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吕棠立在沈墨身侧,双目微闭,全力收缩体内仅存的剑元,将所有气息死死锁在丹田一角,连呼吸都放慢到了极致。
郑雪站在沈墨另一侧,抬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灰,凑到沈墨跟前压低声音:
“仙尊,我刚才试着用神识探路,神识刚放出去三丈远,就跟撞在铁板上一样,脑仁生疼。”
沈墨没有理会郑雪的抱怨。
他站在土坡最高处,抬手搭在眉骨上方,极目远眺。
灰白色的浓稠雾气在远方翻卷开来。
在天地交接的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矗立着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由粗糙青黑巨石垒砌起来的城镇,城墙低矮厚重,上面隐约插着几杆残破的灰色旗幡,在沉重的罡风中僵硬地摆动。
城镇上方,悬浮着一座半透明的符文光罩,正将四周的灰白雾气缓缓排斥开来。
接引镇。
虽然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字,但在界壁边境立着的聚落,多半就是用来收拢各方修士的接引之地。
沈墨心头飞快盘算。
吕棠的战力正在大打折扣,郑雪和沐清颜更指望不上,天狐怂得像个毛团。要是继续留在荒郊野外,随便来一阵虚空罡风或者野兽,他们这群下界飞升者就得全军覆没。
城里不管规矩有多黑,至少有墙挡风,有活人说话。
沈墨放下手臂,侧头看了吕棠一眼。
吕棠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强行锁闭灵力的滋味显然极不好受。
“还能走么?”
沈墨问。
吕棠睁开眼,右手紧扣剑鞘,冷声道:
“无妨。”
沈墨收回视线,指了指远处那片黑石建筑的轮廓。
“前面有镇子,先进去再说。”
说完,沈墨率先迈步,顺着土坡的斜面大步向下走去。
吕棠、郑雪和沐清颜快步跟上,一行人的身影迅速没入荒原沉重的灰白雾气之中。
荒原上的地面硬得像整块生铁。
沈墨踩在上面,脚底板震得发麻。四周翻滚的灰白雾气沉重得宛如水银,每一次吸气,肺管子里都像是灌进了一把细碎的砂砾,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是仙界的法则在强行压制下界的凡胎。
沈墨走在最前面。他虽然没有灵根,但体魄受过多次淬炼,此时也被这股莫名厚重的压迫感坠得肩头微沉。
吕棠落后半步,走在沈墨左侧。她腰间的佩剑已经归鞘,但右手的五根指头死死扣在吞口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她体内的剑元被死死压在丹田气海,半点不敢外泄,哪怕只是迈步前行,脚掌落地的声音也比平时沉重了数倍。
沐清颜抱着九尾天狐,小步跟在吕棠身侧。那天狐将整张尖脸都埋进了沐清颜的衣襟里,九条蓬松的白尾巴紧紧缠在沐清颜的胳膊上,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郑雪缀在沈墨右侧,两眼不住地打量脚下的黑褐色泥土。
“仙尊,这地方连根野草都硬邦邦的。”
郑雪抬脚踢了一下路边的一截灰黑色枯茎,地面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枯茎连皮都没掉,反倒震得她脚尖生疼。
沈墨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很稳。
“闭嘴,少说话多喘气。”
郑雪连忙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
一行人顺着起伏的硬泥路往前挪动。地平线尽头的那座接引镇看着不算太远,可在这种沉重的天地压制之下,平时御剑瞬息可至的距离,眼下只能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前量。
路边的低矮草丛忽然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蓬呈灰褐色的尖刺状灌木,生得极为粗糙。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一只灰扑扑的毛团从草根底下拱了出来。
