚楚。太古意志动手,抹掉整座深渊连半柱香都没用上。天庭还在,但你们要是觉得躲在这九重天幕后面就能睡大觉,那就趁早抹脖子,省得待会儿死得太零碎。”
沈墨语气直白,目光扫过那几个神色犹疑的仙宗代表。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全宇宙的大清洗。谁也别想偏安一隅,深渊是前菜,下一个轮到谁,全看太古意志什么时候把眼珠子转过来。”
台下一名白发金冠的诸天势力代表跨前一步,拱手发问:
“沈仙尊,非是我等怯战。只是深渊覆灭,仙界元气大伤,各宗各派护宗大阵被毁大半。如今要粮无粮,要丹无丹,拿什么去挡太古意志的爪牙?”
“问得好。”
沈墨拍了拍悬浮星图的基座,发出一声脆响。
“打仗打的就是灵石和家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自掏腰包当冤大头。”
沈墨侧头朝郑雪打了个手势。
郑雪上前一步,甩手抛出一卷丈许长的金色账册,悬在半空中霍然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流光溢彩的物资名录。
“天庭国库已由仙尊全权接管。”
沈墨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朵里,
“九转金丹八百炉,上品灵石三千万方,极品仙髓一万四千斤,还有三十六座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基法器。除此之外,深渊撤出来的全部底蕴,也尽数合并入库。”
殿下的诸天势力代表伸长了脖子,盯着账册上的数字,眼皮一阵狂跳。
“资源我出大头,命你们自己保。”
沈墨收回账册,环视众人,
“深渊底蕴与天庭国库作为启动物资,谁出力多,谁拿得多。后勤补给不用你们操心,但丑话说在前头,拿了灵石不上前线的,吕棠手里的剑不认得你们是谁的宗主。”
吕棠手中长剑应声弹出一寸,寒光照得前排几人脖颈一缩。
方才发问的白发老者闭了嘴,退回队列中,不再言语。
沈墨挥袖,星图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整个凌霄殿映得一片通明。
“今日起,【诸天抗战大一统联盟】正式成立。”
沈墨朗声宣读,声浪撞击着大殿的穹顶,回音滚滚。
“不管以前是天庭正统、深渊魔族,还是隐世宗门,从这一刻起,只有两个身份——联盟战友,或者太古意志的口粮。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扛过太古意志的宇宙大清洗。”
夜姬适时出列,走到沈墨身侧。
她翻手祭出一枚漆黑的骨匣,抬手一挥,骨匣在半空中轰然解体,化作数以千计的黑色符文与骨简。极度纯粹的深渊法则碎片在殿内盘旋,散发出骇人的威压。
“此为深渊全部法则碎片与秘术典籍。”
夜姬的视线落在沈墨身上,语气平静,却让在场的所有魔修心头一颤。
“深渊虽毁,传承尚存。今日起尽数归联盟调配,胆敢藏私违令者,按深渊叛逆论处,抽魂炼髓。”
郑雪同时迈步上前,站在沈墨另一侧,手中卷轴哗啦啦展开,化作数道光幕投影在众人头顶。
“联盟章程已明确权责划分。”
郑雪嗓音清冽,字字干脆,
“战功核算、物资申领、阵法布设皆有明细。前线杀敌者赏极品灵丹,临阵脱逃者斩立决。诸天抗战,人人有责。”
站在后方的沐清颜悄悄松了一口气,把怀里的防御阵盘往袖子里塞了塞。
满殿寂静了片刻。
深渊残存的几名魔帅对视一眼,单膝重重砸在玉石地面上。天庭残部的仙官天将见状,不再犹豫,齐齐躬身下拜。那些来自各方仙宗的神色复杂的代表们,眼见大势已定,也纷纷整理衣袍,伏地领命。
“我等愿归附联盟,听凭沈仙尊调遣!”
