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吕棠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由衷的尊崇。
右侧的沐清颜同样端着茶盘,垂手立在一旁。她看着沈墨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心头翻江倒海。
那跪在地上的褴褛老者,旁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精通神魂秘术的沐清颜却隐隐能察觉到,对方体内潜藏着一股根本不属于此界的暴虐气息。那种超越凡俗的威压,哪怕泄露出一丝,都足以压碎化神期修士的心境。
然而这般可怖的万古凶物,在沈墨面前,却谦卑得如同一条呼之即来的老犬。
“OS-不愧是能随手赐予极品机缘的隐世大能。举手投足间驱使上古残仙,视十万大军如无物。能侍奉在这样的人物身侧,便是我沐清颜此生最大的造化。”
沐清颜低眉顺眼,将身子伏得更低,生怕惊扰了沈墨分毫。
脚边的九尾天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从沈墨的靴帮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尖耳朵立得笔直,小心翼翼地瞄着前方的阵仗。
下一刻,地上的枯瘦身影动了。
上界残仙缓缓从祭坛前站了起来。
他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原本佝偻如虾米的脊背,一寸一寸强行挺直。万年封印留下的残破布条从他身上簌簌滑落,露出了干瘪焦黑的躯干。
没有滔天的灵气波动,也没有璀璨的法宝光华。
但随着他站直身体,一圈暗红色的远古凶光突然从他的脚底蔓延开来。黑玉铺就的祭坛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以残仙为中心疯狂撕裂,碎石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被那股无形的煞气绞成了粉末。
残仙缓缓抬起头。
乱发遮掩的眼眶里,两团猩红的血芒骤然亮起,犹如九幽地狱里点燃的两盏魂灯。
他的目光穿过虚空,没有看那些结阵的十万精锐,而是直勾勾地钉在了天命道宗宗主的咽喉上。那眼神中没有凡人争斗的杀意,只有纯粹的高维审视,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清理进火坑的污垢。
天命道宗宗主原本悬在半空的法决猛然一滞。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在他身后,三大乘老祖中脾气最烈的天刑老祖冷哼一声,手中戒尺重重拍在虚空处:
“装神弄鬼!沈贼,你死期已到,莫非以为随便拉出个仙冢里的乞丐野修,就能挡住我道宗的天威?”
道宗宗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自持十万精锐在背,又有锁天大阵隔绝天地,中州境内绝无任何力量能翻起风浪。目光落在那个浑身没有半点灵气流转、干瘦得如同风干腊肉一般的老者身上,宗主脸上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沈贼身后?”
道宗宗主拂尘一甩,声如雷霆滚滚,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霸道,直刺祭坛。
然而,话音还没在禁区中散尽,变故突生。
原本站在沈墨身侧的残仙,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幅度,露出了残缺不全的发黑牙齿。
“爬虫。”
极低沉的两个字吐出。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毫无预兆地自那具干瘪的躯体深处轰然炸裂!
整个仙冢禁区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穹顶之上积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禁制死气被这股威能瞬间撕成了碎片。原本笼罩在天命道宗上方的翻滚黑云,在这一刹那如同滚油泼雪,硬生生被冲出了一道方圆百里的巨大窟窿!
那不是下界修士修炼出的真元,也不是大乘期掌控的天地法则。
那是残存的上界仙威。
狂暴、古老、带着不可一世的毁灭气息,如同一整座天倾倒塌而下,毫无保留地朝着百丈外的天命道宗阵营轰然碾压而去!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天命道宗先锋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手中的灵器宝甲瞬间崩解碎裂。
十万精锐排出的严整阵型,在这股浩瀚威压迎面砸来的刹那,硬生生被逼退了整整三丈!三大乘老祖周身升起的护体神光狂乱闪烁,脚下的虚空寸寸龟裂。
道宗宗主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整张面皮被狂暴的气浪扯得严重变形,身子更是被压得猛然向下一沉。
沈墨坐在后方的太师椅上,两指搭着茶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狂风掀起他的衣袍,却近不得他周身三尺之地。
残仙周身翻涌着刺目的远古凶光,脚下一蹬,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血影,裹挟着灭世般的仙威,正面撞向了天命道宗的十万大军!
