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沈墨头也不回地低声嘱咐了一句,
“外头人多,别丢了本尊的脸面。”
吕棠目光一凝,手中长剑横移半寸,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刃,杀机凛然。
沐清颜赶紧收敛了胆怯,挺了挺平坦的胸脯,端着拂尘摆出一副得道仙童的架势。
九尾天狐也吐掉了嘴里的兽皮袋,仰起脖子,迈出神兽特有的威严方步。
沈墨一步踏出。
嗡。
灰白色的光幕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
沈墨一行人从容踏出仙冢结界,衣袍猎猎,尘埃不染。
在他们身后,仙冢禁区的深处,十万生灵埋骨的焦土之上,滚滚黑烟正扶摇直上,遮蔽了半边天幕。
仙冢结界破开一道缝隙。
烟尘从沈墨脚后跟翻滚着涌出来,夹杂着一股子皮肉烧焦与灵气爆裂后的焦糊味。沈墨走在最前头,白袍下摆连半星泥点子都没沾上,袖子里沉甸甸套着三枚紫金储物戒。
吕棠按剑落后半步,剑锋未出鞘,但周身那股子大乘剑修的煞气逼得地面的碎石子直打转。沐清颜两手端着拂尘,缩着肩膀紧跟着。九尾天狐昂着脑袋迈着方步,活像巡视领地的大白狗。
结界外的开阔地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原本嘈杂得像菜市场的谷口,在沈墨露头的一瞬间彻底哑火。
几千双眼睛越过沈墨的肩膀,死死盯着结界后方——那是天命道宗原本十万大军驻扎的地方。此刻别说大军,连座完整的营帐都没剩下,地皮被生生刮去三尺,数个方圆百丈的焦黑深坑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三位大乘期老祖的气息,断得干干净净。天命道宗宗主的金丝大旗,正插在一堆烂肉里烧成灰烬。
“真……真没了……”
人群前排,一名身穿玄青道袍的中州大宗长老喉咙里咯咯作响,双膝一软,扑通跪在碎石地上。
“三位大乘老祖自爆……整整十万精锐啊!”
“全死了!道宗全军覆没!”
“一人灭一宗……仙尊当面,中州变天了!”
呼喊声像炸了锅的沸油,自前向后疯狂蔓延。
围观的各宗修士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趴伏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泥土。整片山谷内,兵器叮当扔了一地,没人敢抬起眼皮看那道白衣身影。
“仙尊神威!”
“仙尊无敌!”
海啸般的叩拜声撞在山壁上,回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OS-嗓门真大,差点把老子耳朵震聋。还好残仙自爆得彻底,不然这会儿露馅,这几千号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沈墨脚步不停,甚至没有朝两侧看上一眼,径直踩着平缓的步子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
“都起来吧。”
沈墨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路边的茶摊添碗水,
“本尊喜静,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叩拜声骤停。满地修士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仙冢外围拉起了一片临时营地。
中州修士的动作快得吓人,不到半柱香工夫,一座用上等檀木和聚灵锦缎搭建的阔气营帐便立在了山谷正中。沈墨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吕棠站在营帐左侧,逐一清点方才各大宗门递上来的降表玉简。沐清颜在一旁低头洗着茶盏,水流哗啦作响。
帐帘掀开,一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传来。
郑雪身穿一袭紧身红裙,腰间挂着合欢宗宗主令,快步走入帐内。她额角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从合欢宗驻地全速赶来。
“妾身郑雪,拜见仙尊。”
郑雪走到下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行了最重的大礼。
“起来说话。”
沈墨抿了一口茶水。
郑雪起身,双手呈上一叠厚厚的玉质账册与血色契约,语气干练:
“回仙尊,方才天极门、万象谷、紫云宗等七十二家宗门宗主已全部在外候命,各大门派已递上投名状,宗门库藏三成资源当场交割。妾身已命合欢宗内门弟子全员出动,全面接管了道宗遗留下的灵矿与中州三十六条主要商道通路。”
沈墨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半圈,眼皮都没抬。
“这帮墙头草,动作倒是快。”
沈墨放下茶盏,
“那些灵矿和商道,合欢宗吞得下?”