数十道声音汇聚成轰鸣,在大殿内回荡。
“OS-总算把这帮老油条全框进来了。有深渊底蕴顶着,有天庭国库垫底,好歹拼出了一副能打的架势。”
沈墨面上没有半分得色,只是抬了抬手:
“免礼。各部统领半个时辰内到郑雪处核验兵马名册,吕棠负责布防天门,散会。”
众人轰然领命,依照指令鱼贯退去。郑雪与夜姬并肩走向偏殿安排物资交割,沐清颜小步跟在后头,警惕地盯着脚下光滑的台阶。
大殿很快空了下来。
沈墨踩着玉阶走下高台,吕棠提着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穿过长长的玉石回廊,一路走出内廷,径直登上了南天门的最高城楼。
守在城楼两侧的联盟护卫挺直脊梁,横戟行礼,沈墨微微颔首,走到汉白玉雕凿的垛口前站定。
南天门外的罡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站在城楼极目远眺,下界的茫茫云海已经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在那片灰白色的云层深处,隐约有巨大的阴影在虚空中缓缓蠕动,那是太古神族留下的庞大投影,正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天地。
吕棠抬手按住剑柄,目光顺着沈墨的视线看过去,剑意微凝。
沈墨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城垛石壁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联盟框架已经搭好,还差最后一步……”
沈墨盯着虚空深处的阴影,低声自语了一句,袖中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储物袋里那张散发着极度危险波动的金色卡片。
偏殿的物资交割办得极快。
郑雪收起最后一枚账册玉简,同夜姬、沐清颜一道穿过汉白玉长廊,登上了南天门城楼。
城楼后排,各路仙宗之主与深渊的大魔们规规矩矩排成两列,谁也没敢往前挤。沈墨独自立在城垛最前方,吕棠抱剑侍立在他右侧,玄黑的剑鞘在天风里泛着冷铁光泽。
城楼下方,广袤无垠的南天门广场上,来自诸天各界的精锐大军排开严整方阵,旌旗如林,甲光晃眼。
突然,天穹顶端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不是雷鸣,倒像是整片宇宙的蛋壳被外力硬生生掰开了一道口子。
星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白昼般的苍穹眨眼化作一片浓稠的墨黑,密密麻麻的庞大阴影撕开虚空,自天外探了出来。那些阴影大如星辰,身披古老的重铠,青铜色的面甲后看不清面容,只有两点惨白的火光在冰冷俯瞰人间。不是十尊,也不是百尊,而是整整十万尊神魔模样的巨大投影,将整座大千世界的头顶围得水泄不通。
星海沉沦,天幕低垂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垮塌下来。
城楼下方的广场上,数万名排列整齐的联盟修士猛地抬头。
一名背着长枪的金丹修士膝盖一软,手里的枪杆当啷砸在白玉石砖上。旁边的老修道者胡须乱颤,死死按住腰间剧烈震颤的佩剑,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呢喃:
“这……怎么打?”
骚乱像野火一样顺着广场前沿往后蔓延。那些刚签了契约的宗门长老、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魔修统领,此刻看着头顶那片密不见缝的神明阴影,脚后跟都不受控地往后挪了半步。
整座广场的呼吸声乱得像拉风箱。
城楼上方,夜姬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扣紧,灰白色的深渊魔纹在指尖一闪而逝。郑雪蹙紧眉头,快步走到沈墨身侧两步处站定,按住袖中的物资灵符。沐清颜缩在夜姬身后,脑袋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抱住怀里的铜制小龟甲。
吕棠的剑鞘发出铮的一声清响,长剑并未出鞘,但她身周的白玉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剑痕。
沈墨面无表情。
他站在狂暴的罡风里,青布道袍被吹得啪啪作响,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星空中的太古神族投影正在缓慢凝聚实体,古老压抑的气息穿透重重界壁,压得整个天庭的防御大阵嗡嗡哀鸣,护山光罩裂开千万道细密的游丝。
沈墨翻了翻手腕。
储物戒的青铜微光闪过,他的掌心凭空多了一张巴掌大小的金卡。
卡面非金非玉,上面铭刻着繁复到极致的大道天纹,边缘流淌着一圈纯粹的白光。这是他在前序劫数里留存至今、一直没舍得动用的最后底牌。
沈墨的大拇指指腹在冰凉的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城楼后排的仙宗掌教们伸长脖子看着他的背影,谁也看不懂这位新任的联盟领袖在这个节骨眼上摸出一张薄纸片是想干什么。
沈墨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层层崩塌的云海,直直盯住了星空最深处那尊遮蔽了半座星河的太古主宰虚影。
“装神弄鬼。”
他吐出四个字,五指骤然发力。
金色卡片在掌心崩解。
没有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暴走,整张卡片化作千百道极度内敛的金红流光,顺着他的掌纹、经络,如同活物般钻入皮肉,直接没入神魂最深处。
沈墨的识海深处,久违的冷硬动静突兀地响了一声:
“叮。”
“检测到至高权限载体彻底破碎,本源同化启动。”
“全域规则重塑中,终极形态正在加载……”
沈墨的脊椎骨深处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被生生抽醒,蛮横地撞开周身关窍。他体内的气息没有暴涨,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仿佛整个人在刹那间变成了连这方天地都装不下的重物。
他放下右手,负手而立。
原本笼罩在天庭上空那股压得人骨头作响的太古神威,撞到城楼三丈之外,像是砸在了一堵无形的生铁重壁上,轰然溃散。
天地间一片死寂。
百万联军、深渊魔众、天庭旧部,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城楼最高处那个单薄的青袍背影上。
沈墨平视着星空,声音不高,却如同滚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太古天道是吧?本座倒要看看,你的命值几个钱!”
“OS-值几个钱?……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它破产。”
“OS-它的命要是值钱,我就收购;要是不值钱……我就直接拆了卖废铁。”
满场死寂。
城楼下的金丹修士张大嘴巴,甚至忘了去捡地上的长枪。后排几位活了数万年的化神老怪胡子抽动了一下,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修仙界自古以来,敬天、顺天、畏天,哪怕是魔道巨擘,面对天道降罚也只有拼死抵抗的份。
谁他娘的听过当面问天道的命值几个子儿的?
吕棠反手拔出长剑,剑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虹,直指南天门外的星空:
“仙尊指哪,我打哪!”
