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前方天命道宗的一名执事高声喝道:
“各门各派,按顺序排队过镜!凡有隐匿修为、妄图鱼目混珠者,后果自负!”
顾无双轻拂衣袖,第一个迈步走向那道青光。
人群开始挪动,原本松散的阵型迅速排成了一条长蛇,修士们摩肩接踵,依次朝着铜镜下方挪动步伐。
沈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直到身侧的人流几乎走空,他才微微抬了抬脚,动作极慢地挪到了整条队伍的最末尾。
萨摩耶欢快地在他脚边打了个滚,蹭得他裤脚全是泥。
沈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平静得连一丝灵气涟漪都荡不起来的经脉,心头凉得直发苦。
前方的人头一个个走过,距离死亡的那面镜子,正一步步朝他逼近。
两扇插进云霄的漆黑石门前,悬着一面三丈见方的青铜古镜。
镜框上缠满了干瘪的青铜蛇雕,镜面生着厚厚一层绿锈,只有正中心磨得发亮。
仙冢大门外的石阶上挤满了各路修士。
镜面正上方悬浮着八个血红篆字:无骨者诛,劣者尽诛。
队列最前方,一个散修刚硬着头皮挪到古镜正下方,双腿抖得像筛糠。
镜面上泛起一道惨白的冷光,直挺挺罩在他头顶。
嗡的一声闷响。
那散修连惨叫都没扯出来,皮肉在白光里迅速发黑,化成了一捧飞灰,被风吹得散进石缝里。
旁边排队的几名宗门弟子往后缩了半步,脚底板死死钉在地面上。
“骨龄超限,修为不合,死。”
镜框里传出一阵如同生铁摩擦的干哑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散门弟子被推了上去。
镜面泛起一层浑浊的灰绿光泽,照在青年胸口,晃了三息,绿光勉强转为淡淡的青芒。
“下品木灵根,金丹初期,准入。”
那青年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冲过青铜镜,一头扎进内门的界障,连头都没敢回。
有了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队列后排的窃窃私语声彻底压了下去。
随后几名大宗门出来的弟子依次上前。
青铜镜前陆续亮起两道深蓝光芒与一道火红光柱。
“中品水灵根,金丹后期。”
“上品火灵根,元婴中期。”
每一次光柱冲起,镜框上的铜蛇便舒展一截,放行一人。围在百丈外的散修们伸长了脖子,视线在那些通关的天骄身上黏着。
“不愧是落霞宗的亲传,这根骨放在哪里都能吃得开。”
“能亮起深蓝光晕的,百里挑一了。”
议论声还没散干净,队列最前方的顾无双向前跨了一步。
她腰间悬着一柄金鞘长剑,步子迈得极稳,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路过旁边几名刚过关的宗门弟子时,顾无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在青铜镜正下方站定,下巴微微扬起。
铜镜镜面猛然震动。
原本附在铜镜表面的暗绿铜锈仿佛被大火灼烧,瞬间缩成极小的斑点。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纯金光柱自镜中拔地而起,直冲石门顶端。
金光将半片石门照得透亮。
铜蛇虚影在光芒里盘旋一圈,发出清脆的鹤鸣声。
“极品天金灵根,半步化神,上上之资!”
干哑的铜镜嗓音拔高了三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尖锐。
围观的散修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动静。
“顾天骄这根骨,果然担得起中州第一天骄的名号!”
“天金灵根,难怪剑气那么霸道,这进仙冢就是奔着核心传承去的。”
顾无双站在金光里,神情没有半分意外。她侧过头,目光掠过石阶后方那一群噤若寒蝉的散修,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一群无根骨的杂鱼,也配来仙冢凑热闹?”