那是一只野兔。
两只耳朵耷拉在脑后,灰褐色的杂毛油亮粗硬,体型不过尺许长短,圆滚滚的屁股上还沾着两块干瘪的泥巴。它三瓣嘴飞快地翕动着,耸了耸黑褐色的鼻头,然后低下头,开始啃咬路边凸出来的一截草根。
吕棠的脚步瞬间顿住。
沈墨也停下了步子。
在下界,这种凡俗野物哪怕成群结队撞在修士身上,连护体真气都破不开一层皮。
然而这里是仙界。
那只灰毛野兔显然没把这几个两条腿的活人放在眼里。它一口咬在黑褐色的草根上,使劲往后拽,脖子上的皮肉被扯得绷紧。
草根埋在坚硬的冻土层里,纹丝不动。
野兔嚼了两下,似乎是嫌这草根太老太硬,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呼噜声。
它两条前腿死死扒住地面,后腿猛地向后一蹬。
没有灵力波动的光华,也没有任何法术符文的闪烁。
纯粹是一记极为随意的蹬腿。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破裂声骤然炸响。
野兔后足蹬踏的半空中,虚空猛地凹陷下去一块。紧接着,一道道漆黑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崩开,蛛网蔓延了方圆半丈,空间碎片像被敲碎的琉璃一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暴虐的虚空吸力从裂缝中一闪而逝,卷起地皮上的一层细碎石屑。
下一瞬,仙界雄浑的天地法则轰然碾压过来。那些蛛网般的漆黑裂缝只维持了半个呼吸,就被四周浓厚的法则之力强行抹平,恢复如初。
野兔终于把那截干瘪的草根从铁石般的地面里拽了出来。它抖了抖后腿上的浮土,若无其事地蹲在原地,三瓣嘴嘎吱嘎吱地啃起那截草根。
四周死一般寂静。
“铮——!”
一声凄厉的剑鸣撕破了沉寂。
吕棠腰间的佩剑瞬间弹出一寸,森寒的剑芒在昏暗的旷野中猛地爆出一团寒星。她整个人顺势向前跨出半步,横剑挡在沈墨身前。
吕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原本压在丹田内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目光死死钉在三丈外那只咀嚼草根的灰兔子身上。
“戒备!”
吕棠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这兔子……是远古凶兽?!”
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在下界,能一脚蹬碎虚空的,无一不是横行一方的化神老怪,或是撕裂天幕的大乘期神魔。
而眼前这只看起来连油锅都填不满的灰毛畜生,仅仅为了拔出一根草,随随便便蹬了一脚,就把仙界的空间给蹬碎了?
这要是扑上来咬人,谁挡得住?
沐清颜怀里的九尾天狐更是彻底炸了毛。
它那原本缩着的脑袋猛地抬起,鼻孔里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哀鸣,浑身雪白的绒毛全立了起来。天狐四只爪子拼命乱蹬,一把挣脱了沐清颜的怀抱,刺溜一下窜到了沐清颜的裙摆后头,把整个身子死死卡在沐清颜的两只绣鞋中间,九条尾巴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抖得像筛糠一样。
沐清颜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
郑雪更是连退了三大步,直接退到了沈墨身后,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袖口里的符箓,可手指刚碰到符纸,才想起来在仙界的重压下,下界的符箓根本连引燃都难。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只兔子。
只有沈墨还站在原地。
他后背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脊梁骨一路淌进了裤腰里。
OS-
“干他娘的……一只兔子都能蹬碎空间?老子辛辛苦苦飞升上来,就是为了给兔子当点心的?这还怎么玩!”
