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沈墨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示意沐清颜站起来。
沐清颜赶紧拍了拍裙子,吸着鼻涕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拽住沈墨的袖口。
青石甬道比方才的密道更加狭窄,两侧岩壁参差不齐。
天狐在前头晃荡着尾巴,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了不到三十步,地面出现了一处断层。
断层之间横着三根早已腐朽发黑的铁链,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铁链上方漂浮着几缕灰白色的雾气。
吕棠停下脚步,鼻尖微动:
“这是化骨阴雾,不能沾身……”
话音未落。
跟在沈墨身后的沐清颜脚下一滑,踩中了一颗滚动的鹅卵石。
“呀!”
沐清颜惊叫一声,身子朝前猛扑,后背正正撞在沈墨的腰侧。
沈墨下盘极稳,晃都没晃,沐清颜自己却弹了出去,整个身子直奔断层跌落。
然而,她下坠的轨迹诡异地拐了个小弯,鞋尖狠狠踢在一旁的石笋根部。
“砰”的一声,石笋断裂砸下,直接将深渊正上方的一块暗扣机关砸穿。
对面的断崖轰然塌下来半截,正好在深渊上空搭起了一道结结实实的石桥,带起的气流顺势将那团化骨阴雾吹散得干干净净。
沐清颜顺着石壁滑落,两只手乱挥,正好抱住了落下的石桥边缘,整个人吊在半空,两只脚悬空乱蹬。
吕棠抬手一剑挑出,剑鞘精准地垫在沐清颜腰间,顺势将她挑回了石桥上。
沐清颜趴在石面上,脑门上沾着蛛网,抖得像筛糠。
“沈墨哥哥,我刚才真的只是没站稳……”
沈墨从她身侧走过,踩了踩结实的断石桥面。
“继续保持。”
沐清颜吸着鼻子爬起来,眼底全是茫然。
接下来的百丈路程,甬道内的机关陷阱密密麻麻。
有的墙壁藏着暴雨梨花般的破甲透骨钉,有的地面涂抹着触之即燃的尸火油。
但在沐清颜脚下,这些致命危险全部成了摆设。
她先是左脚拌右脚向前扑倒,刚好躲过了横切而来的三道断魂丝;紧接着仰面滑倒,后脑勺砸中地面的凸起,不仅避开了迎面喷射的火油,反倒把石壁深处的暗门撞开了一道一人宽的裂口;绕过拐角时,她甚至只是踩碎了一截枯骨,整个人朝侧面倾斜,就精准地触发了缩短大半路程的翻板密道。
三人一狗在昏暗的通道里穿行,连半个灵力法术都没施展,更未触发哪怕一次战斗。
整个仙冢杀机四伏的防御,在一次次毫无逻辑的平地摔面前,被绕得千疮百孔。
前方的九尾天狐忽然停下爪子,身上的白毛微微炸起,嘴里发出一声低促的呜咽。
沈墨抬眼看去。
密道到了尽头,两侧的石壁骤然向外扩散。
走出幽暗的狭道,脚下的青石路连接着一片规制极其宏大的古代墓室。
墓室方圆足有数百丈,中央立着九根合抱粗细的盘龙石柱,虚空之中隐隐有肉眼可见的白色流光在游弋。整座大殿的地面与穹顶上,密密麻麻倒插着数以万计的残破古剑,森冷锋锐的气息如潮水般在大殿中回荡。
大殿正北方,一座悬空的白玉棺椁静静悬浮,棺身缠绕着四条粗大的玄铁链,铁链表面布满了剑痕。
吕棠停在墓室入口的石阶前,握着佩剑的手掌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意从大殿中央横扫而来,墓室内的残剑随之发出细微的共鸣与嗡鸣。
“这股横贯天地的纯粹剑意……是剑帝传承!”
吕棠长剑出鞘半寸,剑锋发出清脆的龙吟,眼底的光芒炽热到了极点。
她转过身,对着沈墨深深躬身行礼。
“仙尊果然早就算好了最优路线,属下佩服!若非您一路指引,单凭这仙冢外围的九重杀阵与迷魂窟,弟子便要耗去数日甚至负伤,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直达主墓!”