说完,她一甩衣袖,看都没看后方的队伍,径直走到石门内侧的入场队列最前端站定,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没受检的众人。
队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挪动。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前面的修士死的死、过的过,空地很快露了出来。
接下来轮到的,正是沈墨一行。
九尾天狐缩成一团白绒绒的萨摩耶模样,趴在沈墨脚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石板上的灰尘。
沐清颜站在沈墨右侧,两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小声说了一句:
“先生,该你了。”
站在左侧的吕棠背负长剑,脊背挺得笔直,看向沈墨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畏与笃定。
“仙尊定然能让这古镜显现无上异象。”
吕棠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石阶前传得极清楚。
周围几名刚准备上前检测的修士动作齐齐一滞,下意识转过头,看向站在队伍当中的沈墨。
前些日子关于这位“神秘高人”的传闻早已传遍外围,如今听到吕棠这般定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就连站在最前端的顾无双,也抱胸挑起眉毛,视线冷冷扎在沈墨身上。
沈墨面无表情,右手负在身后,宽大的青色袍袖垂落,将微颤的手指死死掩住。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里衣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像贴了块冰。
“OS-完了完了,这镜子千万别照出我一根灵根都没有。刚才那个化成灰的散修骨灰还没凉透呢,老子要是被这破镜子判定成没修为的杂鱼,岂不是当场就得被烧成焦炭?吕棠你个败家娘们吹什么牛逼,无上异象?老子连引气入体都没整明白,一会儿要是显出一片白板,当场掉马被雷劈死还是小事,直接被镜子抹杀了找谁说理去?”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嗓子里的干涩。
退是肯定没法退了。
后头几百号修士瞪着眼珠子看戏,旁边两个女修还一脸虔诚地等着看他大发神威。这会儿要是往后退半步,且不说顾无双会不会一剑刺过来,光是这古镜的规则,强退也算违抗指令,多半直接就是一道光柱打下来。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沈墨脚下微微一动,鞋底在石板上拖出极轻微的声响,随后稳稳迈了出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极匀。
袍角随风微晃,下颌微敛,眉宇间看不出半点波澜,透着一股视上古法宝如无物的疏离与漠然。
“看看,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后方一名老散修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同伴嘀咕,
“刚才那些天骄上前,哪个不是屏气凝神?唯有这位前辈,走得跟逛自家庭院一样。”
“废话,能让吕仙子这等剑道奇才甘心侍奉左右的,岂是寻常人物?”
听着周围飘来的零星字句,沈墨腿肚子打颤的幅度又大了两分。
他全凭一股子硬撑的力气吊着骨架,才没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迈成鸭子步。
五丈。
三丈。
一丈。
距离青铜镜越近,沈墨越能感受到镜框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青铜蛇雕的眼珠子仿佛在转动,冰冷的死气顺着空气直往人毛孔里钻。
沈墨终于在古镜正下方一尺处停住了脚步。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抬眼,迎上那面布满绿锈的青铜镜面。
镜面上原本尚未褪尽的金芒瞬间消散。
周围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整片石阶前方鸦雀无声,数百道视线齐刷刷汇聚在沈墨的背影上,连顾无双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眼神死死钉在镜面上。
嗡。
青铜镜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铜镜表面原本光洁如水的中枢区域,忽然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淡红色光晕。
光晕像水波一样缓缓荡开,镜面微颤,一股古老而晦涩的探查气机从镜心吞吐而出,一点一点缠上了沈墨的衣襟,开始向下渗透,读取这具身躯最深处的灵根印记。
青铜古镜探出的那道淡红色光晕,刚挨上沈墨的衣襟,变故骤起。
沈墨胸口的位置猛地一沉。
贴身揣在怀里的那枚青铜古剑令像是被滚油浇过,突兀地发烫,隔着中衣死死烙在他的胸膛上。古剑令深处泛起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紧接着,一层肉眼难见的青铜波纹顺着布料荡开,不偏不倚撞在垂落下来的镜光上。
镜光被撞得当场散成几缕红线。
沈墨脚下没动,藏在袖中的五指却猛地抠住了掌心。
“OS-这破铁牌子抽什么风?早不烫晚不烫,偏挑老子站在枪口上的时候烫。烫死我事小,要是把这破镜子引毛了,当场给我来个对穿,我找谁结下辈子的账去?”
