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九转蟠桃债券看涨合约的成交价,从一千二百仙晶直接跃升至两千八百仙晶。
“涨了!又涨了一倍!”
“老子这一剑抵押进去,现下已经赚了一柄极品灵剑出来了!”
欢呼声几乎要震塌交易区的梁柱,更多的修士不管不顾地往玉案前挤,生怕慢了一步就少赚了翻倍的仙晶。
二楼监控雅间内,沈墨透过单向琉璃窗,看着下方拥挤癫狂的人群。
窗边的长案上摆着一面微缩阵盘,上面浮现着整座交易所的底账数据。青色的灵流勾勒出一行行细密的行楷,那是每一笔成交的抵押品明细与对应的看涨头寸。
“十亿仙晶的初始储备,换来的是整个仙界天骄的本命法宝。”
沈墨看着阵盘上的总计数值,嘴角扯了一下。
“OS-这帮崽子连期货交割日是哪天都没问,就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纸面上。修仙修得脑子里全长了草,活该被割。”
郑雪快步穿过回廊,在雅间门口停住脚步。她手中握着一份刚核验完毕的金册,衣摆上还带着些许阵法激荡残留的微尘。
“仙尊,所有入场修士的资金已全部冻结为初始保证金,天量看涨合约已全数成交完毕。”
郑雪将金册递上,声音极低,
“目前多头持仓已达天道承载上限,市面上流通的看涨合约,全被这些宗门天骄扫空了。”
沈墨没有接金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阵盘底部的天道律令印记。
“合约的规矩,他们都按了手印?”
“仙尊放心,所有合约均已绑定天道契约,违约自动执行,不会出现差池。”
郑雪回道。
“只要现券价格跌破底线,他们的本命法宝就会立刻落入我们的封灵阁。”
沈墨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盯紧盘面波动,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郑雪垂首应下:
“明白。”
沈墨没有再看下方的狂欢,迈步穿过雅间门槛,顺着幽暗的长廊朝坊市后方的密室走去。
楼下的欢呼声与报价声依旧穿透禁制隐隐传来,而九天之上,掌管仙界财脉的财神殿中,一道探查的灵识正悄然扫过坊市上方滚烫的气运云海。
仙界交易坊市大厅里热浪蒸腾,数百张玉案散出的灵光将穹顶照得透亮。
挂牌玄冰石壁下的过道已经被堵死。
“让开!天水门追加五万仙晶看涨!”
“别挤!老子本命金丹都押给柜台了,先给我挂单!”
宗门天骄与仙界散户推搡在一起,衣袍被扯得凌乱。前方的看涨合约下单柜台前,几名办事修士手里的朱红印泥早已干涸,只能咬破指尖,直接以精血在灵帛契约上盖戳。
高台上方,坊市管事扯着嗓子大喊:
“九转蟠桃债券看涨现货,一手升至七千仙晶!天门宗的大单全被扫光了!”
玄冰石壁上的金色刻字猛地一晃,数字跳到了八千二百。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吼叫。
一名散仙抓着刚办妥的凭证,仰头大笑:
“涨了!两炷香前买的,现在转手就能赚三千!全压上,再借百倍杠杆,给我继续买!”
旁边的几个同道二话不说,将腰间的储物袋一股脑砸在案台上。
整个坊市所有的窗口都在吞吐灵石与抵押字据。飞剑、法宝、甚至宗门名下的灵脉开采文书,全被流水般换成了那一卷卷薄薄的看涨凭条。价格越往上冲,涌进来抢单的人越多,生怕慢了一瞬便被仙界甩在身后。
……
九重天之上,凌霄天庭国库殿。
殿内整齐码放着千百箱沉水灵木匣,原本是天庭各部归拢香火税银之地。
殿宇主位上,财神仙尊半倚在金丝软椅里。他身着天庭赐封的九章金织锦袍,腰悬乾坤秤,是执掌仙界财脉正统的在编大员。此时他正翻看着下界送来的税赋簿册,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一名国库小吏快步从殿门外跑了进来,停在台阶下方。
小吏双手托着一枚泛着红光的传讯玉简,躬身递出:
“仙尊,下界坊市今日送来的行情折子。”
财神仙尊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拿过玉简,指尖渡入一道仙力。
玉简上方立刻浮现出一道金色光幕。
那是九转蟠桃债券这七日以来的涨幅曲线。自打太初仙宫推出百倍杠杆之后,原本四平八稳的蟠桃债券一路垂直向上,现券价格翻了整整六倍,看涨期约更是涨了将近三十倍。
财神仙尊盯住那行跳动的行楷,手指不由自主在玉简边缘摩挲。
天庭征收三千世界的香火税银,辛辛苦苦忙活上一整年,入库的灵石结余也不过区区三千万仙晶。遇到下界哪处地脉翻覆或是大妖作乱,还要拨发大笔仙粮抚恤,国库长年入不敷出。
而下界这小小的蟠桃债券,不过短短数天光景,涌入的资金规模已经抵得上国库百年的积累。
“如今一手多少仙晶了?”