祭坛前沿的碎石被气流卷成灰屑,贴地激射。
残仙枯干的身躯表面,一道道暗金色的古老纹路自皮肉底下钻出,像烧红的铁汁在枯树皮上蔓延。那是早被岁月磨平的远古仙纹,随着他的呼吸一寸寸亮起。
他的骨节发出连续的暴鸣,原本干瘪的皮肉下,枯竭的经脉强行撑开。残留不知多少万年的上界法则在这一刻彻底揭开封印。不可再生的暴虐仙力撞击着天地屏障,将头顶积压的黑云绞得粉碎。
“区区下界蝼蚁,也敢对帝君无礼,找死!”
残仙嘴唇微动,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
话音落下的瞬间,残仙脚下的黑玉地面轰然下陷半尺。
一抹黑金色的残影撕裂虚空,尖锐的爆鸣声甚至滞后在百丈之外。残仙已经撞进了天命道宗的大军前沿。
没有试探,没有神通变换。
残仙只是抬起右臂,五指张开,凌空向前一挥。
百丈之内,天命道宗十万精锐的最前列,三千名手持重玄铁盾的开路体修连人带盾悬空浮起。暗红色的仙力波动如同一堵横推而来的铁墙,平整地碾了过去。
“轰!”
灵气护罩像琉璃般成片粉碎。重铁巨盾当场瘪成铁饼,盾后的三千精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躯凌空爆裂。骨渣、碎肉和断裂的法器碎片像暴雨般向后倒卷,直接将第二列的阵型砸得稀烂。
前军的整齐方阵瞬间被推平出一道宽达百丈的血胡同。
血腥气混着焦糊的铁锈味在军阵前沿炸开。
军阵中前部,三大乘老祖中的天刑老祖眼皮狂跳。
“结三清诛魔印!”
暴喝声中,三大乘老祖同时纵身掠入半空。三人双手飞速掐诀,浑身大乘期的真元毫无保留地注入中军上空。
嗡的一声颤鸣,一口三丈见方的青铜古钟自虚空中浮现。钟身上雕刻着无数道门真经,钟口向下,垂落万道玄黄地气,正是天命道宗传承三万年的镇宗至宝——天命混元钟。
至宝威势大涨,大乘巅峰的法则之力化作金色锁链,锁死了残仙身周的所有退路。
“落!”
三大乘老祖齐声厉喝,混元钟裹挟着整座宗门的气运,化作一道青铜流星,朝着残仙当头罩下。
残仙悬在半空,乱发下的血色眼眸甚至没有眨动一下。
看着压到头顶的青铜古钟,他只是极为轻蔑地抬起左手,反手一巴掌抽了上去。
枯瘦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钟体上。
咔嚓!
足以硬扛大乘天劫的天命混元钟猛然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紧接着,蛛网般的裂缝顺着巴掌印疯狂蔓延,整口古钟在半空哀鸣一声,轰然炸成了上百块青铜残片!
反噬的狂暴劲力顺着气机回冲。
三大乘老祖护体真元当场爆碎,胸口同时塌陷下去一块。
“不可能……下界怎么会有上界仙威……”
断断续续的惊叫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堵回嗓子眼里。三大乘老祖如同断线的风筝,笔直倒飞出数百米,砸穿了中军连绵的军旗,将地面犁出三条深不见底的沟壑,瘫在坑底再难爬起。
祭坛边缘,沈墨单手负在身后,袖子下的手心满是冷汗,面上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OS-好猛……还好我是他老板,不然现在躺在坑里扣都扣不出来的就是我了。”
沈墨指尖微动,依旧稳立原地,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战局早在预料之中。
站在他侧后方的吕棠按剑的手掌满是青筋,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如神似魔的枯瘦身影上,心脏狂跳。
随手唤出一个奴仆,一掌拍碎传承至宝,重创三位大乘期老祖。这就是隐世神仙的真正底蕴。
另一侧的沐清颜捧着茶盘,茶杯中的茶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低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心中对沈墨的敬畏早已攀升至不可动摇的极点。
蜷缩在沈墨脚边的九尾天狐彻底把脑袋埋在前爪下面,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缩成一团,贴着靴帮一动不动。
中军大帐前。
天命道宗宗主手里死死攥着那柄白玉拂尘,指骨发白。
三大乘老祖倒下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关于下界境界的认知彻底崩塌。那根本不是大乘期的力量,哪怕是飞升前夕的渡劫大能,也绝不可能举手投足间拍碎混元钟。
“上界……这是上界的力量?!我们惹了不该惹的存在!”