沈墨负手而立,视线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古剑和悬空棺椁,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嗯,路好走就行。”
“OS-我算个屁,我连这密道能通到这儿都不知道,这运气也太离谱了。摔几跤就能直接骑到剑帝老儿的棺材板上,盗墓贼看了都得当场把铲子折了给你磕一个。”
沈墨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脸上一片高深莫测的冷淡。
大殿中央,悬空棺椁周围的剑气流光忽然加速盘旋。
墓室深处,一道虚幻而暴虐的古老神念缓缓苏醒,整座地宫的杀意瞬间翻涌起来。
吕棠横剑于胸前,周身剑气勃发,死死盯住了那座棺椁。
悬空棺椁周围的铁链哗啦啦剧烈抖动。
棺盖上方三尺处,灰白色的剑气打着旋儿聚成一团,慢慢拉长,凝成一道顶盔贯甲的高大虚影。那虚影手中倒提着一柄由纯粹杀气凝结的阔剑,没有面孔,只有两团跳动的白芒。
整座主墓室的地面瞬间布满细密的白痕,那是剑气无序切割留下的沟壑。
一股毫无温度的神念在大殿内轰然炸开,直钻脑仁。
“非剑道大成者,死。”
上万柄倒插在岩地里的残剑同时拔高三寸,剑尖齐刷刷掉转,对准了入口方向。
吕棠没有后退。
她手腕一抖,长剑发出清脆的鸣叫,青白色的剑芒顺着剑锋暴涨一丈。
“装神弄鬼的死人骨头,休伤我宗仙尊!”
吕棠脚下一蹬,整块青石板被她踏得粉碎。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电光,贴着地面笔直窜了出去,剑尖直指半空中那道虚影的眉心。
这一剑快得拉出了残影。
剑帝残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阔剑自上而下,只是极随意地向下压了一寸。
漫天翻滚的白雾猛然一沉。
两股剑气在大殿正中央轰然撞在一处。
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地宫掉落碎石,地面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顺着碰撞中心疯狂蔓延。
吕棠的身形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那道看似轻描淡写的阔剑虚影,重得像是一座迎面砸来的万仞绝壁。
吕棠咬紧牙关,手腕连抖,瞬息之间连刺出三十六剑。剑锋点在阔剑的剑脊上,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金铁交鸣声,每一剑都精准挑向残魂灵力的运转节点。
这是她浸淫剑道二十年磨砺出的精妙剑技。
然而阔剑纹丝不动。
剑帝残魂手腕轻轻一翻,阔剑横削而过,朴实无华,没有半点花哨的变化。
但这平平无奇的一削,却把整片虚空的退路彻底封死。
吕棠瞳孔骤然收缩,长剑回防胸前,横剑硬接。
“铛!”
刺耳的金铁碎裂声响起。
吕棠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回,鞋底死死犁着地面,硬是在坚硬的黑曜石板上拖出两道三寸深的焦黑沟壑,直到退到石阶前方三丈处才勉强止住去势。
她喉头耸动,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
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整柄剑柄。
境界的差距太大了。
眼前的残魂虽然只剩一丝生前留下的杀意本能,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帝境法则。剑道招式的精妙在绝对的法则威压面前,脆弱得就像风中残烛。
半空中的虚影向前迈出半步,手中阔剑缓缓举过头顶。
整座大殿里数以万计的残剑开始剧烈共鸣,剑气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风暴,死死锁定了吕棠的周身大穴。
“非剑道大成者……诛。”
毫无感情的意念再次回荡。
吕棠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双膝微弯,将手中长剑重新摆出起手式。
她的脸色毫无血色,双腿由于肌肉撕裂而微微颤抖,但持剑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
“我不能死在这里……”
吕棠盯着那当头劈落的阔剑,低声喃喃了一句。
“仙尊还在身后看着。”
下一瞬,剑帝残魂的阔剑带着崩山摧岳的威压悍然砸落。
白色的剑气风暴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巨龙,自半空呼啸而下,沿途的青石地砖尽数被碾成了齑粉。
吕棠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逆流,不退反进,迎着那道风暴悍然拔剑而起。
“吕棠姐姐小心!”