财神仙尊开口问道。
“回仙尊,方才传来的信儿,已经破了九千。”
小吏垂手回禀,
“散仙和各宗门都在疯抢,外头都在传,蟠桃大熟在即,今年收成若是翻番,这债券看涨能冲到三万一枚。”
财神仙尊将玉简放下。
案台边上整齐码放着厚厚一叠封条,那是天庭各方封疆大吏刚交上来的灵资,足有八亿仙晶,按规矩要锁入国库地宫,留作来年抵御域外天魔的备用粮饷。
这笔巨资就这么冷清清地搁在木架上,连一分灵息都不会多长出来。
财神仙尊盯着那些木匣,眼皮跳动了一下。
“这债券……涨成这样?国库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赚一笔。”
殿侧的国库掌事快步走出,手里捧着天庭司库的铜印。
“仙尊不可,这批款项乃是定岁封存的闲置官银,若无玉帝亲批朱谕,私自挪出南天门,按天条当受九道落雷之刑。”
国库掌事低声劝阻。
财神仙尊站起身,直接从主位走到大殿正中的账台前。
他一把拽过那本盖着天庭大印的总账簿,抓起朱砂狼毫,在最上方的调资批文上重重打了个勾。
“本座执掌天庭财权数万年,难道还算不清这笔账?”
财神仙尊夺过国库掌事手里的司库铜印,重重按在朱砂字迹之上,殿内顿时响起一声沉闷的金石撞击声。
“蟠桃树长在天庭瑶池,收成几何本座能不知道?这债券就是天庭发出来的,本座还能亏了本钱不成?”
他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下属,冷冷甩下一句:
“本座为天庭理财,稳赚不赔。”
狼毫掷于桌案。
国库殿深处的阵法光门轰然洞开,八亿闲置仙晶化作浩瀚无垠的金色长河,顺着通天灵渠,直接贯注向下界太初仙宫的交易法阵。
指令明确无误:动用全部闲置官银,全数买入九转蟠桃债券看涨合约,满仓杀入。
……
太初仙宫大殿。
沈墨靠在宽大的白玉靠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厚重的流水账册。
主位前方的地砖上,悬浮着一张极大的阵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仙界各宗门的抵押契约。青云剑宗的剑庐、百花谷的灵田、甚至太玄门的护山大阵备用灵晶,全都化作了质押标的,锁死在仙宫的法阵核心中。
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雪一身素黑劲装,大步迈过门槛,径直走到白玉台阶下方。
她手里托着一枚散发着浓郁天庭官气的明黄色诏纸,上头的朱红大印还残留着未散的法则仙威。
“仙尊,大鱼咬钩了。”
郑雪将诏纸呈上,声音极为干脆。
沈墨指尖微抬,诏纸轻飘飘落入掌心。
纸面上明明白白记着刚才由南天门注入的巨额资金,整整八亿官饷仙晶,带着天庭国库独有的天道印记,没有半分停留,直接在最高位挂单,将市面上所有流淌的看涨合约扫荡一空。
“仙尊,天庭财神仙尊已动用全部国库闲置资金,满仓买入看涨合约。”
郑雪在台阶下沉声说道。
沈墨把诏纸扣在桌面,嘴角扯了扯。
“OS-老子欠系统那点寿元利息还在脑门上悬着,每天睡觉都怕被天雷轰成焦炭。堂堂天庭神仙,坐拥亿万香火,居然比我还急着发横财。”
满仓看涨,还是在最高峰接盘。
沈墨抬手揉了揉下巴,看向郑雪。
“这帮仙官平时坐在云头上指手画脚,见着银子一样连命都不要。连神仙都贪,这波我不割他割谁。”
郑雪微微躬身:
“如今市面上的多头已经到了极致,无论是宗门天骄、散修游侠,还是天庭国库,所有的仙晶与法宝全都押上了看涨这一面。坊市里已经连一张看跌的凭条都见不到了。”
沈墨从白玉靠椅上站起身,整了整宽大的道袍袖口。
“鱼饵吃干净了,胃口也撑爆了。”
他走下台阶,目光落在阵盘核心处那一枚代表天庭国库的金色印记上。