宗主失声嘶吼,再无半点方才的睥睨姿态。他一把扯碎腰间的传令玉符,用尽全身真元咆哮:
“撤!后军变前军,开周天挪移阵,全军撤退!”
然而军令传出的瞬间,天上地下突然一沉。
残仙自半空中踏出一步。
轰隆!
属于上界的远古仙威彻底铺散开来,如同一整片苍穹悍然压在中州大地上。百里之内的虚空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焊死,十万修士脚下的地面寸寸皲裂,飞沙走石尽数悬停在半空。
道宗后方刚刚亮起的挪移阵法光芒,在这股仙威碾压下如同风中残烛,噗的一声熄灭粉碎。
原本准备调转方向的十万精锐,动作齐刷齐地僵在原地。他们的双腿深陷泥土,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骨裂声,整座大军仿佛被浇铸在铁水里,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走不掉了。
整片战场已被仙威彻底封锁成了一座囚笼。
残仙没有停步。
他脚踏虚空,一步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沿途被仙威定在原地的修士,哪怕只是被他身侧逸散的余波擦过,肉身便无声无息地崩解为血雾。数丈宽的血路在他脚下延伸,残仙如同巡视牲圈的屠夫,径直穿过混乱的前军与中军。
没有任何阵法能阻挡,也没有任何法宝能挡下一息。
残仙身上的暗金纹路越发刺眼,但那股暴虐的气息深处,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可逆转的干涸。每一次挥洒仙力,都在加速这具残躯的枯竭。
但他脸上的杀戾之气毫无收敛,反而越发狂暴。
中军大帐的防御禁制在残仙走到三丈外时,自行爆裂。
营帐崩塌化为齑粉,露出了大帐前孤零零的身影。
天命道宗宗主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坐在泥泞的血泊中。白玉拂尘滚落在一旁,他仰起头,看着那个踏空而来的干瘪老者,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喘息。
那股属于仙人的威压悬在他头顶半寸处,沉重得让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彻底丧失。
数万名动弹不得的道宗修士看着这一幕,眼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整个中军核心区域,除了残仙踩碎碎石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声响。
祭坛前。
沈墨看着远处大帐前瘫成一团的道宗宗主,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他拂了拂衣袍下摆,漫不经心地侧过身,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石椅。
既然大局已定,站着也挺累的。
仙冢禁区的黑石荒原上,血腥味浓得发苦。
三大乘老祖从碎石坑底爬出,身上道袍撕裂,各自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洒在残破的阵盘上。道宗精锐依托着残存的阵基结成圆阵,万柄飞剑化作剑轮,死死抵住虚空中落下的仙威。
残仙身形枯瘦如鬼,单掌拍下。
轰的一声,剑轮碎裂,数十名道宗精锐当场爆成血雾。但残仙身上的暗金纹路明显黯淡了一截,胸膛剧烈起伏,干瘪的皮肉下传来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十万修士的舍命反扑,正在不断消耗这具残躯最后的存量仙力。
天命道宗宗主从血泊里撑起身子,披头散发地抓起半截断剑,嘶声大吼:
“他快油尽灯枯了!结万仙诛魔阵,耗死他!”