然而镜光散开的瞬间,并没有落雷劈下。
悬在半空的青铜照妖镜反倒发出“嘎啦”一声脆响,像是有两块生锈的铁片在镜框内部卡死了。
镜面正中心,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灰白光束强行钻进沈墨的丹田。
这道探查禁制在上古仙冢立了数万年,按着既定的死规矩运转,先查金木水火土,再辨雷风冰暗光,凡是天地间能叫出名号的灵根,照上一眼便能定出品阶。
可那道灰白光束刚探入沈墨体内,直接一头撞进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虚无之中。
沈墨没有真灵根。
盘踞在他丹田正中央的,是系统捏出来的虚无吞噬伪根。那玩意儿既非五行,亦非变异,黑不溜秋像个漏斗,不仅没有半分天地灵气应有的清明规整,反而散发着混账透顶的混沌死气。
照妖镜内沉睡的推演阵纹被这一口塞满了。
探查禁制在沈墨丹田里绕了三圈,硬是找不出半个能对得上的灵根名目。它想判定为凡人杂质,那团虚无偏偏深不见底,连探进去的阵道神念都给绞了个粉碎;它想判定为神品仙骨,偏偏感应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天地法则。
青铜古镜内部的阵法齿轮疯狂打滑。
铜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乱纹,淡红色的警示光芒一会儿缩成黄豆大小,一会儿暴涨如血盆大口。镜框周围雕刻的那条青铜蛇,蛇头剧烈抖动,两枚嵌在眼眶里的血玉珠子甚至被震出了细微的裂纹。
镜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沈墨站在下方,看着那块忽红忽灭、疯狂闪烁的青铜板子,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OS-这镜子是不是坏了?要不要我帮它重启一下?闪成这样,搁老家那会儿高低得上去踹两脚把显像管踹正。别一会儿憋不住当场炸了,我离得最近,碎铜片子崩过来我连防弹衣都没有。”
就在照妖镜即将因推演崩溃而引发自爆阵纹的刹那,沈墨怀里的青铜古剑令再度震颤。
这一次,古剑令直接喷薄出一道纯粹的远古契约气机。
系统的机械提示音冷不丁在沈墨耳边炸开:
“检测到未知古阵发生逻辑瘫痪,介入接管中。”
“已捕捉古阵报错漏洞。”
“正在调取持有物‘青铜古剑令’内蕴核心权限……覆盖成功。”
“已将宿主标记为本处古迹最高权限访客,强行终止灵根筛查。”
提示音落下,沈墨丹田里的那团虚无伪根骤然一卷,借着古剑令的远古气机,把照妖镜残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缕探查神念嚼巴嚼巴吞得精光。
铜镜内部那些濒临崩溃的推演阵纹猛地一滞。
所有的报错在这一刻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指令直接抹平。在古镜残存的阵法感知里,站在它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等待受检的后辈修士,而是揣着仙冢开门钥匙、浑身裹着混沌源初之气的远古老祖宗。
照妖镜那股刺眼的警示红芒当场熄灭。
下一瞬,青铜镜身猛然拔高三尺。
镜面上的厚重铜锈在刹那间剥落殆尽,露出了原本宛如琉璃神金铸就的底色。一团纯金色的光华自镜心喷涌而出,不再是之前探查顾无双时那种尖锐刺目的光柱,而是化作漫天柔和璀璨的金色霞光,如同一层金纱,贴着沈墨的头顶缓缓洒下,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整面镜子上水波流转。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镜面上原本光滑的镜体缓缓凹陷,一行行古拙沧桑的鸟篆云纹自金芒深处浮现出来。
最先凝实的,是右侧两枚足有斗大的古字。
笔画苍劲,带着万古岁月沉淀下的厚重威压,穿透了金光,清清楚楚地烙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那是两个货真价实的上古铭文——
恭迎。
字体周围甚至还伴生出一朵朵细小的青色莲花虚影,在金光中载沉载浮,极力衬托着那股子俯首称臣的谦卑意味。
石门前方的白玉广场上,连风卷过地面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沈墨如何出丑或者如何被古镜抹杀的几百名散修,脖子全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掐住,连喘气的声音都掐没了。
几名离得近的修士甚至忘了收敛护体灵光,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闪烁的金色古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无双本来双手抱胸、冷冷立在天骄队列的最前排。
此刻,她那张向来傲慢冷峻的脸骤然僵死,抱在胸前的双臂失控般滑落下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靴底硬生生在白玉地砖上磨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镜面怎么变了?!”