站在后方的沐清颜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抓着沈墨的衣角乱晃,眼眶瞬间红了一片。
她咬了咬牙,松开沈墨的袖子,运起体内微薄的灵力就往前冲,想要替吕棠分担哪怕一丝压力。
可她才刚迈出两步,残魂剑气激荡出的余波就如同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撞了过来。
“砰!”
沐清颜连风暴的核心区域都还没挨着,就被扑面而来的狂暴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大殿入口的青石柱上。
她跌落在地上,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肩膀,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被白茫茫的剑光吞没。
在这种帝境层面的对决面前,寻常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大殿入口处,九尾天狐正趴在沈墨的靴子边上。
这只长得像萨摩耶的神兽肚皮贴着地面,两只前爪抱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枯骨头,嘴里咔吧咔吧嚼得正香。
漫天狂暴的杀意在它头顶呼啸而过,甚至吹乱了它脸上的白毛,它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舌头一卷,把骨头渣子咽进肚子里,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肉垫。
沈墨负手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青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向后飘扬,整个人看起来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然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手心里全都是汗。
沈墨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了。
“OS-我靠你大爷的剑帝,死了几万年了还在这儿诈尸!这特么是考核传承还是杀猪场分尸啊?那一剑劈下来连地皮都刮了三层,吕棠要是死在这儿,老子这趟仙冢不仅一分钱灵石没捞着,还得白搭进去一个金牌打手!”
沈墨眼皮直跳。
前方的战况已经到了生死一线。
吕棠的护体罡气在接触到阔剑剑芒的刹那便彻底碎裂,青色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瞬间崩出了三个黄豆大小的缺口。
她整个人被狂暴的剑气生生压得跪倒在地,单膝砸碎了地砖,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那道白色的剑气风暴正一寸一寸向下碾压,只要再落下一尺,吕棠就会被凌迟成漫天血雾。
沈墨牙齿咬得发酸。
“OS-老子倒是想冲上去给你来个大逼斗,问题是我特么浑身上下半点灵力都没有啊!战五渣冲进帝境剑气里,当场就得被切成臊子面!得想办法……可我打不过啊,这破地方连个能挡刀的掩体都没有!”
剑帝残魂的虚影完全由纯粹剑意凝聚,根本不在乎肉身要害,常规手段毫无意义。
沈墨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张牙舞爪的剑气,脑海中疯狂翻找着破局的手段。
吕棠还在死撑,佩剑剧烈弯折,随时都会崩断。
沈墨眼神一沉,神念迅速沉入识海深处。
不能再等了,再装模作样看戏,这便宜剑修保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剑气把墓室青砖犁出数道焦黑沟壑,碎石噼里啪啦溅在沈墨鞋面上。
墓室中央的半空中,剑帝残魂周身的森白剑芒再度拔高三尺。阔剑下压,剑风裹挟着帝境残存的重压,将吕棠生生逼退了七步。
吕棠单手撑剑跪在碎石坑里,右手虎口裂开的皮肉翻卷着,鲜血顺着青色剑脊淌进泥坑,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沈墨贴着墓室边缘的石台站着,半步都不敢乱挪。
他浑身经脉空空如也,连引气入体都算不上,冲上去除了给剑帝残魂当肉靶子切成臊子,半点作用都没有。
沈墨在脑海深处猛力叩击神念。
“把买卖货架调出来!”
识海微微一晃,密密麻麻的货品清单像走马灯似的在沈墨眼前飞转。
沈墨神念飞速扫过那些奇珍异宝、极品阵盘与高阶替死符。救命的杀器不少,但全都有着严苛的修为门槛,要么需要化神期以上的灵力灌注,要么需要特定剑意引导。
他一个靠坑蒙拐骗立足的冒牌货,哪来的灵力催动那些杀伐重器?