残存的道宗修士踩着同门的尸骨向前推进,杀声撕裂了昏暗的天穹。
而在数百丈外的禁区后方高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墨退到一方避风的青石后,反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带靠背的折叠竹椅。
这玩意儿是他当年在凡俗小镇花两块碎银子买的,椅面磨得发亮。他熟练地抖开椅腿,稳稳放在碎石堆上,一屁股坐了下去,顺势把长袍下摆往膝盖上一搭。
“OS-站得小腿肚子都转筋了,这老干尸要是撑不住,老子掉头就得跑。”
九尾天狐缩着脖子溜过来,四爪并拢蜷在沈墨脚边,抱出一颗拳头大的妖丹,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沈墨靠着椅背,眼皮微垂,远远看去像极了闭目养神的得道高人。
在他身后,沐清颜提着一只青泥小炭炉和紫砂茶壶,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前方的厮杀声每拔高一截,她的手腕就跟着颤一下。茶壶嘴在白瓷茶杯上方晃来晃去,滚烫的沸水浇偏了大半,顺着托盘边沿哗啦啦往下淌。
“帝、帝君……请用茶……”
沐清颜嘴唇哆嗦,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提着的半壶滚水彻底脱了手。
沸水没有落在杯里,而是顺着青石裂缝笔直灌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抖!”
沐清颜吓得缩起脖子,慌忙去抓翻倒的茶壶。
沈墨眼皮都没动一下,心里却是一咯噔。
“OS-祖宗你慢点抖,老子身上这件避水法袍值八十块下品灵石呢!”
然而,那半壶开水渗入石缝的刹那,变故陡生。
整座仙冢高地底部的岩层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开水顺着暗缝,精准淋在了埋于地下三尺的一处暗红阵痕上。
那是仙冢昔年大战遗留的聚灵暗枢,被煞气封死了数万年,唯独被这一壶蕴含了微弱灵气、温度极高的滚水一激,冷热骤变,煞气封印咔嚓崩解。
轰隆!
一道肉眼难辨的纯白地脉灵光破土而出,顺着荒原的地裂疯狂蔓延,如同潜龙入海,一路穿透百丈战场,结结实实撞进了前线残仙的脚后跟。
原本动作已经开始迟缓的残仙浑身剧震。
他那干瘪发黑的身躯如同干涸的禾苗逢了大雨,皮肉下的暗金纹路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上界仙脉残存的吸力瞬间被这股远古地脉激活,狂暴的纯正仙气逆流而上,直接冲开了他闭塞已久的九大死穴。
残仙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啸声震碎了半空中的百道剑影。
天命道宗宗主刚举起的半截断剑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可能……他的法力怎么突然翻了三倍?!”
三大乘老祖中站在最前头的那位,甚至还没来得及撤回护体法宝,残仙枯瘦的身影已瞬移至他头顶。
没有任何繁复的神通,残仙双手成爪,自上而下一撕。
刺啦一声。
那位大乘老祖的护体真元像薄纸般粉碎,肉身连同元神当场被撕成两截,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残仙满头枯发狂舞,身上的金光化作实质的烈焰,重新扑向道宗中军,战力不仅没有衰竭,反而比巅峰时还要凶戾数倍。
后方高地上,吕棠按剑立在沈墨身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从石缝中隐隐亮起的灵脉痕迹,又看了看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沐清颜,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紧。
一切都在帝君算计之中。
借侍女手抖洒水为号,暗度陈仓引爆地底潜脉,连古战场的隐秘灵脉分布都算得分毫不差。这种以天地万物为棋子的手段,根本不是凡间修士所能想象的。
吕棠收敛心神,反手从腰间取出一只带霜的蜜橘。
那是沈墨路上顺手塞给她保管的零嘴。
她抽出腰间短刃,利落地划开橘皮,将果肉上的白络一根根剔除干净,掰下一瓣,双手递到沈墨嘴边。
沈墨面无表情地张嘴接下,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这波打得不错,那个老祖要倒了,茶有点烫。”
沈墨语气平淡地吐出一粒橘子籽,目光虚望着前方的战场,神情波澜不惊。
“OS-吓死我了,这老干尸嗑药了?突然这么猛,早知道刚才橘子买甜一点的,这玩意儿酸得老子腮帮子疼。”
沐清颜捧着空茶壶,听到沈墨的话,眼泪都快吓出来了,连连躬身:
“婢子有罪,婢子这就重新烹水……”
“无妨,晾着。”
沈墨摆了摆手,示意吕棠继续剥。
吕棠低眉顺眼,又剥开一瓣橘子递了上去,眼中满是敬畏。
前线战场上,杀戮已经彻底失控。
实力暴涨的残仙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挥掌,都有成片的天命道宗修士化为飞灰。十万精锐组成的战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地面被鲜血浸透,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一名浑身是血的道宗执旗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抬起头,绝望地望向四周,试图寻找宗主或者老祖的旗号。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溅的血雾,越过残破的中军大帐,无意间落在那处高地上时,整个人当场僵死在原地。
高地上,一把破竹椅晃晃悠悠。
那个被整个道宗视为最大变数的白衣青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身旁两个容貌绝世的女修,一个战战兢兢捧着茶壶侍奉,另一个神情恭敬地剥着橘子一瓣瓣喂进他嘴里。
青年嚼着橘子,眼皮微耷拉着,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皮影戏。
“他、他在喝茶?!”