顾无双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她死死盯着那面金光大盛、甚至隐隐透着谄媚之意的照妖镜。刚才她自己受检时,古镜给出的是
“上品金灵根,上上之资”
,那已经让全场惊为天人,乃是入仙冢争夺核心机缘的顶级门槛。
可沈墨面前这面镜子算怎么回事?
没有灵根评级,没有资质断言。
只有两个字:恭迎!
这根本就不是检测后辈资质的规矩,这是仆从在向久未归家的大门主人磕头请安!
顾无双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死死盯着沈墨的背影,眼眶泛起一层细密的血丝。
而在沈墨身后左侧,吕棠负手而立,腰间的长剑微微发出一声剑鸣。
她看着被璀璨金光彻底笼罩的沈墨,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无尽的敬畏与释然。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
“果然,仙尊就是仙尊。”
站在右侧的沐清颜松开了原本攥得死紧的双手,微微垂下头,睫毛轻颤,看着沈墨袍角上泛起的一圈金光,眸子里满是异彩。
趴在沈墨脚边的九尾天狐更干脆,把脑袋往白绒绒的前爪上一搭,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一副早知如此的慵懒模样。
至于当事人沈墨,依旧站在镜子正前方一尺处。
他没敢动。
沈墨面上维持着那副古井无波的冷漠姿态,宽大的袖袍垂着,下巴微扬,看似在漠然俯视这面突然发疯的铜镜,实则后脊梁骨上的冷汗已经把内衫浸了个透湿。
“OS-恭迎?恭迎谁?恭迎我?这仙冢原主人脑子让驴踢了吧,我揣个破烂古剑令,他就真把我当祖宗供起来了?这破烂玩意儿可千万别在半道上又出BUG,等进了门要是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老子是个白板,把我关在里头瓮中捉鳖,那我可真连买棺材的本钱都省了。”
金色霞光越来越盛,镜面上的“恭迎”二字甚至开始脱离铜面,隐隐向着沈墨的头顶上方飘落,整座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仙冢深处,在这一刻,隐隐传出了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钟鸣。
沈墨站在漫天金芒的最中央,目光放空,神色平淡得仿佛万物崩灭都与他无关。
全场数百修士,上至中州第一天骄顾无双,下至最底层的泥腿子散修,视线全部死死焊在这个青袍男子的背影上,无人胆敢发出一丝声响。
穹顶深处的钟鸣并未消散,反而在巨大的白玉穹顶间激荡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照妖镜上的金色古字“恭迎”骤然炸开,化作千百枚金色的光斑,倒卷回镜身正中心。紧接着,整座巍峨耸立的黑色仙冢大门上,盘绕的万丈玄铁锁链轰然震颤。
仙冢的穹顶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天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
九种浓烈到实质化的神光撕碎了上空盘踞千年的灰色瘴气,如同一道倒悬的九彩瀑布,笔直贯穿天地,轰然砸落在大门前的整片入口广场上。
远古VIP协议,被照妖镜内卡死的阵法彻底激活。
神光落下的刹那,一股古老庞大的天道气机毫无预兆地在大地表面平推开来。这股气机不带半点杀意,却重得像整座昆仑山脉翻转过来压在了地表上。
广场前排,顾无双原本死死盯着沈墨的后背。
神光沾到她护体罡气的瞬间,那层足以硬抗元婴期全力一击的天命道气像薄冰碰上了滚水,瞬间蒸发干净。
“噗通!”