清脆的剑鸣撕裂了弥漫在全场的恐慌。
夜姬立在沈墨身侧,猩红的眸子扫过天穹上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神族虚影,嘴角微微挑起一抹弧度,周身黑焰腾空而起,化作九道冲天魔柱。
郑雪上前一步,甩出令旗:
“前锋营归位,周天星斗大阵,起!”
沐清颜把铜龟甲往头顶一顶,虽然手腕还在发抖,但一圈灰败晦涩的因果死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天外神族的先头阵线。
广场上短暂的停滞终于被彻底打碎。
恐慌在极度的荒谬与霸道面前,被硬生生扭转成了近乎癫狂的亢奋。既然连天道在自家仙尊眼里都不过是个待价而沽的赔钱货,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修士,还有什么好怕的?
“仙尊威武!!”
一名深渊魔将单膝砸地,捶胸狂吼。
紧接着,数万名正道剑修齐刷齐拔剑出鞘,剑气汇成一片银白色的汪洋大海。
“仙尊威武!!”
“仙尊威武!!”
咆哮声如山崩海啸,冲天而起,南天门的禁制符文全数亮起,整座天庭化作一座熊熊燃烧的战争堡垒。
十万太古神族的庞大投影在星海中同时俯首,虚空碎裂如蛛网,猩红的雷霆自星域边缘疯狂蔓延。
终极战役的号角,在漫天战吼中轰然吹响。
天庭战后清算大殿内,残存的灵气余波还在砖石缝隙里滋滋作响。
沈墨坐在大殿主位,抬手抹掉领口沾着的黑灰。刚刚那场借用羁绊武装硬碰太古天道的硬仗总算打完,整座大殿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盘龙金柱还立得齐整。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指节,在心头敲了敲那道无形印记,准备看看这仗打完还剩多少家底。
识海里浮出一道青色光幕,金芒闪动,清算声跟着响起来。
“叮。”
“本次调动羁绊武装跨界斗法,已完成消耗核算。”
机械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本场战斗消耗万亿仙晶,账户已清零。”
青色光幕正当中,原本那一长串数都数不清的赤金数字,在沈墨眼皮子底下齐刷刷缩成了孤零零的一个圆圈。
零。
没有零头,没有尾数,比刚被野狗舔过的盘子还要干净。
沈墨直接从主位上窜了起来。
“我……我的钱呢?!”
沈墨脚下一个趔趄,快步冲下玉阶,一把扶住了大殿左侧的盘龙金柱。冰凉的金石贴着掌心,也没能压住他脑门上往外冒的虚汗。
“那是一万亿!不是一万块下品灵石!堆起来能把半个天庭主峰压塌的仙晶!”
沈墨拍着柱子质问。
识海里的光幕动都没动,依旧挂着那个巨大的零蛋,甚至连个波动都不带给的。
“OS-老子没灵根全靠氪金撑场子,账户直接干到零,下次抬手连一道引雷诀都轰不出去,这不等于把脖子洗干净往太古那帮王八蛋刀口上送?”
沈墨两步退回柱子旁,贴着柱身压低嗓门,在识海里疯狂敲门。
“系统,能不能赊账?……开会员也行,我办个年卡!”
“利息好商量,九出十三归我也认!先把下一次羁绊武装的定金给我挂在账上!”
识海里毫无声息。
那道冰冷的声音甚至连个拒绝的字眼都懒得吐,只有账户余额上那个绿油油的零,泛着嘲弄的光。
沈墨顺着金柱滑坐了半寸,两只手按着膝盖。
“完了完了……没钱怎么打仗?!”
大殿左侧席位上,黑纱轻晃。
夜姬从座中站起身。她指尖绕着一缕漆黑的深渊死气,裙摆拖曳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作为深渊本源之吻的执掌者,她刚入联盟不久,整个人身上还带着深渊底层那股生人勿近的阴寒。
“沈墨,若是缺资财,何必如此失态。”
夜姬停在距离玉阶三步远的地方,抬手翻出一枚墨玉扳指。
“深渊十八层死海,堆积了七万载的血玉髓与渊底玄金,皆在我掌控之中。你若要,我即刻下令破开两界通道,全数搬来天庭充作军需。”
她往前递出扳指,目光落在沈墨身上,连眼角余心都没分给周围半点。
“哪怕将深渊地脉整个抽空,也定为你凑齐。”
“OS-深渊那堆烂石头阴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重,拿去喂系统,系统当场就得给我降两道天雷当假钞没收!”
沈墨抬手在半空胡乱摆了两下,直接把话堵了回去。
“别动!深渊地脉抽了,你们那帮深渊老怪第一个炸营,到时候后院起火老子还得拿头去灭!”
大殿右侧,一声清脆的剑鸣骤然炸响。
吕棠抬手将背后的古朴长剑按回剑鞘半寸。她是天庭安保总监,也是诸天有名的顶尖剑修,浑身上下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腰间束带勒得极紧。
“沈墨,你着相了。”
吕棠迈步出列,步履极稳,靴底落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