执旗弟子嘴唇哆嗦,手里的道旗当啷一声掉在泥浆里。
“老祖被撕了……宗主吐血了……我们死了几万人……他居然在后边喝茶吃橘子?!”
这一声尖叫,在这片充斥着惨叫与轰鸣的战场边缘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数十名浴血死战的道宗残兵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清高地上的那一幕后,所有人的动作齐刷刷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对生命的蔑视,是对十万大军殊死搏杀的彻骨无视。他们拼尽全宗底蕴、流尽鲜血的殊死一战,在对方眼里,甚至不如一瓣橘子来得重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绝望,顺着脊梁骨瞬间爬满了每个道宗修士的全身。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打不了了……根本不是一个境界……”
“退!快退啊!”
军心大乱。
残存的道宗精锐丢盔弃甲,阵型彻底溃散。
残仙发出一声嗜血的厉啸,暗金色的巨掌横扫而出,直接将潰退的修士群拍成了一道血肉横飞的肉泥深堑。仙威化作滔天狂潮,向着面无人色的天命道宗宗主轰然压下。
血雾在禁区核心的高空聚成暗红色的厚云,刺鼻的腥气顺着寒风扑面砸下。
前线已经不能称之为阵线,那是纯粹的屠宰场。
残仙身上燃烧着暗金色的仙焰,那是沐清颜洒出的那一壶热水激发了古地脉仙煞后的回光之态。他干枯的身躯犹如鬼魅,每一次闪烁,必然带起数十名道宗精锐的肉身爆碎。护体罡气、高阶灵盾、本命符箓,在撕裂虚空的金色爪影面前脆弱得如同干枯的树叶。
十万道宗精锐崩溃的速度比山崩还要快。
断臂残肢如下雨般坠落,法宝残片夹杂着骨渣泥浆四处飞溅。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宗门天骄、内门长老,此时连捏碎遁符的机会都没有,整片整片地被仙威气浪碾成肉糜。
“结阵!九霄焚仙大阵!快结阵!”
剩下的两位大乘老祖披头散发,身上的道袍早已被血水浸透。他们眼睁睁看着残仙踩着漫天骨血步步逼近,护法灵光疯狂震颤。
活着的道宗修士只剩下不到数百人,谁还能结阵?没人听他们的号令,残存的修士哭嚎着往禁区外围爬,又被残仙随手一挥扫出的罡风轰成血沫。
“拼了!”
左侧的大乘老祖狂吼一声,咬碎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胸前的太极八卦镜上。镜面迎风暴涨,化作百丈巨盾,其上符文翻滚,携带着焚山煮海的大乘真火,悍然撞向残仙的心口。
右侧的大乘老祖同样拼尽了寿元,双指并拢点向眉心,直接祭出本命元神飞剑。青色剑芒撕开虚空,裹挟着他毕生修持的天道法则,直刺残仙双目。
两名大乘期巅峰强者的搏命一击,动静足以移山填海。
残仙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那只枯瘦发黑的右手抬起,平平无奇地往前一递。
咔嚓!