顾无双双膝重重砸在白玉石板上,整块石板当场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庞大的重压顺着她的天灵盖贯穿脊椎,将她那张素来不可一世的面孔死死按向地面。她抬不起头,甚至连直起腰都做不到,浑身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无双额头青筋暴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没人能回答她。
在她身后,来自中州各大顶级宗门的几十名天骄,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齐刷刷被这股至高威压按倒在地。
骨骼的错位声、法宝护盾崩碎的脆响连成一片。平日里高高在上、视散修如蝼蚁的年轻强者们,此刻全像被狂风刮倒的麦茬,一个挨着一个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动弹不得分毫。
就连广场最边缘处围观的数百名修士,也未能幸免。整片广场在三个呼吸之内,除了正中央那个青袍身影,再无一人站立。
吕棠单膝跪在沈墨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手中长剑横在身前支撑身体。她看着沈墨笔挺的背影,低声自语:
“仙尊果然是仙帝转世!”
而在吕棠身侧,沐清颜趴在地上,双手垫着下巴。神光穿透她的身体,并未带来痛苦,反而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小声嘀咕:
“这光好暖和啊……”
此时此刻,照妖镜的正前方。
沈墨整个人僵得像截风干的木头。
在九彩神光落下的那一瞬,他以为自己这次彻底交代在这儿了。那种阵仗,哪怕随便漏下一缕威压,都能把他这个全靠假灵根撑场面的凡人碾成一滩烂泥。
然而,神光落在他身上,不仅没有半点重量,甚至连衣角都没吹起来一下。
不仅不疼,沈墨甚至觉得四肢百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热,就像是在寒冬腊月里灌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浑身的寒气和冷汗被这股热流烘得干干净净。
沈墨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平。
“OS-见鬼了,这光跟泡热水澡似的,这仙冢的破门禁真把我当成远古大老板来视察了?稳住,沈墨,千万稳住。后头几百号杀人不眨眼的修士可全趴着呢,老子要是现在露了怯、腿肚子转筋摔在地上,下一秒就得被这群人剁碎了喂狗。”
沈墨在心底骂了一句娘,随即稳稳吸了一口气。
他没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极其自然地把双手拢进了宽大的青色袍袖中,下巴微扬,摆出了一副视九天神光如清风拂面的淡然姿态。
照妖镜上的青铜古剑令印记缓缓隐去。
沈墨不再停留。
他迈开步子,径直从那面光华流转的上古铜镜旁走了过去。
青布鞋底踩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
“啪嗒、啪嗒”
声。在这片死寂的广场通道上,这脚步声清脆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沈墨走得不快,步伐极为平稳。
在他身侧两旁,躺着、趴着、跪着中州年轻一辈最顶尖的一批修士。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天骄们,此刻连抬眼看他鞋底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趴在地上,看着那片随风微微摆动的青色衣角从自己眼前缓缓掠过。
通道不过短短数十丈,沈墨走得很稳。
经过沐清颜身旁时,沈墨脚步没停,只是眼角余光扫了这倒霉姑娘一眼。见她趴得挺惬意,沈墨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顾无双跪伏的位置。
顾无双整个人伏在地上,双手撑着碎裂的石板,手背上青筋毕露。她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背的肌肉彻底绷紧,整个人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唯有粗重的喘息声从齿缝间漏出来。
沈墨在顾无双身侧停下了脚步。
顾无双的心脏猛地一缩。
沈墨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这位不久前还气焰滔天的天命道宗第一天骄。
他看着顾无双那身沾了灰尘的华贵锦袍,袖袍中的双手稳稳交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撞见了几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闲人,随口吐出一句:
“都跪着干什么?起来吧,地上凉。”
说完,沈墨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迈步从她身侧跨了过去。