沈墨面皮微微发紧,但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挪动半步步子。
多年的诈骗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控制力。越是心里发虚,他的站姿反而越显得松弛。他甚至背起了双手,目光冷冷地平视着前方。
野兔啃完了草根。
它砸吧了两下嘴,抖了抖两只耷拉着的长耳朵。
接着,它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如临大敌的吕棠,后足轻巧地一弹,一蹦一跳地钻回了那蓬灰黑色的刺灌木丛里。
稀里哗啦一阵响动过后,草丛恢复了平静。
旷野上只剩下呼呼刮过的沉重浊风。
虚空平整,地面坚硬,仿佛刚才那道蛛网般的空间裂缝从来没有出现过。
吕棠的剑还横在半空。
她维持着出剑的姿势,足足定格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直到确认那草丛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她才缓缓收回右腿,扣着剑柄的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咔哒。”
长剑归鞘。
吕棠转过头,看向沈墨。她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动摇。
那是修道数百年建立起来的战力认知,在瞬间被砸得粉碎后的茫然。
“仙尊,方才那是……”
吕棠的嗓音透着一股紧绷。
沈墨负手而立,衣袍在冷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蓬灌木丛,眼皮都没抬一下。
OS-
“那是你大爷。那是随便一脚就能把咱们一锅端了的仙界土著。”
沈墨心里骂翻了天,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看不出来。
他很清楚,刚才那根本不是什么隐藏修为的远古凶兽。那只兔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神识威压,更没有任何血脉返祖的异象。
它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仙界野兔。
只不过,仙界的泥土太硬,仙界的草根太韧。一只兔子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有一副能咬碎精铁的板牙,以及一双能蹬裂虚空的后腿。
仙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在下界修士眼里,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引以为傲的化神境修为、顶级剑修战力,在这片土地上,甚至比不上路边一只抢草根吃的灰毛畜生。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界那个说一不二、威震各宗的隐世大能身份,从穿透界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作废了。
在这里摆谱,会死得连骨灰都不剩。
郑雪从沈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灌木丛,又看了看沈墨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忍不住小声问道:
“仙尊,那凶兽……是被您的气息惊退了吗?”
沈墨斜睨了郑雪一眼。
“那只兔子……”
沈墨嘴角扯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要不我们拜它当老大?”
郑雪愣住了。
吕棠眉头微微一皱,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极力理解这句高深莫测的话里蕴含的机锋。
“仙尊的意思是……我等应当效法此兽,收敛一切锋芒,暗藏神力?”
吕棠若有所思地低语。
沈墨闭上了嘴。
他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收起你的剑。”
沈墨转过身,看都没看吕棠一眼,抬脚就朝前方的土路走去,
“从现在开始,把你们下界那一套全给我忘了。”
吕棠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是。”
沐清颜弯下腰,伸手去拽死死抱住自己鞋帮子的九尾天狐。那天狐爪子抠得死紧,呜咽着不肯撒手,最后硬生生被沐清颜像拔萝卜一样拔了起来,重新揣回怀里。
天狐四爪蜷缩,整颗脑袋死命往沐清颜的咯吱窝里钻,浑身抖个不停。
“走了,跟上。”
郑雪拍了拍胸口,快步追在沈墨身后。
旷野上的风越来越大。
沈墨踩着坚硬的地皮,脚步迈得极稳,速度却不知不觉提快了三分。
接引镇低矮厚重的青黑城墙,在翻卷的雾气中一点点拉近。
不管镇子里是什么牛鬼蛇神,至少那里有现成的规矩,有能听懂人话的活人。
在这荒郊野外,多待一刻,沈墨都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某只出来遛弯的野鸡啄碎天灵盖。
“先进镇,找个地方落脚。”
沈墨扔下一句话,身影快速没入了接引镇外围那片昏暗低垂的阴影之中。
坚硬的灰石路面上,碎石被靴底碾得咯吱作响。
沈墨停在原野与荒径的交界处,抬手将吹乱的道袍下摆轻轻一按。
身后三丈外,那蓬被野兔踩扁的刺灌木还在风里摇晃。方才被蹬裂的虚空虽然已经闭合,但空气里残留的撕裂感依旧扎得沈墨皮肤生疼。
OS-