“传令下去,龙宫给的那笔启动仙晶,全数解封。”
沈墨语气平静,
“是时候该我们下场了。”
太初仙宫深处的密室厚重无声,石门沉沉合拢。
四周石壁嵌着的避光幽石泛着冷灰光泽,地面聚灵阵的符文刻线被大批灵气激得微微发热。
密室正中,巨大的玄水阵盘悬在半空。阵盘表面流转着刺目的血红与金芒,代表九转蟠桃债券价格的金色光柱一路拔高,直插阵盘顶端,数值已经稳稳踩在一万六千仙晶的高位。
“财神的八亿仙晶一进场,散修全疯了。”
郑雪站在阵盘旁,指尖划过一道道玉简传讯,
“东海散修盟把护岛大阵的阵眼灵石都押了上看涨,南岭几个炼丹大宗更是连明年的灵药收成都折成了契约。现在市面上只要有一张看涨凭条放出来,半息之内就会被抢光。”
沈墨停在阵盘前,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顿了一瞬。
“一万六一手。”
沈墨扯了扯嘴角,
“当年天庭分蟠桃,哪怕是金仙也只能分得三枚。现在凭空造出来一张纸,竟然能换三条上品灵脉。”
“OS-这帮神仙的脑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一万六买张废纸,等崩盘的时候,我看你们拿什么还债。老子欠系统的命债还没清干净,每天闭眼都怕天道落雷劈碎天灵盖,你们倒好,揣着棺材本往火坑里跳。”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幽黑的储物龙戒,随手抛在密室中央的阵眼处。
龙戒落地的闷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把龙宫送来的那笔家底解开。”
沈墨道。
郑雪上前一步,双手掐出解封法诀,按在龙戒之上。
金色封泥崩碎。龙戒中堆积如山的极品仙晶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化作实质般的灵液流向阵盘凹槽。那是先前沈墨从东海龙王手里硬生生敲诈出的十亿仙晶,晶石纯净无瑕,每一枚都裹挟着深海特有的万年龙气。
浓郁的灵气浪潮席卷而起,直接撞向密室的防御法阵,激起阵阵青色涟漪。
虚空中,机械而毫无温度的提示音在沈墨识海中准时震荡:
“做空头寸已核算,十亿保证金可覆盖对应天量空单风险。”
沈墨眼神微动。
九转蟠桃债券在天庭与各大仙门的联手推举下,如今已经放开了百倍杠杆规则。十亿极品仙晶作为保证金,借由百倍杠杆撬动,便能在暗盘上直接建立起等同于一千亿仙晶的看跌头寸。
这是一笔足以将整个天庭国库连根拔起的数字。
“暗盘通道清干净了没有?”
沈墨问。
“早已打理妥当。”
郑雪递上一卷黑玉符文,
“我们在黑市一共开辟了三千六百个散修暗户,每个暗户借用不同的假名与道纹,分批挂单。市面上那帮跟风的多头只会以为是有散修撑不住高位平仓,绝不会察觉是同一股资金在集中建仓。”
“分批挂,不要停。”
沈墨抬手按住阵盘,冷声下令,
“全部开看跌,百倍杠杆拉满。只要有人挂出看涨买单,无论价格多高,一律吃下去,给他们对赌。”
郑雪立刻依令而行。
她指尖在虚空连连点动,黑玉符文骤然散开,化作千百道微弱的灵力细丝,无声无息地渗入仙界各处的暗盘交易阵。
大殿内的阵盘泛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点。
每一次红点亮起,便代表着数百万仙晶的看跌空单被悄然布下。仙界的修士们此刻正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癫狂之中,坊市里充斥着抢购看涨契约的狂热呼喊。沈墨扔出的天量空单,在多头眼中根本不是危险的利刃,反而成了天降甘霖。
“又有人出看跌合约了!”