顾无双整个人如遭雷击。
“地上凉”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天灵盖上。没有嘲讽,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训诫,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废话。可越是这种漫不经心,越是证明在对方眼里,中州第一天骄和路边的一块烂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顾无双撑在地上的五指硬生生抠进了石板缝隙里,指甲断裂,渗出一抹刺目的血色,但她身上的九彩重压却让她连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沈墨一路穿过了整条通道。
前方就是仙冢那扇半开半掩的万丈黑石大门。大门内部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混沌雾气,隐隐有阵法的微光在其中流转闪烁。
沈墨走到门前,抬脚跨过了那道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门槛。
他的袍角在门槛后方轻轻一晃。
下一刻,沈墨整个人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片翻滚的雾气之中,身形彻底消失在大门深处。
门外宽阔的入口广场上。
随着沈墨的身影消失,穹顶落下的九彩神光开始缓缓收敛,漫天的异象逐渐隐去。然而,整座广场依旧维持着绝对的死寂。
上百名修士依旧直挺挺地跪伏在地上。
重压虽然在减弱,但在场的所有中州天骄,包括撑破了手指的顾无双在内,没有一个人敢从地上爬起来。门槛处空空荡荡,唯有万古吹拂的阴风在大门两侧呼啸而过。
迷宫通道里阴风贴地刮过,青黑色的石砖上浮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像无数条冻僵的蜈蚣趴在地上。
沈墨站在入口正中央,两只脚像生了根,动都不敢动一下。
吕棠反手握着本命长剑,横剑挡在沈墨左前方,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沐清颜死死扯着沈墨右边的袖口,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沈墨斜后方,两截小腿抖得像筛糠。
九尾天狐蹲在沈墨脚背旁边,一身白毛蓬松得像个大雪球,九条尾巴耷拉在石地上,鼻尖贴着地砖嗅来嗅去。
沈墨眼皮微跳,目光顺着通道往前扫。
三步之外的地砖底下,隐隐透出一层青紫色的火光;五步外的石墙上,八十一枚淬了剧毒的穿骨钉探出半寸锋芒;再往前看,整个长廊上方悬挂着倒扣的白骨剑阵,只要踩错半寸,当场就得被剁成肉泥。
“OS-老子就剩不到三个月寿元,还欠着万宝楼一屁股烂账,这地方要是踩上一脚,连投胎的买路钱都省了。”
沈墨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袍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死局。
吕棠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开口:
“仙尊,前路布满‘九幽绝魄杀阵’,辅以‘千机穿心弩’。弟子粗略算过,生门位置每隔三息变换一次,稍有差池,纵然是金丹后期修士也要被绞成齑粉。”
沈墨没搭腔,只是把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轻哼。
“OS-你问我怎么走?我连引气入体都没成,我拿头去算生门?谁动谁孙子,今天就是耗死在这儿,老子也绝不迈出第一步。”
吕棠听到这一声轻哼,握剑的手指微微一松,心中登时大定。
仙尊这般轻蔑作态,显然是早就看穿了这套上古杀阵的根底。
沐清颜扯着沈墨的袖子,牙齿开始打战,小声哼唧:
“沈墨哥哥……这里好阴森啊,会不会有吃人的怪物啊……”
“这世上吃人的不一定是怪物。”
沈墨冷冷地回了一句,
“但乱动的一定死得最快。”
沐清颜吓得把脑袋往沈墨胳膊后头缩,脚底下下意识往后倒退了小半步。
这一退,她的后脚跟正好磕在一块微微凸起的断裂地砖边角上。
“呀!”
沐清颜脚腕猛地一崴,重心瞬间全失。
她惊叫着伸出双手乱抓,却只从沈墨的袖角上滑了过去,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摔在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
仙冢迷宫的地面常年浸着阴煞之气,光滑油腻。沐清颜这一扑不仅没停下,整个人反而借着前冲的力道,贴着冰凉的地砖,像一块抹布一样顺着通道正中间滑了出去。
“救命啊——”
沐清颜带着哭腔闭上眼,双手胡乱在胸前挡着,整个人直挺挺地滑向那片杀阵密布的死地。
沈墨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藏在袖子里的大手猛地攥紧。
“OS-完了!这傻丫头一脚踩进杀阵,大阵反弹,老子离她就三步远,直接得被余波震成骨灰!”