“这地方随便个兔子都能蹬碎空间,打不过任何本土生灵。下界的底牌在这里全成了废纸,得先找个地方苟住,绝对不能露馅。”
他暗自吐出一口闷气,反手摸了摸袖袋里的乾坤袋,冰凉的灵石触感稍微压住了一点虚浮的心思。
沈墨抬起头,整肃了一下衣领,原本微弯的脊梁瞬间挺得笔直。他眼帘低垂,下颌微抬,整个人重新套上了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壳子。
“跟紧。”
沈墨吐出两个字,率先迈步前行。
吕棠反手按住腰间剑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的步伐极轻,靴底几乎不沾地皮,呼吸压得比平日里还要绵长。
沐清颜双手死死搂着九尾天狐。那头毛发雪白的异兽把整颗脑袋硬生生塞进了沐清颜的衣袖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四只爪子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抓挠。
郑雪走在队伍最后,视线不断扫过两侧荒原。
四人一兽顺着起伏的硬土地向前推进。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前方地平线上那座庞大的轮廓彻底显露出来。
那是接引镇的镇门。
两根数十丈高的黑石巨柱直插天际,上方没有门楼,只横着一根粗糙的墨色玄木。石柱表面布满了被风沙侵蚀的粗糙沟壑,隐约能辨认出几道早已干涸的暗褐色印记。
沈墨在距离镇口十丈远的地方放慢了脚程。
镇门下方,正有十几个身影在进出。
沈墨眯眼看去。那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得道真仙,大多穿着粗布短打或者兽皮坎肩,有的背着铁铸的药篓,有的单手拖着体型庞大的荒兽残躯。
一名赤膊的壮汉扛着半扇泛着金属光泽的兽骨大步走过。他每一步落地,坚硬的黑石地面都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周身散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掠过路边时,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吕棠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壮汉体内没有任何法力运转的迹象,仅仅凭借肉身散发出的血气,就让吕棠的神魂产生了一种被重锤敲击的钝痛。
下界化神境巅峰的体修,在这等血气面前,怕是连一拳都接不住。
另一个走出来的青衣老者,腰间挂着个破烂的竹篓,脚踏芒鞋,看似弱不禁风,但身侧三尺之内的空气却始终扭曲成一圈圈微不可见的涟漪。空间法则在他周身如同温顺的游鱼,随着他的步调自主退避。
沈墨脚底板有些发麻。
一个打猎的,一个采药的。
随便挑出一个扔去下界,都能横推各大宗门的祖师堂。
OS-
“冷静。只要老子不主动动手,他们就不知道我是个废物。装到底,装到底就还有活路。”
沈墨停住脚步,双手负在身后,宽大的白底金丝云纹广袖在风中缓缓展开。
他没有直接往里挤,而是昂首立在巨石门柱的阴影边缘,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那几名仙界修士头顶掠过,仿佛只是在打量自家庭院里的杂草。
周围几名原本准备进镇的修士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做派,纷纷侧目。
沈墨神情冷淡,清了清嗓子,声音用灵力震荡开来,不大,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本座初临贵地,暂住几日。”
话音落下,他看也不看周围人的反应,抬脚就朝镇门正中央跨了过去。
几名原本走得极快的散修被这动静引得停了停步子。
一名正蹲在石柱底下磨刀的接引镇镇民吐掉嘴里的草根,斜着眼打量了沈墨一眼,目光又在吕棠、郑雪和沐清颜身上转了一圈。
那镇民手里的短刀在磨石上擦出一串火星,转头对身旁的同伴低语:
“这群人身上的法则气息轻得跟纸一样,气息好弱,怕不是下界刚飞升上来的乡巴佬。”
旁边挑着空筐的汉子咧开嘴,短促地哼了一声,挑起担子径直往镇里走,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在接引镇,这种自以为在下界称王做祖、到了仙界还摆臭架子的飞升者,他们每年都能见上百八十个。
沈墨耳根动了动,但脸上的肌肉连一丝轻颤都没有。
他步履平缓,衣袂翻飞,神态从容得如同在视察下界的附庸宗门。
吕棠快步跟在后侧。听到那句议论时,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拔剑,但看到沈墨那渊渟岳峙的背影,又生生将杀意压了回去。
仙尊方才那句话看似寻常,实则是以退为进的宣告。
仙尊不理会这些蝼蚁的碎嘴,自己若是沉不住气拔了剑,反倒落了下乘,坏了仙尊的大计。
吕棠暗暗吸了一口气,将剑柄握得更稳。
穿过厚达三丈的黑石巨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开。
接引镇的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跑过四辆八荒异兽拉扯的大车。街道两侧全是用整块黑曜石垒砌而成的坚固建筑,墙体粗粝厚重,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散发微光的符灯。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叫卖声杂乱无章。
“新猎的裂地蜥后腿!筋腱完整,换三块中品仙石!”
“淬灵草!带根须的淬灵草!”