郑雪抱拳,目光灼灼:
“道宗覆灭,中州群龙无首。如今各大宗门皆视合欢宗为仙尊座下第一道统,借仙尊威名,谁敢不服?若有阳奉阴违者,妾身自会替仙尊清理门户。”
吕棠在旁冷声接了一句:
“若有不服,我手中的剑自会去取他们项上人头。”
“OS-好家伙,一个管账一个杀人,合欢宗这就算坐稳中州老大了?老子这软饭吃得简直名正言顺,以后中州的灵石岂不是随便我抓?”
沈墨压住心头的狂喜,摆了摆手:
“嗯,按规矩来即可。本尊不喜多造杀孽,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听话,该留的活路给他们留一条。”
“妾身领命!”
郑雪恭敬退下,转身出帐去调度那些排队投诚的宗门高层。
夜色渐深。
营地外的喧嚣逐渐退去,各大宗门的修士在四周布下重重警戒,将沈墨的营帐护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吕棠与沐清颜被沈墨打发去偏帐打坐休整。
空荡荡的主帐内,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荧石灯。沈墨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脖颈,顺手把靴子蹬掉,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
他刚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品灵石打算过过干瘾,脑海中突兀响起一阵杂乱的轰鸣。
叮!
系统提示音尖锐得像铁片刮擦琉璃,紧接着,沈墨眼前的虚空一阵扭曲,浮现出一行行漆黑的文字:
【检测到跨界规则扰动……】
【数据读取中:???#¥%……&】
【错误代码:0x8892A-凌霄宝殿虚影投影超限……】
【底层逻辑重构失败……正在尝试隔离……】
密密麻麻的乱码像泼墨一样在光幕上疯狂翻滚,赤红与漆黑的色块疯狂交替,整个提示界面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噪波。
沈墨整个人直接从软榻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乱码。
“系统?你怎么回事?乱码是什么意思?”
沈墨在脑子里连问了三声。
死寂。
以往只要沈墨动念,系统就算再机械冷漠,也会给出基础的返还或者雷劫警告提示。可现在,整个脑海中除了一阵阵低沉的嗡鸣,没有任何回应。
那行混乱的代码在闪烁了十余息后,啪的一声凭空碎裂,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营帐内重归安静。
沈墨伸出手抓了抓眼前的空气,掌心里空无一物。
“OS-真他娘的邪门了。这破烂系统平时虽然坑,但从来没死机过。刚才那串乱码里……提到了凌霄宝殿?”
沈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今天在仙冢禁区借残仙之力轰杀道宗大军时,为了吓唬人,确实花了大代价兑换了一次“凌霄宝殿”的特效虚影。那不过是一道光影异象,怎么会扯上什么“跨界规则扰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丝不安在心底缓缓漫开。
与此同时。
无法用距离衡量的九天之上,穿透无尽罡风与虚空雷池的上界仙域。
浩瀚无垠的紫金仙宫悬浮在混沌云海之中,亿万道仙光垂落如瀑布,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威严而死寂。仙宫核心处,一座由九天玄玉雕琢而成的巍峨王座横亘在虚空中央。
王座之上,一道伟岸的身影静静端坐,周身缠绕着亿万缕玄黄母气,面容隐在无尽神辉之后,不知沉睡了多少万年。
嗡。
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古老天庭至高威严的波动,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下界与上界之间的界壁屏障,在仙宫大殿内激起了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王座上的伟岸身影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刹那间,整座仙宫周围流转的云海骤然凝固,连奔腾的仙灵之气都在瞬间停滞。
沉寂了数个纪元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眸,瞳孔中倒映着诸天星辰的生灭幻影,冰冷刺骨。他的视线穿透层层虚空,径直投向了下方那座渺小贫瘠的凡俗世界。
威严冷漠的神念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虚空裂开一道道细密的黑缝:
“下界……竟有凌霄宝殿的气息?有意思……”
天命道宗的主峰如今换了匾额。
沈墨坐在原属于道宗掌教的紫玉椅上,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折断的右手小臂。骨头断裂处的刺痛一阵阵往脑门上钻,夹板绑得死紧,药膏渗出一股刺鼻的苦涩味。