“快抢!哪个蠢货在这时候做空?蟠桃大会在即,天庭国库都满仓杀进去了,现在做空等于自掘坟墓!”
“扫掉!不管多少,我们青云宗全接了!”
隐蔽的暗盘深处,贪婪的修士们像闻到血腥味的灵鱼,疯狂撕咬吞噬着沈墨抛下的空单。每多成交一笔,沈墨的做空头寸就壮大一分;而多头的脖颈上,那根无形的绞索便勒得更紧一寸。
整整三个时辰,十亿仙晶化作的万钧重担,借由暗盘的大网,彻底覆盖了天庭与仙界各大门阀的所有主力仓位。
当最后一笔空单在暗中挂定,阵盘上的红芒彻底稳固,收敛进层层叠叠的符文之中。
郑雪放下发烫的黑玉符文,退回沈墨身侧,低声回禀:
“仙尊,所有头寸都安排好了,没有泄露痕迹。”
全仙界的财富、天庭国库的积蓄,连同四大洲各大宗门的气运,在这一刻,都被锁死在这张巨大的对赌盘口之中。只要蟠桃债券的价格跌落半成,庞大的杠杆就会引发连环爆仓,将多头彻底碾碎成飞灰。
沈墨看着阵盘上虚浮的万丈金芒,语气极淡:
“现在就差一把火,把这泡沫烧了。”
要想让坚不可摧的泡沫破裂,市场上就必须发生一件彻底摧毁所有人信心的黑天鹅事件。而这件事件,必须发生在核心资产本身——也就是天庭瑶池的蟠桃园。
密室一角的小木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一名穿着淡粉色道袍的少女怯生生地端着托盘走出来。
少女身形娇小,一张小脸白白净净,长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似娇弱温顺。但她只要迈步,周围的灵气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紊乱。
此女正是沐清颜。
半个月前,沈墨从一处坍塌的古秘境边上把她捡了回来。她身负仙界万年罕见的厄运圣体,本人单纯乖巧,却是个行走的灾祸源头。据说她六岁那年摸了一下宗门的神兽幼崽,当晚神兽就因偷吃毒草暴毙;十岁那年去藏经阁借书,引动九天玄雷把藏经阁劈成了废墟;三个月前拜入一个二流剑宗,结果该剑宗的地脉当天晚上就无端移位,全宗上下连夜搬迁。
沐清颜小心翼翼地捧着灵茶,低着头走到沈墨面前。
“沈……沈师兄,请用茶。”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天生的局促。话音刚落,她脚下那块铺设了数百年、坚硬如金刚石的玄玉地砖,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细缝。
沐清颜脚下一歪,整个人向前栽去。
沈墨眼疾手快,袖袍一拂,一股清风稳稳托住托盘,灵茶半滴没洒。
沐清颜险险站稳,双手抓紧裙摆,小声抽气道:
“对、对不起沈师兄……我又踩坏地砖了,我赔……我拿灵石赔给你……”
“无妨,一块破石头罢了。”
沈墨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OS-踩坏地砖算个屁。老子要的就是你这股走到哪哪塌方的玄学力量。财神自以为蟠桃万年不败,固若金汤,要是把你放进天庭瑶池,那帮老神仙怕是连哭都找不着调门。”
郑雪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沐清颜,眼神微凝。跟随沈墨日久,她很清楚这位仙尊绝不会无缘无故留一个毫无修为的麻烦在身边。
沈墨放下茶盏,看向沐清颜,换上一副温和宽厚的长者神色:
“清颜,你拜入本座门下有些日子了,平日里总拘在这密室偏殿,难免烦闷。”
沐清颜急忙摆了摆手:
“不烦闷的!师兄这里管饭,还不会有人拿扫帚赶我走,清颜很知足了……”
“修仙之道,当开阔眼界,整日闭门造车成何体统。”
沈墨面不改色地打断她的话,
“本座听闻天庭瑶池景色极佳,正是灵果成熟的时节。本座近日得了两张赴会的仙贴,正缺个随行端茶递水的灵童。”
沐清颜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发懵:
“天……天庭?去瑶池?”