叫卖的摊主一个个面容坚毅,体内隐隐透出的威压让整个街道的空气显得格外沉实。
沐清颜紧跟在沈墨身后,小脸紧绷。她怀里的九尾天狐抖得跟筛糠一样,白色的尾巴死死缠在她的腰上,脑袋死活不肯从袖筒里拔出来。
郑雪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记忆着沿街两侧的店铺布局。
这地方虽然叫镇,但规模堪比下界一座巨型修仙仙城的内城,街道错综复杂,气息驳杂混乱。
走在最前面的沈墨没有看两旁的地摊。
他在找房子。
沿街的客栈不少。
左手边第三家,门面窄小,挂着个写着“歇脚”两字的破木牌,门口坐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黑脸汉子,正拿柴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屋里隐隐飘出一股发馊的汗酸味。
右手边那家稍好一些,是个两层的石楼,窗户上贴着隔音符,门口立着块木板,歪歪扭扭刻着“通铺每日半块下品仙石”。
沈墨看都没看这两家一眼,脚下没有停顿。
他顺着主街一直向前走,目光在鳞次栉比的招牌上一一扫过。
走低调路线去住柴房通铺?
那是自寻死路。
下界那些底层散修在黑市里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你越是缩着脖子往烂泥堆里钻,周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就越觉得你好欺负,半夜摸进门把你切成八段扔水沟里都没人管。
尤其是在这群土著已经看出他们是下界飞升者的情况下。
想要不露馅,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主街正中心,一座拔地而起的五层飞檐阁楼横亘在道路尽头。
整座楼阁全由名贵的赤血沉香木构筑,飞檐斗拱之间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避尘珠与聚灵玉,流光溢彩,瑞气蒸腾。楼前停着三架由浑身长满青色鳞片的异兽拉扯的玉辇,四个身着整齐白色锦袍的侍者垂手立在宽大的白玉台阶两侧。
楼阁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上面用苍劲的笔法刻着三个大字——天阙楼。
光是门楼前溢出的纯净灵气,就比街道上浓郁了十倍不止。
沈墨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
OS-
“就它了,住最贵的地方才符合本座的身份,不容易被人怀疑。老子乾坤袋里堆了整整三座小山一样的极品灵石,下界顶级宗门攒了上万年的家底全在老子身上,还能住不起一间客房?”
“仙尊,此处似乎是……”
郑雪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富丽堂皇的阵仗,低声提醒。
“就住这儿。”
沈墨淡然开口,打断了郑雪的话。
他拂了拂衣袖,神色平淡无波,抬腿迈上白玉台阶,径直朝天阙楼敞开的雕花大门走去。
天阙楼门内悬着七盏避尘琉璃盏,将整座宽阔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沈墨整了整青白相间的宽大袍袖,跨过紫檀木门槛,步履沉稳地走向大堂正中的白玉柜台。吕棠手按剑柄跟在左后侧,脚步轻捷无声;沐清颜紧贴在沈墨右后方,两手抱着缩成一团的九尾天狐;郑雪落在最后,目光在门柱两侧隐秘的护楼法阵符文上扫过。
柜台后站着一名身穿灰缎锦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是接引镇天阙楼的掌柜,平日里经手的大多是往来仙界各个仙域的行商大贾与巡界使节,一双眸子早被各路仙珍异宝养得极毒。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块半透明的羊脂账册,指腹在泛光的字迹上缓缓划过。
沈墨停在白玉柜台正前方三尺处。
柜台后的仙栈掌柜眼皮微抬,并未起立,手里的玉简账册也未放下。
沈墨神态居高临下,衣袂未落便平声开口:
“掌柜,天字号房,包一个月。”
仙栈掌柜拨动羊脂账册的动作顿住了。
吕棠目光微凛,身子微微前倾,横在沈墨与柜台边缘之间,防止任何突发异动。沐清颜怀里的九尾天狐用尾巴把脑袋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双尖耳朵微微抖动。
郑雪视线在大堂角落几名身披金丝法袍的客人身上打了个转,低声道:
“仙尊,这楼里的陈设比天河宗主殿还要奢华数倍。”
沈墨没有回头,腰杆挺得笔直。
OS-
“奢华就对了。越是顶级的销金窟,背后的靠山就越硬,寻常地头蛇和巡界仙卫根本不敢随意踹门搜查。只要老子租下最顶层的院落,往里面一缩,布下隔绝气息的大阵,等老子把体内的残仙因果炼化干净,谁能知道老子是个连真仙门槛都没摸到的战五渣?钱这玩意儿,留着生锈不如拿来保命。”
柜台后,仙栈掌柜慢条斯理地将账册合上,放在玉案一角。
他抬起头,视线从沈墨的脸庞移到他那身质地普通、缺乏仙界仙灵蚕丝光泽的青袍上,随后又掠过沈墨身后三人。
在仙栈掌柜的感应中,这四人周身的法则波动微弱得宛如一层薄纸,经脉中的灵气运转方式更是带着浓厚而驳杂的凡俗下界气息,体内连一丝凝练成型的仙界仙蕴都找不出来。
整个接引镇,只有一种人会是这种状态——刚被天门喷吐出来的下界飞升者。
仙栈掌柜嘴角牵动了一下。
“天字号?你确定?”