道宗覆灭,大局底定。中州三十六条商道与灵矿尽数落入合欢宗囊中,外头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门派掌门排着长队送灵石与降表。
沈墨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穿越至今,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熬出了个头。借着残仙那老怪物的残魂之力,把这群中州巨擘吓得屁滚尿流,短时间内没人敢来找死。
“OS-断条胳膊换中州第一人的虚名,这笔买卖不亏。等郑雪把各大宗门的库藏收拢清点完毕,老子先分它几百万极品灵石,天天躺着数钱,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沈墨合上眼皮,打算在玉椅上打个盹。
突然间,天地间的亮光骤然熄灭,大殿内瞬间暗如深渊。
沈墨霍然睁开双眼,快步走到大殿门口。
天穹之上的云层翻滚如墨汁倾倒,整座中州上空的苍穹被漆黑雷云彻底覆盖,厚重的云层如巨岳般倒悬下压。
沈墨心头猛地一跳。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暴雨阴天。黑云之间,连一丝风都没有,整片天地像是被塞进了密闭的铁罐里。
识海中,沉寂许久的机械冰冷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检测到残仙上界气息残留,天道判定异常,飞升雷劫提前降临。”
沈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提前?!我才刚打完仗!我这修为渡劫必死啊!”
“OS-天天忙着装大能忽悠人,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要渡劫的人了。”
沈墨牙根发酸,死死盯着头顶那团不断旋转的黑云。
残仙在仙冢里轰杀道宗大军时,确实爆发了属于上界的远古威能。当时沈墨只顾着借势装神弄鬼,压根没料到这方天地的天道竟然如此较真。那股不属于下界的气息泄露,直接被天道抓了个现行,甚至将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导者锁死为偷渡异常源。
天道不管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认上界气息。既然有仙人级别的痕迹出现,那就直接降下清算雷罚。
“系统,能撤回吗?”
沈墨在识海中咬牙发问。
没有任何回应。识海里的提示字样闪烁着森冷的红光,完全是强制通知的姿态。
空地边缘传来破风声。
三道遁光几乎在同一瞬落在大殿外的平地上。
吕棠一身黑袍,右手按在腰间古剑的剑柄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幕,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一沉,剑鞘中的本命飞剑竟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此劫云威力远超典籍记载的飞升雷劫,仙尊务必当心。”
吕棠沉声开口。
在她身后,沐清颜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住沈墨赏赐的一面护心镜,身子缩在吕棠的剑影之后,厄运圣体的本能让她察觉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
“仙尊……天好像要塌了。”
沐清颜的声音细弱,脚跟发软。
郑雪随后赶到,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妖娆面孔上毫无血色,腰间的合欢铃剧烈晃动,甚至逼得她不得不运转全身灵力去压制法宝的自发悲鸣。
“回禀仙尊,中州各派的探子全乱了套。”
郑雪飞快递上一枚被雷威震裂的传讯玉简,
“三十万里方圆之内,所有宗门的护山大阵全被这股天威压得自行开启,天地灵气彻底凝滞。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大乘飞升,这是灭世之兆。”
吕棠横剑半出鞘,冷冽的眸子里透出一抹决绝:
“即便九九天劫,仙尊亦能一剑破之。只是这雷云覆盖太广,若在宗门内落下,中州地脉恐遭重创。”
郑雪望向沈墨,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信赖:
“仙尊早已超脱此界规则,天道这是察觉到了仙尊的无上仙威,心生忌惮,才降下这等不讲规矩的罚雷强行逼仙尊飞升上界。”
沐清颜也跟着点头,小声附和:
“仙尊一定有办法的。”
沈墨站在大殿门槛前,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吊在胸前,整张脸绷得平整如铁。
任谁看去,这位刚刚登顶中州的无冕之王,此刻面对苍穹异变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OS-办法?老子有个屁的办法!”
“OS-你们三个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什么叫逼我飞升?这玩意儿砸下来,中州化为焦土,老子连骨灰都留不下一捧!”