吕棠长剑瞬间出鞘半寸,作势就要飞身去抓:
“清颜师妹小心!”
“别动。”
沈墨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
不是他不想救,是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战五渣,冲上去连一记飞针都挡不住,反而会把自己送进阎王殿。既然救不了,那就绝对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吕棠生生收住脚步,长剑硬生生顿在半空。
她看向沈墨那毫无波动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仙尊出言制止,难道这一切都在仙尊预料之中?
通道之中,沐清颜贴着地面一路飞滑。
就在她滑出三尺的瞬间,左侧地砖上的血色符文轰然亮起,三柄幽绿色的骨剑破土而出,带起一阵刺鼻的腥臭味。
可沐清颜的身子在经过一片青苔时突然诡异地打了个旋,整个人平移了半尺,恰好从两柄骨剑的夹缝中蹭了过去,连一片裙角都没被削掉。
紧接着,右侧石壁上的穿骨钉被气机牵引,“咔哒”一声弹射而出。
数十道黑芒横掠长廊,撕裂空气。
偏偏就在机关触发的同一瞬,沐清颜滑过了一处下陷的坑洼,整个人往前一颠,身子猛地贴地趴平,脑门几乎蹭到了石砖。
“嗖嗖嗖!”
大片淬毒铁钉擦着她的发髻飞了过去,狠狠钉在对面的石墙上,火星四溅,硬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沐清颜闭着眼睛一路狂滑,身子像条游鱼在密密麻麻的杀阵光纹里穿梭。
她每一次磕碰、每一次变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无数遍一般,擦着生与死的边缘一路滑到了走廊的最深处。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通道里炸开。
沐清颜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通道尽头、拐角处一块毫不起眼的灰暗石板上。
那块石板原本严丝合缝地嵌在墙角,表面覆满了干涸的青苔,连一丝阵法灵气都不曾透出来。
被沐清颜这么结结实实地一撞,石板背后的卡扣竟然发出一声酸涩的机括脆响,整块石板应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
沐清颜身子一歪,顺着那道缝隙直接滚了进去,“骨碌碌”滚了两圈,最后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灰堆里。
四周原本疯狂闪烁的杀阵符文,因为失去目标,缓缓暗淡了下去。
通道尽头的缝隙深处,隐隐透出一股清爽干燥的风,半点阵法波动的暴虐气息都没有,甚至还带着一股极淡的古木沉香。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沐清颜坐在里面的灰堆里,两只手揉着被撞红的脑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抽抽搭搭地望向外面的沈墨和吕棠。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摔的,我又闯祸了呜呜呜……沈墨哥哥,我是不是把大家害死了……”
吕棠站在原地,长剑缓缓插回鞘中,目光落在那道隐藏的缝隙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块石板毫无灵气,神识扫过也只会当成普通山石……这里竟然藏着一条避开所有杀阵的密道?”
吕棠喃喃自语,随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墨。
沈墨背着手,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过。
“OS-我操?这他妈也行?摔个跟头能把上古杀阵全躲了,顺便还能用脑壳把机关撞开?这厄运圣体到底是倒霉还是阎王爷的亲闺女?”
沈墨心里惊涛骇浪,脸上却连一根汗毛都没动一下。
他慢慢迈开腿,踩着满地的青苔和灰尘,步履稳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吕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里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
“仙尊果然早有布局,连路线都算得丝毫不差。”
吕棠低声感叹,
“您方才制止弟子出手,定是早就推演出了清颜师妹这一摔的轨迹。以厄运之躯牵动天地气机,强行在绝阵中撞出生路……此等算计,当真鬼斧神工。”
沈墨走到密道缝隙前,低头看着灰头土脸的沐清颜。
“你这一摔,摔出了专业探墓团队都找不到的路,挺能干啊。”
沈墨扯了扯嘴角。
沐清颜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怯生生地伸出手:
“沈、沈墨哥哥不怪我闯祸吗?”