那面凝聚了整座宗门万年底蕴的本命八卦镜,被残仙五指直接抓透。镜面炸裂成千万片废铁,真火倒卷而回,将那名大乘老祖的双臂当场烧成焦炭。
未等老者惨叫出声,残仙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激射而来的飞剑,单手猛然一攥。
精纯的元神飞剑崩碎成漫天光点。
“噗——”
两名大乘老祖同时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形倒飞出数十丈,重重砸穿了后方的两座石峰。
碎石崩落,残仙已如附骨之疽般踩在了其中一人的胸膛上。
肋骨尽碎的声响清晰刺耳。
那名大乘老祖仰面躺在血坑里,瞳孔剧烈收缩,目光越过残仙狰狞的枯面,死死盯着远处石椅上气定神闲的沈墨。
“九品仙脉……引动地煞……以残仙为子……”
老祖嘴里咕嘟咕嘟冒着血泡,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恍然大悟。
“好深沉的心机……好毒辣的手段……这不是下界的争斗……你……你们是仙界降下的棋子……在做大局……”
残仙面无表情,右脚重重踏下。
轰!
那名大乘老祖的身躯与元神彻底化为一团血泥。
“老祖!”
剩下最后一位大乘老祖目眦欲裂,整个人瘫软在废墟中。他看着残仙踩着同袍的血水转过身,心神彻底被绝望击穿。
“仙凡有别……天要亡我天命道宗……天意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抬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企图兵解遁走元神。
残仙身形一晃,鬼爪直接洞穿了他的灵盖,将那道刚遁出的元神硬生生捏爆在掌心里。
至此,威震修仙界的三位大乘老祖,全部陨落。
战场的最边缘,天命道宗宗主手里的断剑当啷掉落在地。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整洁的宗主华服被气浪撕扯得破烂不堪。当看到最后一位老祖被捏爆元神时,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荡然无存。
十万人,没了。
宗门的底蕴老祖,全死了。
“我乃天命道宗宗主,你不能杀我——”
宗主凄声尖叫,脚下猛然亮起一道燃烧精血的血遁光华,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线,发疯似地朝禁区出口冲去。
他不想报仇了,他只想活着离开这片人间地狱。
只要逃回宗门祖地,开启护山大阵,或许还能……
“冒犯帝君者,死!”
残仙沙哑的嗓音如同来自幽冥的丧钟。
虚空中暗金色的光痕一闪,残仙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血线正前方,枯爪化作遮天蔽日的巨掌,自天顶轰然按落。
逃窜的血光撞上巨掌,护体灵光瞬间四分五裂。
宗主仰起头,看着那只压下的巨手,眼球布满血丝,嘴角淌下猩红的血水。
“顾无双……你到底招惹了什么怪物……”
巨掌彻底合拢。
伴随着沉闷的爆响,天命道宗宗主的肉身连同神魂被拍成了漫天齑粉,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整座仙冢禁区陷入死寂。
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全被染成了酱紫色,残破的旗帜插在碎骨堆里,浓郁的血腥气如实质般翻滚着,连一丝风声都透着惨烈。
天命道宗十万精锐,上至宗主老祖,下至外门执事,无一生还。
百米外的高地上。
沐清颜端着茶盘,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脸惨白。
九尾天狐缩在沈墨的脚边,把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在前爪下面,尾巴死死夹着,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吕棠握着剑柄的手满是冷汗。
她低头看着身边神色波澜不惊的沈墨,心中敬畏翻江倒海。
十万修士飞灰湮灭,三尊大乘老祖横死当场,宗主尸骨无存。这等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的灭门惨案,在这位帝君眼里,竟然真的只是一场下酒的戏。从头到尾,帝君连指头都没动一下,只凭一句号令、一杯热水,便翻手埋葬了一个顶级道统。
残仙身上的暗金色仙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拖着干瘪的身躯,踩着满地泥泞与血水,一步一步朝着高地走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机便衰落一分,眼窝里的金光也在迅速沉寂。
沈墨坐在竹椅上,端起石桌上微凉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灵茶喝尽。
茶水入口有些涩,他咽下喉咙,随手将空茶杯扣在石桌上。
“OS-早说了跟我作对没好下场,哦不对,是我家打手干的。这老干尸到底能不能撑住?走两步晃三下,别待会儿死我跟前,那十万具尸体上的储物袋谁帮我捡?高利贷还欠着几百万,老子命苦啊。”