神念疯狂下翻,略过七品爆裂符、略过九转金身丹,沈墨的目光猛地停在杂项偏门区域的一枚残破符印图标上。
【一次性顿悟光环】
沈墨神念落在那行小字注解上:
“激活后三分钟内,宿主周身同盟者悟性暴增十倍。期间宿主一切举动,皆会被同盟者自然理解为无上大道真意。一次性消耗品,用后即毁。”
沈墨视线往下一挪,扫到了兑换该条目所需的花费。
十万极品灵石。
沈墨袖子底下的大拇指狠狠掐进了食指肉里。
“OS-十万?!这破烂玩意儿居然敢要十万极品灵石?十万极品灵石堆在地上都能把这间墓室填满半截!老子坑蒙拐骗攒下这副身家容易吗?这等于直接挖老子的心头肉!”
沈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货架上那颗淡金色的光圈图标,肉痛得胃部一阵抽搐。
宗门库房里的大额极品灵石储备虽然挂在他的太上宗主权限底下,可那都是他准备用来续命和应付暴雷危机的棺材本。一下子砸出去十万,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前方的战局根本不给他犹豫的空隙。
墓室中央上空的剑帝残魂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阔剑带起一道刺目的白色弯弧,凌空直坠。
吕棠咬牙拧身挥剑硬架。
“铛!”
刺耳的金铁碎裂声激荡开来。
吕棠手中的青色长剑当场折断成两截,半截剑尖打着旋飞入石壁,齐根没入三寸。
残魂激荡出的无匹剑意如铁锤般砸在吕棠胸膛。吕棠张口喷出一大团猩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后背撞碎了墓室中央的一根石桩,软软滑倒在泥泞里。
断剑脱手落地。
剑帝残魂手中的阔剑再次扬起,杀意凝固成实质般的白色气柱,当头罩向吕棠的面门。
吕棠伏在地上,咳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了。
沈墨眼皮猛地一跳。
“OS-算了算了!吕棠要是死在这里,老子不仅立刻少了个金牌打手,待会儿残魂转头就得把老子剁成肉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买!回头非得让这傻剑修连本带利给老子还回来!”
沈墨不再犹豫,神念在虚空中狠狠一点,直接砸在了确认兑换的选项上。
存放在识海深处原本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储备,瞬间被无形的大手抹去整整十万块,空出一大片空地。
紧接着,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光芒凭空出现在沈墨的袖口深处。
那光团温润柔滑,散发着一股类似陈年墨香与檀木混合的味道,握在掌心没有任何分量,却微微带着一丝暖意。
沈墨反手从袖中抓出光团。
他指骨骤然发力,五指合拢,掌心里的淡金色光团应声破碎。
“咔。”
一声如同琉璃破裂的轻响在墓室边缘扩散开来。
光团碎裂成千万点细密的金斑,没有产生任何狂暴的冲击力,而是顺着地面缓缓平铺开来。
极淡的金光宛如一池被风吹动的温水,无声无息地贴着黑曜石地砖向前蔓延,瞬间划过了沈墨的脚踝。
趴在他脚边的九尾天狐正把脑袋埋在前爪里打瞌睡,被这股光芒一扫,耳朵微微耸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尖下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站在沈墨身侧的沐清颜只觉得周身一轻,四周原本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剑意重压似乎在刹那间退散了半寸。
沐清颜怔怔抬起头,视线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负手立在石台边缘,掌心微垂,衣摆在金光映照下宛如镀了一层金边。
沐清颜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心口一阵狂跳。
“OS-好亮的光……仙尊又要亲自出手了吗?”