沈墨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没有起伏:
“本座从不说第二遍。”
仙栈掌柜靠向椅背,指尖在案上轻点了一下:
“这位道友,天阙楼的天字号房乃是接引镇唯一的引仙阁,通连地底九品仙脉分支,房内每日供应三道纯阳玉清气。住一天,要价三块中品仙晶。一个月,按三十日算,足足九十块中品仙晶。”
他说到“中品仙晶”四个字时,特意拖长了语调。
大堂左侧临窗的桌案边,两名身披玄铁甲胄的壮汉停下了倒酒的动作,朝白玉柜台这边看了一眼。
吕棠眼神转冷,手掌在剑柄上微微压实。
郑雪往前迈了半步,侧过头低声传音道:
“仙尊,仙晶似乎是仙界通行的物什,我们初来乍到,身上并未备有此物……”
沈墨眉梢未动,抬手制止了郑雪的传音。
OS-
“九十块?老子当是多少天文数字。凡人做买卖讲究见钱眼开,修仙界更现实。这掌柜无非是看本座穿戴简朴,怕本座是个吃霸王餐的穷鬼。灵石在哪个世界不是硬通货?极品灵石蕴含的天地灵气纯粹无比,下界几大魔宗和顶级道统抄家灭门搜刮出来的数亿极品灵石都在老子袋里,折算成仙界的石头,还能填不满你这三瓜两枣的破房钱?”
沈墨嘴角扬起一抹冷淡弧度。
他抬起右手,从袖口中摸出一只通体泛着紫金色云纹的储物袋。
那储物袋上刻录着下界玄天大陆顶级的须弥芥子阵纹,灵光吞吐不定。
沈墨右手一抖,将储物袋底朝天对准了宽大的白玉柜台。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沉闷的撞击声,储物袋口泛起巨大的空间涟漪。
纯净无瑕的五彩霞光自袋口喷涌而出,如同山崩决堤般疯狂倾泻在白玉案面上。
一块块指头肚大小、通体剔透晶莹、散发着浓郁纯阳灵气的下界极品灵石如同冰雹乱滚,眨眼间便堆起了一尺多高。灵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金玉交鸣之声。
浓郁的灵雾在大堂低空散开,五彩斑斓的宝光将整面柜台映照得流光溢彩。
沈墨手腕微倾,灵石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储物袋中滚落,堆叠成一座足有半人高的小山,将白玉柜台的小半截完全封堵,甚至有十几块极品灵石顺着玉案边缘骨碌碌滚落,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脆响。
这一手倒出来的极品灵石,足有三千万之巨。
而沈墨袖子里的储物袋,还有整整六个一模一样的。
沈墨单手按在灵石小山的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掌柜。
“这些,够不够包你那天字号房?”