“不错。”
沈墨拂了拂道袍下摆,站起身来,目光扫向天庭南天门所在的方向,
“收拾收拾,随本座去蟠桃园旅游。”
太初仙宫主殿内,碎裂的玄玉地砖缝隙里还散着微弱的灵光。
沈墨整了整道袍袖口,神色坦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清颜,仙尊带你去旅游,天庭最大的蟠桃园,风景绝美。”
沐清颜手里的茶托差点脱手,她急忙伸手抓稳,眼睛睁得溜圆。
“真的吗?谢谢仙尊!”
她长这么大,除了在各个宗门被当成扫把星驱赶,还从未有人正经带她出门游玩过。
“OS-谢得太早了。等到了蟠桃园,你只要随便走两步摔个跟头,天庭那些自以为稳赚不赔的老神仙,就得把裤衩都赔给老子。”
沈墨心里飞快盘算着刚才布下的天量看跌空单。十亿仙晶的盘口已经彻底锁死,那些买入九转蟠桃债券的修士还在等着收成兑付。只要源头的蟠桃树出了岔子,天庭拿不出足够的实物果子,整个债券盘子就会瞬间崩塌。
殿侧的长廊下传来一声轻响。
吕棠手里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青铜长剑,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她目光扫过地上裂开的石砖,最后定在沈墨脸上。
“旅游?……你不对劲。”
吕棠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以她对沈墨的了解,这人平日里无利不起早,连多走两步路都嫌耗费草鞋底子,如今居然要专程带着一个毫无修为的灾星去天庭逛园子。
“OS-这女人属狗鼻子的,闻着味儿就来。天庭种植基地守卫森严,万一出了乱子,光靠我这练气期的身板跑都跑不掉,必须把这尊杀神拴在身边当肉盾。”
沈墨脸皮极厚,顺手一摆袖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吃早饭。
“棠棠你也来,人多热闹。”
吕棠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在沈墨和沐清颜之间停顿了一瞬。
“你欠通宝钱庄的三百万灵石下个月到期,现在有闲心游山玩水?”
“修行之人,讲究道法自然,天天盯着灵石容易伤了道心。”
沈墨面不改色地扯谎,
“蟠桃园乃天界福地,带清颜去沾沾仙气,顺便替宗门祈福。你身为掌刑长老,随行护卫也是分内之事。”
吕棠盯了他两息,长剑横在胸前,只回了一个字:
“走。”
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兽吼,九尾天狐甩动着雪白的尾巴踏入院落,巨大的身躯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它伏低前爪,铜铃大的眼睛滴溜溜转动,背上早已套好了一架以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宽敞云辇。
“上车。”
沈墨一步跨上云辇,挑了个最柔软的兽皮软榻靠下。
沐清颜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爬上去。她刚坐稳,云辇扶手上镶嵌的一颗东海明珠便“咔”的一声,无端崩开了一条细纹。少女吓得把手缩进袖筒里,贴着车厢边缘动也不敢动。
吕棠最后登车,直接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青铜长剑横在膝头,闭目养神。
九尾天狐四蹄生风,带起一团淡青色的祥云,拉着云辇腾空而起,冲入仙界云路。
云辇行得极快,两侧翻滚的云气被撕裂成一条笔直的白线。
仙界的官道上到处都是往来穿梭的宝船与飞剑,不少挂着天庭各大门阀旗号的灵舟正大张旗鼓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船舱里隐约传来修士们高谈阔论的声音,谈论的全是九转蟠桃债券的涨势。
沈墨撩开车帘的一角,冷眼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灵舟。
越靠近天庭的核心腹地,空中的灵气就越发浓郁。九尾天狐脚下的祥云渐渐压低,穿过一层厚重的禁空阵法薄雾后,前方的大地骤然开阔。