在她看来,沈墨每一次显露异象,都意味着天地玄机已经被这位看似深居简出的老祖掌控在股掌之间。
与此同时,淡金色的光晕已经无视了空气中狂暴的白色气柱,以一种极其蛮横却柔顺的姿态,掠过整个主墓室边缘安全区,直接撞入了中央对战区。
金光扫过吕棠后背的瞬间,吕棠浑身猛然一僵。
狂暴压下的帝境阔剑距离她的头顶只有不到三尺,激荡的剑气甚至已经割断了她额前的几缕乱发。
但在金光没入体内的这一拍,吕棠耳中尖锐的剑鸣声骤然变了调子。
原本暴虐、冰冷、只剩下杀意本能的帝境剑气,在她感知里突然放慢了百倍。
那些纷乱错杂的气流不再是一团混沌的毁灭风暴,而是被拆解成了无数条规整分明的白色细线。每一条细线的起伏、震颤、停顿,甚至是剑意下落时因为残魂力量不稳产生的断层,都清晰得如同画卷般展现在她的识海中。
吕棠咳着血沫,视线吃力地穿过剑气风暴,望向墓室边缘那道青衫身影。
沈墨站在那里,面色漠然,右手指尖残留的金光还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飘散。
吕棠撑着地面的断臂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OS-仙尊周身亮起的光是什么……为什么残魂的剑道轨迹全都能看清了?”
无数关于剑道真解的残缺符文与法则碎片,在金光笼罩下如山洪暴发般涌入吕棠干涸的脑海。
残魂的阔剑还在带着尖啸下落,但吕棠断裂的长剑残刃上,却悄然亮起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微弱青芒。
剑帝主墓室深处,残存的灰色石柱断裂过半,地面铺着厚重的青黑色玄石,上面尽是纵横交错的剑痕。
吕棠握着青色长剑,脚跟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她身上的白色剑袍已被绞碎数处,剑风扫过,血迹浸透了肩头。
在她正前方三丈处,悬浮着一团虚幻的白影。那道剑帝残魂没有面孔,手中仅握着一截虚凝的气剑,每一剑递出,都有低沉的破空声在主墓室中央炸开。
剑势沉重,压得吕棠步步后退。她的剑尖不断震颤,虎口早已裂开血口。
沈墨站在墓室边缘的安全地带。
十万极品灵石刚刚被他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一次性顿悟光环。那笔巨款花出去时,他后槽牙咬得生疼。那是他辛辛苦苦从各大宗门女修手里一点点刮来的棺材本,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次性消耗品。
“OS-十万灵石。老子要是今天死在这儿,做鬼也得把系统炸了。”
光环已经落在了吕棠头顶。按照规则,三分钟内她的悟性暴涨十倍,无论沈墨做出什么动作,都会被当成天地至理。
但问题在于,沈墨根本不会使剑。
他半点修为没有,丹田里空空如也,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没成。让他去指点一个浸淫剑道数十年的剑痴,跟让鸭子教老鹰捕鱼没什么区别。
沈墨的脚尖在地面踢到了一根硬物。
他低下头。
那是一截不知道从哪个墓道缝隙里滚进来的枯木枝,干瘪细瘦,约莫两尺长,表皮还带着斑驳的霉斑。
沈墨弯下腰,伸手将那根树枝捡了起来。
站在他半步之外的沐清颜动了动耳朵。
这位身负厄运圣体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往沈墨身后缩了半寸,目光下移,落在沈墨的手上。
在她脚下,九尾天狐趴在冰凉的地砖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整齐地盘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墨的侧脸。
“OS-随便比划一下糊弄过去就行,别让吕棠看出我啥也不会。”
沈墨握着枯树枝,连握剑的姿势都没摆。他像是在赶苍蝇,随手把树枝往前一送,干瘪的枯枝朝主墓室中央的战局胡乱戳了一下。
没有灵气激荡。
没有剑气纵横。
甚至连一点微风都没带起来,枯树枝的尖端只是在半空中平平无奇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沐清颜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根树枝……不是刚从地上捡的吗?”