沈墨神态淡漠,言语间带着下界道统老祖执掌乾坤的傲然。
吕棠看着满柜台流淌的璀璨宝光,眼眸微微发亮。她早就知晓自家仙尊底蕴通天,下界万载宗门的底蕴尽入其袖,如今随手一掷,这等排场在仙界也当横行无忌。
沐清颜扯了扯沈墨的衣角,小声道:
“沈大哥……会不会太惹眼了?”
郑雪看着那座灵石山,悄悄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扫视着大堂四周客人的反应。
然而,大堂内并未出现预料中的骚动。
临窗喝酒的两个甲胄壮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五彩石头,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碰杯吃肉,仿佛刚才只是有人在地上倒了一筐烂泥。
柜台后面,仙栈掌柜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伸手去清点那堆光华夺目的极品灵石,也没有露出惊愕之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仙栈掌柜的目光从那堆五彩斑斓的石头上扫过,然后缓缓上移,停在沈墨那张泰然自若的脸上。
那目光极度平静,没有任何怒意,也没有任何贪婪,纯粹得像是在看一个在大街上捡了半麻袋瓦砾、然后一本正经跑进金铺里要求买下整座楼阁的疯子。
仙栈掌柜把双手拢进袖袍中,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沈墨。
四周只有那堆下界极品灵石蒸腾出的微弱五彩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散逸。
九尾天狐从沐清颜的衣袖里探出小半个鼻尖,嗅了嗅空气中的死寂,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沈墨维持着单手扶在灵石山上的姿势,手臂肌肉微微紧绷。
预料中的奉承没有出现。
预料中的躬身引路也没有出现。
掌柜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眼神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浓。
OS-
“等等,这老头什么眼神?嫌少?下界三千万极品灵石,买下一座凡人皇朝的大州都绰绰有余,放在顶级宗门也是能支撑护宗大阵运转三百年的巨款。仙界就算物价再高,这三千万灵石的纯度难道还抵不上九十块破晶石?难道这天阙楼背后的胃口大得没边,想要一口吞掉老子一整条灵脉?”
沈墨眉头微皱,左手又伸入袖中,摸出了第二只一模一样的紫金储物袋。
他将第二只储物袋轻轻往柜台上一顿,语气低沉下来:
“怎么?不够?我这还有。”
白玉柜台上,两只紫金储物袋并排摆着。
三千万下界极品灵石堆成的小山泛着五彩霞光,灵雾在大堂低空慢悠悠地飘散。
仙栈掌柜搭在算盘上的两根手指终于动了动。
他往前倾了半寸身子,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自那座灵石山尖上捻起了一枚棱角分明、剔透如琉璃的极品灵石。
掌柜将那块灵石举到眼前,迎着大堂顶上的夜明珠光晕瞥了一眼。
“凡尘杂气冲鼻,灵脉也是低劣的后天地脉。”
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下界飞升上来的石头?”
沈墨站在柜台前,右臂依旧稳稳搭在石堆上,下颌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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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这老帮菜识货。凡人界顶级灵脉三万年才能凝出一枚纯阳极品,老子把整个中州魔门、正道七十二宗洗劫了个遍,袖子里装着八千亿。你嫌弃杂气?那是下界最顶尖的大道韵律!今天不把你这小破仙栈连地皮带牌匾一起买下来,老子‘中州第一仙’的名字倒过来写。”
吕棠立在沈墨身后半步,拇指在佩剑吞口上轻轻一抵,神情平淡中透着笃定。在她眼中,自家仙尊此番举动,无非是在试探这九天仙域的物价虚实。
郑雪微微眯起眼,视线在掌柜的指节与神色间逡巡。
掌柜指尖一松。
“啪嗒。”
那枚在下界足以引发大宗门灭门血战的极品灵石,就这么毫无分量地砸回石堆上,滚了滚,顺着柜沿掉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界出产的劣等石头,在咱们天界,一律叫废矿。”
掌柜收回手,用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指尖,
“里面塞满了红尘浊气、地脉垢毒,拿在手里都嫌脏了手甲。”
沈墨搭在灵石小山上的手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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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什么?废矿?你管中州顶级修真世家抢破头的纯阳极品灵石叫废矿?你家废矿会冒五彩祥云?你家废矿能让元婴老怪当命根子一样含在嘴里?老头,你是不是眼睛瞎了不识宝,故意压老子的价?”