沈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
他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从破竹椅上站起身,目光扫过前方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收工。”
沈墨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满地法宝残骸的战场中心走去。
焦黑的泥土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与腥臭,地面上的裂隙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白烟。
十万天命道宗修士化作的尘埃尚未落定,整片仙冢禁区宛如被犁过千百遍的死地。
残仙停在高地前十步的碎石坑里。
他那具干瘪佝偻的躯壳上,原本跳动的暗金色古老符文开始逐个熄灭,像风中残烛一般闪烁了几下,彻底失去了光泽。
万年前积攒在骨缝里的那一缕本源仙气,在接连碾碎三位大乘老祖与全宗战阵后,终于见底了。
残仙艰难地抬起枯树枝般的手臂,朝沈墨的方向微微躬身,眼眶深处那两团暴虐的金焰正在飞速瓦解,退化成两点微弱的灰芒。
“帝……君……”
沙哑干瘪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两块破铁在砂纸上摩擦。
他的双脚先化作了半透明的光屑,接着是小腿、膝盖,虚幻的质感顺着躯干向上蔓延。那不是崩坏,而是维系形体的能量耗空之后,法则层面的强制收缩。
沈墨踩着焦土走到残仙跟前,双手负在身后,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OS-我靠,真要碎了?别啊老哥,好歹留个全尸,哪怕当个门神也好啊,你这一散,天命道宗要是还有个把漏网之鱼跑出来补刀,我这炼气期的身子骨当场就得散架去见阎王!”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半拍,可站姿依然挺拔如松。
残仙的半边胸膛已经完全化为了透明的灵雾。他没有挣扎,甚至那张布满干瘪褶皱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一丝解脱般的安宁。
嗡。
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清亮涟漪。
残仙的身躯彻底虚化,整副残破的仙躯在呼吸间向内剧烈坍缩,最后化作一道莹白如玉的流光,从半空悠悠坠下。
沈墨眼疾手快,袖袍一拂,右手掌心稳稳接住了那枚从半空落下的东西。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微凉,没有半点狂暴的仙力波动,反倒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极品羊脂玉。
这是一枚通体莹白的残仙舍利。
舍利内部隐隐有星轨般的微光流转,那是一道极为精确的上界空间坐标。只要注入足够的纯粹仙灵力,这枚舍利便是撕裂界壁、偷渡飞升的绝佳路引。
沈墨指尖托着舍利,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
“老哥,好好睡,下次用得上你的时候再叫你。”
舍利内部的微光轻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敛去所有异象,变成了一颗普普通通的白石子。
沈墨顺手将这枚保命加跑路的极品宝贝揣进了贴身的储物袋,扎紧了口袋绳子。
“仙尊……”
吕棠提着剑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枚消失的舍利上,心绪激荡难平。
在她眼里,沈墨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好好睡”,简直如同随手将一尊灭世魔神封入随身宝匣,何等从容,何等狂傲。
沐清颜抱着拂尘,怯生生跟在吕棠身后,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音量偏小:
“那……那残仙以后还会醒过来吗?”
“放心,他就是能量耗空累了,睡够了自然会醒。”
沈墨语气极淡,把目光从储物袋上挪开,转而投向前方延绵数十里的焦黑战场。
那里躺着成片成片的法宝残片、法衣残骸,以及数不清的乾坤袋。
“OS-醒不醒以后再说,眼前这泼天的富贵要是漏了一个铜板,老子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欠地下钱庄那点灵石算个屁,只要把这十万人的家底全刨干净,老子能把整个中州的高利贷行会全买下来当柴烧!”
沈墨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吕棠与沐清颜。
“愣着做什么?清场。”
沈墨一甩袖袍,发出了指令,
“道宗十万精锐,三大乘老祖,还有他们那位宗主,身上带的所有储物袋、法宝、灵材,一颗灵石都别落下,全收了。”
“领命!”