天庭最大的蟠桃种植基地横亘在群山环抱之中,极目望去,漫山遍野皆是粗壮如龙盘的仙桃古树。树冠连绵成一片粉红色的云海,无数拳头大小的灵桃挂在枝头,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园林上空,一道道由天河引下的灵泉在半空中交错纵横,化作巨大的水脉灌溉阵法,按部就班地降下细密的灵雨。每隔百丈,便立着一根高耸入云的汉白玉石柱,柱顶的长明灯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纯阳真火,维持着桃园昼夜不息的温养环境。
整座种植基地井然有序,严密得像一座铜墙铁壁构筑的堡垒。
云辇稳稳降落在基地外围的青石广场上。
沈墨跳下车辕,看着眼前这片足以撼动整个仙界财富的桃园,忍不住小声逼逼了一句:
“这蟠桃园,比我家后院大……可惜不是我的。”
吕棠提剑走在他身侧,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我说这地方风水真好,适合安葬……不是,适合观光。”
沈墨干咳一声,迅速把话圆了回来。
沐清颜这时也战战兢兢地从云辇上挪了下来。她脚尖刚落到地面,青石板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她赶紧用绣鞋踩住那道裂纹,抬头看着前方的桃林,眼里满是惊奇。
“仙尊,这里的桃子好大啊。”
“大就对了,不大怎么值钱。”
沈墨抬手拍了拍袖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基地大门口站立的两队金甲天兵。
天兵手里握着长戟,阵盘在腰间缓缓旋转,核验着往来人员的进出玉牌。
沈墨从怀里摸出两枚通体泛金的通行令符,这是他早就通过暗盘贩子高价搞到手的天庭贵客符节。他把令符递给领头的天兵队长,面上一副大宗门长辈带小辈见世面的做派。
天兵队长接过令符按在阵盘上一照,灵光微闪,随即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毫无波澜:
“太初仙宫沈道友,贵客三位,异兽一头,限游览两个时辰,禁攀折主脉老树。”
“省得,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沈墨接过令符,偏头朝沐清颜招了招手:
“清颜,跟紧仙尊,别掉队了,好好看看这天庭的万年基业。”
沐清颜乖巧地点了点头,连忙迈步跟上。
吕棠跟在最后,目光始终在沈墨的背影和四周运转的护园大阵之间游移,眉头微微拧起,手中的青铜长剑始终未曾松开。
几人踩着铺满碎玉的林间游路,一步跨入了这座牵动全仙界身家的万亩蟠桃林中。
碎玉铺就的步道极窄,两旁仙桃沉甸甸压弯了枝桠,果皮泛着一层极浓的胭脂红。
沈墨走在步道旁侧,步子迈得极慢。吕棠抱剑跟在他身侧三尺处,目光在林间那些繁复交错的引水玉管上扫过。九尾天狐甩着尾巴,缩着脖子溜达在沈墨脚边,鼻子时不时对着挂满果霜的仙桃嗅上一口。
唯独沐清颜走在步道正当中。
她头一回进这等天庭重地,两只眼睛完全不够用,脑袋左转右晃,脚下踩着碎玉发出沙沙轻响。
一株生在玉石缝隙里的杂草不知何时卷成了死结。
沐清颜绣鞋尖端恰好踢进草圈。
“啊——!”
沐清颜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方直挺挺摔了出去。
沈墨眼皮都没跳一下,抬脚往侧面迈开半步。吕棠身形微动,随沈墨一同上前。
沐清颜慌乱中两手在半空胡乱抓挠,手掌正正推在步道旁立着的一根汉白玉灯柱上。
那灯柱高逾丈二,按理说以精金锁扣深埋地底三丈,任凭元婴修士全力一击也难动分毫。可沐清颜掌心刚挨上石柱,底座的锁扣便像面粉捏成的一样齐根滑脱。
“轰!”
整根白玉灯柱侧翻倒地,顶端盛放万年纯阳真火的紫金灯盏当场砸得粉碎。
一团拳头大小的金红火苗脱出禁制,骨碌碌滚落到步道边缘的泥地里。
泥地下方,正好裸露出一截琉璃材质的灌溉灵管接口。
“滋——”
火苗精准撞上琉璃管道的接缝,接口处涂抹的封灵胶瞬间化作焦炭。
沐清颜趴在碎玉堆上,双手按着擦破皮的掌心,仰起头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闯大祸了怎么办?”
沈墨低头看着那截嗤嗤冒火的管道。
灵力管道内流淌的并非寻常井水,而是从天河提炼出的极品九天玉露,内里掺了海量催生灵药,火气见缝即钻。
刹那间,一股极诡异的灵力波动自沐清颜体内荡开。
天地间的运势像是被生生拧了一圈。
原本温顺的纯阳真火顺着管道一头扎进灵液,没有熄灭,反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爆鸣。
“轰!”