沈墨面上波澜不惊,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半下。
“废矿?”
沈墨喉咙滚动,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掌柜,你说清楚,何为废矿?”
仙栈掌柜身子往后一靠,靠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下界的土包子飞升上来,十个有九个都揣着这么一两袋破石头,当自己带了座金山。”
掌柜抬手在算盘框上一磕,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仙界修的是真仙之气,经脉洗得比琉璃还净。谁敢吸你这石头里的浊气?一口吸进去,三百年修为全被凡尘杂质给锈死在丹田里。下界修士拿命争的宝贝,在仙界连炼气初期的力巴都不看一眼。”
沐清颜怯生生地拉紧了沈墨的后衣襟,小声道:
“沈大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吕棠长眉倒竖,沉声道:
“仙界灵气虽纯,但也同属天地大道。这极品灵石温润通透,灵力充沛,怎能直接斥为废矿?尔等商号莫非店大欺客?”
掌柜连眼皮都懒得掀,目光落在吕棠按剑的手上。
“客官若是不服,尽可出去问问整座飞升坊市。”
掌柜指了指柜台右侧竖立的一块铜牌,
“规矩是仙朝定下的。天界行商、租宿、买卖仙法,唯一认的通货,叫仙晶。那是唯有仙界顶级仙脉、经由真仙九昧真火淬炼出来的仙晶。除此以外,下界带上来的石头,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瓦砾。”
掌柜斜睨了沈墨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你堆了半柜台的烂石头,拿去后院垫茅坑,伙计都嫌它硌脚。”
这话如同一柄无形的玄铁重锤,直挺挺砸在沈墨的面门上。
沈墨整个人钉在原地,按着灵石小山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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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茅坑?八千亿极品灵石……垫茅坑都嫌硌?等等,停一下,让老子算算。老子在下界拼死拼活、装神弄鬼、从各大圣地嘴里抢过来的底蕴,在中州买下一万个凡人帝国的大陆板块都绰绰有余。老子以为自己飞升之后直接可以买下半条仙街当寓公,结果这玩意儿在仙界连买张草纸都不配?”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不能慌。
身后还有三个随时能一巴掌拍死他的顶级女修看着,绝不能在此刻露出穷酸相。
沈墨硬生生将狂跳的心脏压了下去,强行稳住身形,嘴角扯出一抹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掌柜倒是言重了。”
沈墨抬起两根手指,将面前那堆灵石往前拨弄了半分,
“纵然两界法则有异,灵气品质有高低之分,但终归是灵气凝聚之物。仙界修士纵然不用,提纯出来喂养仙兽、充当阵法炉渣,亦或是大批量折算,总有个汇率吧?”
沈墨盯着掌柜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我这袖里,有各大道统万年积攒,少说也有几千亿极品灵石。”
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轻颤,
“以仙界的汇率,这些……能换算多少仙晶?”
千亿身家。
这四个字被沈墨咬得极重。
换在下界,只要沈墨把储物袋往桌上一倒,哪怕是万载宗门的太上长老也得当场跪下来喊一声财神爷。
柜台后方,掌柜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大堂里只剩下临窗两名修士吞咽酒肉的细微咀嚼声。
掌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干瘪笑纹。
“几千亿?”
掌柜站起身,两手撑在冰凉的柜面上,身子前倾,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沈墨的鼻尖上。
“别说几千亿,你就算把整个下界的灵脉连根拔了,堆成十座十万大山送过来,在仙栈也抵不了一厘钱。”
掌柜伸出一根食指,在沈墨面前轻轻晃了晃。
“一文不值。”
“听懂了没有?在仙界,它连一枚下品仙晶都换不来。”
“一、文、不、值。”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粗壮的丧门钉,结结实实地凿进了沈墨的天灵盖。
大堂内彻底陷入死寂。
沈墨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搭在石堆上的手猛地滑脱,撞翻了数块灵石。
骨碌碌。
灵石滚过青砖地面的脆响在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千亿身家,瞬间蒸发成了一堆连茅坑都不配垫的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