沈墨心里在疯狂咆哮,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着脊梁骨。
旁人渡劫,那是修炼到大乘圆满,浑身灵力饱满,带足了极品法宝和保命灵丹,找个风水宝地九死一生去博那一线仙缘。
他沈墨有什么?
右手骨折未愈,经脉里空空荡荡,真实修为等于零!
他浑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系统给的几个中看不中用的满级光效技能。平日里吓唬吓唬下界的土著修士尚且好使,可头顶上那是货真价实的天道雷罚,是专门用来抹杀异常的规则利刃。拿特效去晃天道的眼睛,纯粹是嫌自己命太长。
寻常的九九雷劫,连渡劫后期的老怪都扛不住三道。头顶这片劫云的规模,远超任何古籍记载,粗壮的黑红色电芒在黑云深处翻滚,每闪烁一次,下方的山脉就跟着震颤一次。
这是灭世级的清算。
沈墨面无表情地迈步向前,从殿门口走到了空地边缘。
他抬头看着那座压得极低的雷云漩涡,云眼之中,一道赤黑色的雷霆若隐若现,森冷的毁灭之意牢牢锁定在他的天灵盖上。
天道已经认准了他。跑不了,也躲不开。
常规渡劫?去硬抗?
沈墨很清楚,只要第一道雷弧沾到自己的衣角,凡胎肉体当场就得蒸发成青烟。
“慌什么。”
沈墨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吕棠立刻收剑归鞘,躬身行礼。
郑雪与沐清颜也同时止住退势,静立在侧。
沈墨神情冷漠地扫了三人一眼,淡淡说道:
“区区雷罚而已,本尊自有计较。”
他转过身,留给三人一个莫测高深的背影,右手吊在胸前,左手随意摆了摆,迈步走回昏暗的大殿之内。
大殿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石门关死的瞬间,沈墨两腿猛地一软,整个人顺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剧烈喘息。
“OS-完了,全完了。零修为接这种灭世雷,十死无生。”
沈墨盯着自己骨折的右手,额头青筋乱跳。
系统商场里确实有能抵挡规则伤害的替死符和护身重宝,但那标价后面的一串零,能把一个顶尖宗门活活吸干。
单靠他怀里这几块极品灵石,连买个雷劫防护罩的边角料都不够。
灭顶的生存危机横在眼前,距离天雷真正劈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墨咬碎了后槽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想要活命,就必须在雷劫彻底成型之前,弄到一笔庞大到足以买下半个中州的灵石巨款。既然整座中州都以为他是无上仙尊,那这笔买命钱,就只能从中州各大宗门的骨髓里榨出来了。
合欢宗暗卫总舵设在极阴地穴之下,四周全是黑石砌成的暗桩。
暗卫统领站在堂下,身后垂手立着三十六路据点的核心联络员。所有人黑袍罩身,气息内敛,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郑雪坐在总舵上首的玄木大椅上,指尖压着一枚朱红令牌。
“把消息撒出去,全中州所有宗门,一个都不能漏。”
郑雪把令牌往前推了半寸。
暗卫统领快步上前接过令牌,躬身接令后,反手将一道道血色令箭分派给两侧的暗卫信使。
“领命。”
三十六名联络员领了令牌,转身掠出地穴,遁入夜色之中。
天刚破晓,风声便在中州各大宗门的山脚下刮了起来。
合欢宗暗卫的情报网铺展得极快,茶馆、黑市、仙城渡口,几乎同时传开了同一句话。
“仙尊即将渡劫飞升,此乃我中州万年荣光,各宗当表忠心。”
传闻不胫而走,直往各大宗门的山门内钻。
谁都知道沈墨引来的雷劫非同小可。那股灭世天威悬在中州头顶,一旦沈墨渡劫失败,天雷砸下来,整个中州修仙界都得跟着陪葬。但这等灭宗的大祸,到了合欢宗嘴里,硬生生变成了全中州必须共襄盛举的无上荣光。
中州各宗掌门的案头上,在日出前皆多了一封朱漆封口的厚重帖子。
帖子上盖着合欢宗宗主的大印,墨迹未干。
帖中文辞极尽恭敬,洋洋洒洒数千言,通篇都在盛赞沈仙尊庇佑中州的无量功德。然而翻到末尾,却是一行行笔锋锐利的蝇头小楷,详细罗列了中州各大名门望族按宗门体量应尽的“护道本分”。
归元剑宗的掌门居所内,归元剑宗掌门拿着请帖,手指捏得泛白。
“这是请帖?”