声音很细,淹没在残魂长剑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
但在主墓室中央,吕棠正横剑硬接残魂劈落的重击。
残魂的气剑横斩而来,剑气化作三道月牙般的白芒,封死了吕棠左右所有的退路。吕棠的经脉已隐隐作痛,握剑的手指因脱力而发白。她拼尽全力调动丹田仅存的灵液,打算以伤换伤,强行破开这道绝杀之局。
就在这一瞬,沈墨的树枝指了过来。
在顿悟光环覆盖的范围内,空气在吕棠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沈墨手里那截普普通通的枯树枝,落入她的视野时,速度仿佛被放慢了千万倍。
树枝上的每一个霉斑,每一道干裂的木纹,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天地大道交织而成的无上神纹。沈墨随手画出的那个歪扭弧度,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瞬间演化出数万道玄奥繁复的剑道真意。
那不是凡人的一指。
那分明是返璞归真、洗尽铅华的终极大道。
没有灵力波动,是因为他的道早已超脱了灵气的束缚;没有剑风呼啸,是因为整座天地的规则都已被这一枝彻底抚平。
残魂那原本无懈可击的三道月牙剑气,在沈墨这一指的轨迹对照下,登时露出了十七处致命的破绽。那些破绽就像是写在白纸上的黑字,刺眼得让她浑身发颤。
吕棠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青黑色的地砖上。
她脑海中关于剑道的一切认知,在短短半息之内被彻底打碎,又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拼凑。
“这是……剑道真解?!”
吕棠喃喃念出这四个字。
她的双眸原本满是血丝与焦躁,此刻那些杂乱的情绪被一扫而空,瞳孔深处倒映着沈墨抬手的虚影,清明得如同一汪寒潭。
后方,沈墨握着树枝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胳膊有些发酸。
看着战场中央忽然放弃防守、直愣愣站在残魂剑气前方的吕棠,沈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OS-她怎么愣住了?不会被我糊弄出问题吧?”
十万极品灵石兑换的玩意儿要是成了假冒伪劣产品,把自己的保命大腿给当场坑死,那接下来残魂一剑就能把他的脑袋当皮球踢。
沈墨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想把树枝收回来,又怕动作太大破坏了自己高深莫测的高人架势,只能硬生生撑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残魂的白光剑气已经逼近吕棠咽喉不足三寸。
然而,吕棠没有躲。
她甚至垂下了右手握着的长剑,任由剑尖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嗡——
主墓室深处,原本肆虐的暴烈气流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一瞬。
以吕棠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的青黑玄石地面上,那些原本由上古剑帝留下的纵横剑痕,竟然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
一丝一缕肉眼可见的无形剑意,从吕棠的毛孔中源源不断地溢散出来。
那不是她原本掌握的青羽剑意,而是一种更加纯粹、凌厉,带着斩断法则韵味的全新剑道。那些溢出的剑意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道半透明的游丝,围绕着她的周身盘旋飞舞。
残魂斩出的三道月牙剑气,在触及这些游丝的瞬间,如同薄冰落入烈火,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撞击声,便凭空消融分解成了最原始的灵气碎屑。
吕棠的呼吸彻底平缓下来。
她的身躯如同一尊石雕,完全凝滞在墓室中央,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深度顿悟状态。
残魂握着气剑的手臂第一次出现了迟疑,悬在半空,没有继续向下劈斩。那团没有五官的白影微微偏转,似乎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原本已被逼入死境的年轻剑修。
沈墨站在后方,悄悄将发酸的右手往回收了半寸。
九尾天狐趴在他脚边,尾巴尖端轻轻晃动了一下。
沐清颜低着头,看看吕棠周身狂暴的剑意游丝,又抬起头看了看沈墨手里那截干瘪的树枝,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墨面无表情,依旧保持着单手执枝的站姿,整座主墓室内只剩下灵气碎屑落地的微弱声响。
主墓室中央,原本狂躁的气流彻底变了方向。
碎石在地砖上滚动,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吕棠闭着双眼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尺,周身的剑意像决堤的江水般向外奔涌。那些半透明的游丝在虚空中迅速涨大,化作一道道指头粗细的白色锋芒。
噗!噗!噗!