吕棠抱剑躬身,干脆利落。
她没有多问半句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帝君会看得上下界修士的凡俗破烂,在她看来,这是仙尊在清理战场痕迹,亦或是对战利品应有的收取。
九尾天狐也从沈墨脚边窜了出来。它抖了抖身上雪白的长毛,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迈着欢快的步子冲向离得最近的一具焦尸。
“嗷呜!”
萨摩耶般的大白狐狸一口咬住地上一只镶嵌着金边的储物袋,屁颠屁颠跑回来,直接扔在沈墨脚边,还顺带用鼻尖蹭了蹭沈墨的靴子。
“干得不错,回头赏你一颗妖丹。”
沈墨用脚尖踢了踢储物袋,示意它继续。
九尾天狐顿时像打了鸡血,撒开四蹄在焦黑的坑洞间疯狂穿梭,看到储物袋就咬,看到发光的断剑也叼,连嵌在石头里的半块上品灵石都用爪子刨出来。
吕棠与沐清颜各自分工。
吕棠负责核心区域。三位大乘老祖自爆神魂的废墟深处,她顶着残存的灵压,精准找到了三只由极品天蚕丝织造的本命储物囊,以及道宗宗主被拍成肉泥的地方留下的那枚掌教扳指。
那三枚大乘修士的储物戒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神识烙印,吕棠并指成剑,凌厉的剑气顺着戒面一抹,直接将无主残存的印记强行绞碎。
沐清颜则跟在后头,将大批外围弟子的储物袋分类规整。她虽然心性软弱胆小,但手脚却极其麻利,厄运体质在这一刻仿佛完全失灵,所过之处,满地散落的灵材被她一卷而空。
小半个时辰过去。
原本宛如地狱般的惨烈战场,硬生生被这几人一狐犁得干干净净。
别说储物袋和完好的法器,就连那些折断的灵阶飞剑,都被九尾天狐堆成了一座小铁山。
吕棠快步折返回来,双手托着三枚光芒内敛的紫金储物戒,躬身汇报:
“仙尊,道宗所有储物袋、法宝、灵材都清点完毕,一共装满了三枚高阶储物戒。”
沈墨伸出手,一把将三枚储物戒抓进手心。
他神识悄悄往里面探了一眼。
第一枚戒指里,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如同一座座五彩斑斓的小山包,粗略一扫至少有数千万之巨,更不用说那些散发着浓烈药香的九品灵丹与天阶功法玉简。
第二枚戒指里,装满了天命道宗历代积攒的极品炼器材料,玄黄母金、万年寒铁、九阳神木,应有尽有。
第三枚戒指里,则是十万普通弟子的家底汇总,中低阶灵石堆得像海潮,法宝飞剑密密麻麻如同蝗虫。
“OS-发了发了发了!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修仙?修个屁的仙,有了这笔横财,老子直接找个风景秀丽的凡人小镇买下一万亩良田,纳八百房小妾,天天吃燕窝漱口!”
沈墨心里狂喜得快要掀桌子,但五指只是轻轻一扣,将三枚储物戒不着痕迹地套在手指上,用宽大的袖袍遮掩得严严实实。
“东西都收齐了?走,咱们出冢。”
沈墨扫了眼空旷的战场,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遵命。”
吕棠按剑退到沈墨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神态沉肃。
沐清颜小跑着回到队伍后方,手里还拎着顺道采来的一株灵草。
九尾天狐嘴里叼着最后一只漏网的兽皮袋子,屁颠颠跟在沈墨脚跟后头,大尾巴扫来扫去。
整支队伍没有半点刚经历完惊天大战的狼狈与疲态,沈墨走在最前面,白袍飘飘,步履平缓沉稳。
穿过层层崩塌的古殿废墟,跨过那道被大乘交手余波撕裂的深渊,前方就是仙冢禁区的最外围。
一道半透明的灰白结界如水波般轻轻荡漾着,隔绝着禁区内外的两方天地。
结界之外,中州各大顶级道统的探子、各大宗门的长老,乃至数不清看热闹的散修,此刻正密密麻麻堵在谷口。
沈墨停顿了半息,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腰间悬挂的佩玉扶正。
“把腰杆挺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