归元剑宗掌门把信纸拍在案上,旁边的暗卫信使垂手而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信使退下不到半个时辰,山门外的守山大阵就传来阵阵波动。
郑雪亲自带着合欢宗执法队登门了。
会客室内,归元剑宗掌门坐在主座上,额前渗出一层细汗。
郑雪端起侍从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小口,抬眼看向对面的老者。
“归元剑宗立足中州三千年,底蕴深厚,想必不会让仙尊失望。”
郑雪放下茶盏,轻声发问,
“贵宗打算出多少?”
归元剑宗掌门胡须抖了一下。
“郑宗主,本宗近些年开销甚巨,灵石矿脉也有些枯竭……”
郑雪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随手翻开一页。
“三十年前天水矿脉产出极品灵石四万方,半年前灵宝阁拍卖分红八百万,上个月新开辟的灵田收成极佳。掌门若是记不清,我这儿有合欢宗暗卫抄录的明细,要不要核对一二?”
归元剑宗掌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合欢宗把各宗的老底查得干干净净。如今沈墨顶着灭世天威要飞升,中州上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沈墨的霉头?万一沈墨一抬手把渡劫之地选在归元剑宗头顶,雷劫一落,全宗上下连灰都剩不下。
“郑宗主说笑了。”
归元剑宗掌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郁结,
“仙尊渡劫乃是中州头等大事,我宗定然全力支持仙尊渡劫。”
“如此甚好。”
郑雪收起账册,站起身来,
“三日之内,灵石运往渡劫坪。若是少了一块,我便请仙尊移步贵宗祖师堂渡劫。”
说完,郑雪带着随从飘然离去,直奔下一家宗门。
一整天的时间,郑雪的法舟在中州上空呼啸而过。
九星门、紫霞观、玄天剑派……中州数得上名号的大宗门,客堂里都留下了郑雪的茶杯印子。无论各宗掌门如何推诿,在那句“请仙尊移步贵宗渡劫”的威慑下,最终都只能乖乖咽下苦水,应下出资的数额。
万里之外,极北荒原的渡劫预备洞府内。
山风卷着碎雪刮过洞口,吕棠与沐清颜各自按着本命法宝,分立在山洞左右两侧,目光警戒着荒原四野。任何靠近百里之内的飞鸟走兽,都会被她们毫不留情地绞碎。
洞府深处,沈墨盘膝坐在一方青石蒲团上。
他虽然足不出户,但神识随着天地间激荡的气机微微延展,轻易便探知到了中州境内的剧烈动荡。
到处都在飞鸽传书,各宗掌门带着心腹四处筹措现钱,合欢宗暗卫的影子几乎布满了每一条官道和坊市。
“OS-好家伙,这动员规模,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界域大战呢。合欢宗这帮娘们儿平时看着只会抛媚眼,抄起家来比土匪还利索。”
沈墨的神识掠过一座座戒备森严的仙山,清晰地捕捉到了郑雪在各宗客堂里的逼问声。
“OS-这众筹……怎么听着像讹诈?仙尊大典还没办,保护费先收到了祖坟门口。郑雪这小娘皮,手腕硬得能砸核桃。”
沈墨揉了揉脖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壁上。
“OS-算了,反正讹的是他们,花的是我。天雷砸下来先劈我脑袋,老子收点精神损失费和防雷耗材费,天经地义。”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管外头的风风雨雨,继续调整体内的真气运转,准备应对即将落下的第一道劫雷。
此时此刻,中州各宗的山门深处,一座座紧闭数百年的宗门宝库大门被轰然推开。
沉重的玄铁石门在阵法催动下缓缓升起,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各宗掌门站在宝库门前,脸色灰败,却不得不挥手下令。
“开库!”