游离的剑芒擦过地面,厚达数尺的青黑玄石板被切出纵横交错的深沟。飞溅起来的碎石还没落地,就被后续激荡的剑气绞成了细微的石粉,在墓室中央扬起一层灰蒙蒙的雾障。
悬在对面的剑帝残魂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那团模糊的人形白影微微震颤,双手握住由凝实白光化作的长剑,猛然举过头顶。主墓室四壁上的上古剑痕同时亮起幽光,狂暴的古老剑意尽数灌注到残魂手中的气剑之上,让那柄长剑暴涨至两丈多长,剑尖直指吕棠的面门。
残魂没有灵智,只依循上古留下的法则行事。
当侵入者的剑道造诣超出限定,它便会调动整座墓室的力量,落下灭顶一击。
两丈长的巨剑呼啸而下,带着撕裂石壁的尖锐呼啸,当头斩向吕棠的天灵。
就在巨剑距离头顶不足一尺的刹那,吕棠睁开了眼。
没有茫然,没有惊惧,她的瞳孔中没有映照那柄落下的巨剑,反而倒映着一道极其简陋的横斜轨迹——那是沈墨刚才用树枝在半空中随手划出的弧度。
在顿悟光环强行拔升千倍的悟性加持下,那个歪扭的弧线已经与墓室四壁上残缺的上古剑式彻底咬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
吕棠轻声吐出四个字。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动了。
长剑没有向上招架,也没有向后退避,而是极其平缓地横向递出。剑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动作与沈墨刚才挥动树枝的姿态分毫不差,平正,沉稳,不带半分多余的花哨。
但在剑锋递出的一瞬间,整座主墓室的灵气骤然被抽空。
这一剑抽干了吕棠丹田内所有的灵液,也引动了墓室石壁上所有残留的上古剑道。散落四方的凌乱剑气被这股纯粹至极的剑意牵引,顺着长剑斩击的方向收束成一道三寸宽的极薄白线。
剑道真解。
这是上古剑帝穷尽毕生心血推演而出、却至死都没能真正斩出的终极一式。去尽机巧,化繁为简,只留最纯粹的斩断之意。
白线自下而上划过。
两丈长的巨型气剑在触碰到白线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万仞山壁的豆腐,从剑尖到剑柄寸寸崩碎,连半点阻隔的作用都没能起到。
细线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去势不减,精准无误地切入了剑帝残魂的胸口核心。
轰!
墓室中央炸开一声低沉的闷响。
剑帝残魂维持人形的轮廓猛地定格在半空。核心处的那团白光被白线生生切成两半,随后无数道细密的光丝从裂缝中穿透出来。残魂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嘶吼,整个躯体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化作千万点散碎的白色流萤。
然而这些流萤并未就此消散在空气中。
嗡——
主墓室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悬挂在九天之上的古钟被彻底敲响。
那些由剑帝毕生功力与感悟凝练而成的流萤,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像受到致命吸引一般,呼啸着朝吕棠体内涌去。
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从她的眉心、胸口、四肢百骸疯狂钻入。
吕棠的身躯悬在半空,长发被狂暴的气流冲得向后倒卷。
她的识海中,原本有些斑驳的剑心在这一刻被这股至纯至净的剑道源流反复冲刷。原本细微的瑕疵被一一抹平,剑心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光洁如镜。
与此同时,她干涸的经脉被汹涌的传承之力填满。
筑基巅峰。
金丹初期。
金丹中期。
金丹后期。
她的气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节节暴涨,周围因战斗而碎裂的石块被她体内溢出的磅礴灵压再次推远数丈。直到金丹大圆满的临界点,暴涨的气息才缓缓平复下来,最后完全敛入丹田深处。
吕棠身上的长袍无风自动,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颤。
她缓缓收剑入鞘,脚尖轻点虚空,平稳地落回地面。
长剑归鞘的清脆咔哒声,在寂静的主墓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此刻的她站在原地,双眸清亮如秋水,周身虽然没有半分外放的灵力波动,但站在那里,整个人便如同一柄插在天地间的绝世神兵,比先前强横了数倍不止。
剑帝残魂守护了数千年的传承,此刻尽归她一人之身。
站在密道入口边缘的沈墨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小腿肚终于松弛了下来。
“OS-十万灵石花得值,这波血赚不亏。”
沈墨心里盘算得飞快。
十万极品灵石听着肉疼,但这败家娘们要是死在这儿,自己连墓室大门都走不出去。如今她一口气冲到了金丹大圆满,战力翻了几番,往后当打手、做保镖,能替自己省下来的买命钱何止十万灵石。