“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沈墨没伸手拉她,只是抬了抬下巴,
“没死就继续走。”
沐清颜吸着鼻子爬了起来,老老实实拍打裙子上的灰尘,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沈墨脚边的九尾天狐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
它把脑袋探进缝隙里,两只尖耳朵立得笔直,耸动着鼻尖使劲嗅了嗅。紧接着,天狐转过身,身后的九条尾巴像开屏一样欢快地摇晃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撒欢声。
它连蹦带跳地钻进了密道,在前面踩出一串浅浅的梅花爪印。
天狐是天生灵物,能让它这么摇尾巴,说明里头不仅没有杀阵,甚至连半点邪煞都没有。
沈墨把两手拢在袖中,面色从容地抬起脚,大步跨过了那道被撞开的石板。
吕棠按剑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两侧,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沐清颜不敢落单,伸手重新攥住沈墨的衣角,半步不离地贴着他的后背往前挪。
石板后的密道一路向下延伸,脚下的青石板干爽平整,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刺骨杀意荡然无存。
通道笔直向前,不知通往这庞大仙冢的最深处何方。
密道深处没有火把,只有两侧石缝里渗出点点微弱的磷光。
九尾天狐通体雪白,像只毛茸茸的大号萨摩耶,在最前方颠颠地迈着爪子,毛茸茸的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摆。
吕棠单手按在佩剑吞口上,目光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地面,脚步放得极轻。
沈墨双手揣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间。
沐清颜紧贴着沈墨的后背,两只手死死抓着沈墨的一角袍袖,脚下迈着小碎步,鞋底在长了湿滑青苔的石砖上连连打滑。
密道向斜下方延伸,空气越来越湿冷,脚下的石阶布满了滑腻的黏液。
沐清颜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前栽了下去。
她身子失去平衡,手掌从沈墨的衣袍上滑脱,直挺挺朝前面的石阶滑铲出去。
“刺啦——”
沐清颜的裙摆贴在石砖上,顺着湿滑的苔藓一路狂飙。
就在她摔倒的瞬间,前方三尺外的半空中,骤然浮现出一道极其隐蔽的淡金色杀阵光纹。那道光纹原本横在常人脖颈的高度,一旦有人直立走过,护体罡气便会被瞬间切碎。
沐清颜这一跤摔得极平,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额前的碎发擦着那道金芒呼啸而过。
杀阵光纹甚至没来得及爆发出杀意,沐清颜的左肩就结结实实撞在了石阶右侧的一处凸起石钮上。
“咔嚓!”
沉闷的机括弹动声在石壁内炸开。
淡金色的杀阵光纹当场熄灭,石阶下方的整面石壁轰然向内凹陷,露出了另一条更窄、坡度更陡的青石甬道。
沐清颜顺着惯性收不住势头,直接从凹陷处滑了进去,在灰土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整个人摔坐在地。
她揉着发红的胳膊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滑的,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沐清颜抽噎着缩了缩脖子。
沈墨揣着袖子站在甬道口,低头看着那道已经被机括锁死的杀阵残留。
“别人探墓靠罗盘靠阵法,我们探墓靠你摔跤,专业考古队都没这效率。”
沈墨迈步跨过那处凹槽。
吕棠收回探向杀阵的指尖,眼里的崇敬之色更浓。
“仙尊神机妙算,清颜师妹这看似寻常的一滑,正好避开了‘割喉金煞’的触发节点,顺带开了通往内层的暗门。”
吕棠甚至没有去查验地上的机括,拔出佩剑护在身侧,率先走入新出现的青石甬道。
“OS-我算个鸟,她纯粹就是倒霉到家了连阵法都嫌硌牙。还有你吕棠,脑补能不能有个限度,这破地砖滑成这样,老子走慢点都怕闪了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