九星门掌门背着手,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眼角直抽抽。
“掌门,真的要全拿出来?这可是咱们宗门积攒了五百年的基业啊!”
管事长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装满乾坤袋的箱子不放。
“留着基业给沈墨当陪葬吗?”
九星门掌门一脚将长老踹开,
“天劫要是落在这儿,你连骨灰都留不下!搬!全都搬出来!”
成箱成箱的灵石从地底深处被运送出来,中州各大宗门的弟子们排成长龙,连夜清点、装箱、贴封条。
数不清的灵舟在各宗广场上升空,满载着刺目的灵光,开始向着极北荒原的方向汇聚。各宗掌门看着空空如也的宝库,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底默念沈墨赶紧渡劫成功,飞升仙界,永远别再回中州祸害人。
一场席卷整个中州的财富大搬迁,在这股逼人的天威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铺开了。
中州各大宗门的禁地深处,沉重的封印石门一道接一道碎裂。
数万年未曾动过的灵脉母矿被硬生生凿开,拳头大小的极品灵石顺着滑轨倾泻而出,撞进加持了乾坤印法的储物袋里。
紫霞观的老道士捏着最后几枚压库的灵晶,手指骨节捏得泛白,扔进袋口时连看都没敢再看一眼。
玄天剑派的剑修们更是干脆,把传功殿铺地的灵玉砖全都撬了出来,整整齐齐码进箱笼。
各宗掌门站在自家的空库房里,喉咙发紧。合欢宗的暗卫就立在山门石碑前,黑纱罩面,腰间短刃泛着青光,手里捧着写满密密麻麻数额的玉牒。
“本宗的份额,分毫不差。”
九星门掌门亲自将厚厚一叠沉甸甸的储物袋递过去,牙齿咬得咯咯响。
合欢宗暗卫接过袋子,神识往里一扫,验过禁制灵光,在玉牒上划掉一道朱砂印记。
“掌门明理。”
暗卫收起袋子,抱拳转身就走,连半句客套都没有。
各宗掌门目送着那道黑影遁入夜空,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终于送走这尊瘟神了。”
哪怕整个宗门往后两百年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只要沈墨带着那毁天灭地的九九灭世雷劫滚去仙界,中州的地皮就保住了。谁也不想看着自家开派祖师的祠堂在天雷底下化成焦炭。
数十道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直奔合欢宗的中枢驻地。
合欢宗正殿侧翼的账房内,长案横贯数丈。
一排排高阶储物袋在案头堆成小山,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顺着桌角啪嗒啪嗒往下淌。
郑雪一身利落的紫金云纹劲装,端坐在长案后方。她抬手一抹,一只储物袋凌空解封,数以亿计的极品灵石化作一道道刺目白芒,在半空中如星河般流转盘旋,随即被她袖中飞出的定神盘精准记下数目,重新收拢回特制的乾坤纳戒中。
十名合欢宗长老分列左右,双手翻飞,核对着来自各宗的账目玉牒。
“报,紫霞观补齐了最后的两百亿。”
“玄天剑派抵押了三座伴生灵矿,折算极品灵石一百五十亿,已清点入库。”
“归元剑宗掌门私库已抄验完毕,七十亿全额交割。”
接连不断的唱票声在账房内回荡。
整整三个时辰,案头堆积如山的储物袋逐渐清空,全部归拢到了郑雪面前的九枚特制青金纳戒里。
郑雪拿起最后一枚纳戒,神识探入其中,快速扫过内部浩瀚无垠的灵石山峦。灵光如海,璀璨夺目。
千亿极品灵石,分文不少,全额凑齐。
郑雪将九枚纳戒串在金丝绳上,束在指间,起身推门而出。
极北荒原,寒风割面。
灰黑色的铅云沉沉压在头顶,劫云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电弧穿梭游走,撕扯得整片虚空发出沉闷的呻吟。
渡劫洞府之外,吕棠负剑而立,剑意凝如实质,在身周三丈内形成一片绝对真空,连风雪都无法侵入分毫。
沐清颜缩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避劫符,小脸紧绷,警惕地盯着荒原四周的每一寸动静。
一只雪白的九尾天狐趴在洞口岩石上,尾巴懒散地扫着落雪,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郑雪的身影自半空中落下,衣袂翻飞。
吕棠目光微转,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只是微微侧开半步,让出了通往洞府内部的通路。沐清颜小声打了声招呼,身子往后退了退。
郑雪对二人略一点头,步履稳健地迈入洞府深处。
洞府正厅,光线昏暗。
沈墨盘膝坐在青石台上,双目微阖,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神情平静得仿佛外界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灭世雷劫与他毫无干系。
脚步声停在石台丈许之外。
郑雪双手托起那串青金纳戒,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回仙尊,千亿极品灵石,齐了。”