这笔买卖不仅没亏,简直是赚翻了天。
沈墨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依旧捏着那截干瘪发黑的枯树枝,身子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场平平无奇的落叶。
吕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奔腾如海的全新灵力。
她转过身,面向站在密道入口处的沈墨。
看着沈墨那云淡风轻的神态,吕棠心头的震撼与敬畏瞬间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自己方才拼死搏杀,险些身死道消,却连残魂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而沈仙尊仅仅折了一根地上的烂树枝,随手比划了一下轨迹,就将上古剑帝一生追求的极致剑道展现在了自己眼前。
若非仙尊洞悉天机,亲手为她点破那一层迷障,她就算再苦修三百年,也绝不可能触碰到剑道真解的门槛,更不可能在这绝境之中夺下剑帝传承。
这是逆天改命之恩。
吕棠快步走到沈墨身前五步之外,停下脚步,撩起衣袍的前襟,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的玄石地面上。
砰!
她俯身叩首,行了最庄重古老的弟子大礼。
“谢仙尊指点!”
吕棠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主墓室里回荡,
“仙尊传道授业之恩,弟子粉身碎骨,永生难忘!”
站在沈墨身侧的沐清颜被这架势吓得后退了半步,抓着衣角,眼睛在跪地的吕棠和沈墨手里的树枝之间来回转悠。
脚边的九尾天狐原本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被吕棠这一跪吓得耳朵竖了竖,随后打了个哈欠,重新把脑袋搭在前爪上,蓬松的尾巴甩了甩,扫过沈墨的脚踝。
沈墨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吕棠。
他心里爽得快要飘起来,面上却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冷淡模样,右手腕轻轻一抖,那截干瘪的树枝从指尖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吕棠身前的地砖上。
“嗯。”
沈墨语调平缓,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悟性尚可,不负本座期许。”
吕棠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根掉在身前的枯树枝上。
树枝干裂发黑,表面还带着泥土的腥味。
但此刻在吕棠眼中,这截凡木分明承载了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神韵。
沈墨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口扔下一句:
“这根树枝,便是你这次的机缘。”
吕棠浑身一震,伸出双手,无比虔诚地将那截树枝从地上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最贴身的储物袋中。在她看来,这是仙尊赐予她的信物,更是对她剑道修行的至高认可。
“弟子定日夜参悟,绝不堕了仙尊威名!”
吕棠再次叩首。
沈墨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只庆幸这祖宗总算把事情给办妥了。
然而,还没等沈墨开口招呼大家跑路,主墓室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剑帝残魂被一剑斩灭,原本封锁在墓室内部的庞大剑意再也无人镇压。失去约束的古老剑气顺着墓顶的裂隙疯狂外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青白色光柱,直接洞穿了主墓室上方的层层岩石,直插地表云霄。
轰隆隆——
整座地下陵寝开始剧烈晃动,碎石如雨点般从穹顶砸落。
透过墓顶被剑气轰开的巨大破洞,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急促破空声与修士的惊呼声。顾无双带着的天骄联盟主力,显然已经被这冲天的传承异象彻底引了过来。
墓门处传来一声崩裂的闷响。
整面绘满古老阵纹的墓壁轰然向内倒塌,碎石飞溅,激起大片浑浊的烟尘。
刺目的金色符光在尘土中亮起,撕碎了残存的禁制光幕。顾无双一身锦白道袍,手持一枚泛着紫金光芒的道宗破阵符,大步迈过满地碎石。
他是中州天命道宗的当代首席,也是此次仙冢探索中威名最盛之人。在他身后,三十多名来自中州各大世家与宗门的天骄修士鱼贯而入。这些天骄神情冷厉,腰悬各式高阶法宝,彼此之间隐隐保持着互为犄角的站位,杀伐气极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