九枚纳戒悬浮而起,稳稳落向青石台边缘。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纳戒上淡淡一扫,神情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他抬手一拂,九枚纳戒化作流光没入袖中,随手在心底唤出充值界面,将整整千亿极品灵石全数转入了系统储备当中。
一串长得令人眼晕的数字瞬间在虚幻的结算栏上跳动拉满。
“嗯,还算有点诚意。”
沈墨语气冷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OS-发了发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OS-整整一千亿啊!九个零还是十个零?老子这辈子当牛做马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这帮中州老毕登平时哭穷跟死了爹一样,一听说老子要渡劫,掘地三尺连祖坟里的陪葬都挖出来了。”
沈墨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搓动了一下,指节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微微有些僵硬。
系统商城的渡劫专区里,那些原本灰暗昂贵的天罚免伤特效包、无敌避雷符、神级替身傀儡,此刻价格后面的那一串零,在他那浩瀚的千亿余额面前,瞬间变得像路边摊上的大白菜一样亲民。
底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足过。
头顶上那原本让他心惊肉跳的暗红雷劫,现在看上一眼,都觉得像是专门给他飞升搭的背景板。
“中州各宗可有怨言?”
沈墨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眼皮微抬,视线落向郑雪。
郑雪垂手低头,声音干脆利落:
“各宗掌门皆感念仙尊庇佑中州之德,凑齐灵石之后,已各自闭门谢客,全宗焚香,静候仙尊飞升大吉。”
“OS-感谢各位老板的渡劫赞助,回头我在上面给你们烧香祈福,祝你们早日把窟窿补齐,千万别破产。”
沈墨心中暗爽,表面上却只是漠然地挥了挥衣袖。
“他们倒也知晓进退。此间事了,本座飞升之后,中州便由尔等看顾。”
郑雪神色一肃,单膝触地:
“谨遵仙尊法旨。”
洞府之外,雷声轰鸣渐起。天际的劫云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覆盖数万里的巨大漩涡,灭世天威沉沉垂落,压得荒原上的岩石寸寸龟裂。
沈墨重新闭上双眼,调出商城界面,开始疯狂下单。千亿灵石砸下去,今儿这雷要是能伤到他一根汗毛,都算这天道不讲商业信誉。
极北荒原的冻土层层崩碎,粗粝的黑石被吸上半空,在罡风里绞成了漫天石屑。
劫云彻底连成了一整片。
自极北荒原往南,横跨整个中州七十二府,天穹全被漆黑如墨的云层遮盖。这不是普通的修士破境天劫,而是天道察觉到了不该属于此界的上界仙威残留。前些日子残仙斩杀天命道宗时掀起的狂暴气机,终究被天地意志视作异端偷渡,顺藤摸瓜锁死了最大的异常源头。
极北渡劫场的开阔平地上,沈墨站在最中央。
他背后十步远的地方,吕棠手中的佩剑嗡鸣不止。那柄斩断过无数妖王头颅的玄铁长剑,此刻剑尖猛地扎进冻土,吕棠整条右臂剧烈抖动了一下,借着剑柄的力道才勉强稳住身形。
在她身旁,郑雪膝盖一软,半截小腿直接陷进了碎石堆里。
平日里掌管千亿账目、在中州各宗门掌门面前运筹帷幄的合欢宗宗主,此刻牙关紧扣,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的泥土中。
沐清颜更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两只手紧紧拽着吕棠的衣角,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撑住。”
吕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OS-仙尊面对灭世天劫,竟如此从容。”
在吕棠的视线前方,沈墨正孤身立于狂乱的飓风中央。
他一袭青灰道袍被狂乱的天地撕扯得猎猎作响,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拔如孤松,微微仰起下颌,平静地俯视着翻滚下压的天穹。没有护体罡气,没有本命法宝护身,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的涟漪都未曾荡开。
千里之外,那些远远缀着的中州围观修士,此刻更是倒了一地。
各大宗门的太上长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化神期大能,在天地清算的灭世之威下,连御剑腾空的力气都被碾得粉碎。无数道身影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跌落,狼狈地趴伏在泥沼与荒原上,任凭泥水溅满衣袍,连头颅都无法抬起半分。
“这……这是九九灭世雷劫!”
“古籍中记载天道诛杀真仙的雷劫……仙尊他老人家,到底是什么修为?”
千米外杂乱的颤音顺着风声断断续续飘来,却根本飘不进沈墨的耳朵。
沈墨现在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耳膜被暴虐的轰鸣震得发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OS-这雷,比我见过的所有雷都大……”
沈墨的视线死死钉在云层正中央翻滚的暗红电蟒上。
那根本不是渡劫,那是奔着把整个中州从舆图上彻底抹去来的。
沈墨藏在宽大袖袍底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整条脊梁骨僵得像块生铁。他不是不想动,是他娘的根本动不了。
他没有修为。
零灵力,凡胎肉体。
全靠平日里系统那点唬人的特效和一张厚脸皮撑到了今天。现在这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落在身上,他两只膝盖骨都在发酸,小腿肚子直抽筋,只要稍微松一口气,整个人就能当场给天道磕个响头。
但他不能跪。
身后十步就是他的死忠迷妹吕棠,还有刚给他收齐了一千亿极品灵石的合欢宗富婆郑雪。
这要是当场跪了,都不用等雷劈下来,中州那些被他敲诈得倾家荡产的老怪物们就能冲上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打颤的牙关咬紧。
风更急了。
沈墨的袍角猛烈翻卷,他微微侧过半张侧脸,露出下颌线那极其冷淡的弧度。
“都站远点,别被波及。”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但在天地暴怒的轰鸣声中,却奇异地钻进了身后三女的耳朵里。
没有惊慌,没有凝重,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把院子里的破扫帚挪个地方。
郑雪趴在泥地里,听到这句话,心口狠狠一跳。
“OS-仙尊一定能顺利渡过此劫。”
她一把拽起身旁缩成球的沐清颜,脚掌在泥浆中借力一蹬,强顶着漫天倾泻的重压,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吕棠反手拔出刺入冻土的长剑。长剑在虚空中拉出一道白芒,她护在郑雪与沐清颜身前,脚步一步未停,一口气退到了渡劫场边缘的禁制死角。
“仙尊是要独抗灭世雷劫,不愿让我等分担一丝天道因果。”
吕棠低声说道,长剑横胸,守在最前方。
郑雪抹了一把溅在下巴上的泥沙,重重点头:
“千亿灵石早已送入仙尊手中,仙尊定有通天手段。”
退远了。
终于退远了。
沈墨站在风暴最中心,余光瞥见那三个姑奶奶终于退到了几百丈外的石头后面,紧绷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
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身后那帮女修在脑补什么惊天动地的神仙斗法。
天穹之上,漩涡最中心的那团暗云猛地向内收缩了一圈。
狂乱呼啸的罡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漫天飞舞的碎石、残雪,在这一刹那失去了所有的浮力,直挺挺砸落在泥水里。整片中州大地上空,陷入了一种令人神魂欲裂的死寂。
云涡的正中央,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深紫色雷芒开始缓缓聚合。
那道紫雷极细,最初不过水桶粗细,但每一次微弱的吞吐,都让荒原四周的空间撕扯出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缝。空间在坍塌,大地在无声地下沉。
天道这是动了真怒。
残仙留下的那点上界法则,彻底把这方天地的防护机制给捅穿了,天道把沈墨当成了必须要彻底格式化的病毒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