整条深埋地下的灌溉灵脉彻底被引燃。
金红色的烈焰如同一条窜进地底的火龙,顺着交错纵横的管网全域飞扑。
四面八方的喷灌铜头同时喷出数丈高的火柱,将半空中的细密水雾生生烧成滚烫的气浪。
“退。”
吕棠反手扣住沐清颜的后领,足尖点地,带着她向后急退。
沈墨拽起九尾天狐的后颈皮,几个起落便退到了种植基地的青石大门入口处。
整个万亩蟠桃基地深处,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天河主脉逆流!快落闸!”
十几个身穿道袍的蟠桃园值守仙吏从桃林深处连滚带爬冲出来,手里握着避火符,嘴里嘶吼连天。
一名仙吏刚掏出阵旗插向地面,地底爆裂的火浪便将阵旗炸成两截,火舌顺着他的法袍一路蔓延,疼得他在泥地里疯狂打滚。
天顶引灌灵泉的悬空石渠在高温炙烤下寸寸崩裂,重达万斤的巨石带着烈焰砸进桃树丛中。
万年古木油脂丰沛,树皮触火即燃。
一片连着一片的粉红云海被赤红火舌无情吞噬,烧断的枝桠噼里啪啦往下砸,拳头大小的蟠桃在烈火中纷纷爆裂,香气混杂着焦糊味弥漫了整片天穹。
不过盏茶工夫,半座桃园已被烧成一片焦黑死地。
沈墨立在入口处,负手看着那漫天大火,嘴唇紧紧抿着,神情显得极度震惊。
“OS-烧得透,烧得好!半数桃树全成焦炭,下个季度的九转蟠桃债券拿什么兑付?天庭这帮发债的孙子,这次裤衩子都得赔光。老子空单吃饱,欠款连本带利全能抹平。”
沐清颜瘫坐在石阶边上,两只眼睛哭得通红,肩膀抽抽搭搭地缩成一团。
沈墨转过身,抬手在沐清颜发顶拍了两下,语气温和宽厚:
“清颜别怕,就是个意外天灾,跟你没关系。”
沐清颜抽着鼻涕,指了指那漫天火海,声音发颤:
“可……可灯是我推倒的……”
“胡说八道。”
沈墨打断她,义正词严,
“那分明是天庭年久失修,阵法回禄,此乃天数。你一个金丹期小姑娘,推一把石头柱子能把护园大阵推炸了?分明是工部贪污了修缮款,换了劣质石料。”
沐清颜吸了吸鼻子,愣愣看着他。
站在一旁的吕棠青铜长剑已经半出鞘,冰冷的剑锋映着远处的火光。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墨那张看不出丝毫破绽的脸上。
一道冷冽的传音直接刺入沈墨耳中:
“你早就料到会这样?”
沈墨面皮不动,连传音都没回,只当耳边刮过一阵风。
吕棠收回视线,手腕一转,长剑“铮”的一声彻底出鞘。
前方的火势还在朝后半区蔓延,两名被熏得焦头烂额的值守仙吏跌跌撞撞奔到大门口,张嘴就要向外高呼求救:
“快去通报天王府!蟠桃大阵炸——”
“闭嘴。”
吕棠身影一闪,剑尖直接抵在领头仙吏的喉咙前三寸。
那仙吏喉骨一凉,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吕棠神色漠然,对着门口值守的金甲天兵与随行仙吏下令:
“所有人封锁基地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把火灾消息传出去。”
天兵统领握着长戟,额角渗出一层汗水:
“吕长老,这可是天庭特供的九转蟠桃,涉及各家钱庄的抵押凭证,瞒报可是斩仙台的大罪……”
“斩仙台斩不斩你,我不知道。”
吕棠手中长剑向前送了半寸,森寒剑气直接割裂了仙吏的衣领:
“但你若敢在火势扑灭前放出半只传讯纸鹤,我现在就斩了你。”
全场鸦雀无声。
几个值守仙吏互相对视一眼,默默把怀里的传讯玉符按了回去。
大火依旧在基地深处咆哮,滚滚浓烟被护园结界死死压在半空,外围云路上的飞舟依旧穿梭不绝,浑然不知这片维系天庭金融命脉的万寿仙源,底子已经空了一半。
沈墨站在风口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那座被浓烟遮蔽的天幕,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北天门外,流云坊市茶寮。
十几张方桌摆在避风的回廊下,坐满了歇脚的散修。桌上放着粗陶茶壶,里头泡着仙界最便宜的碎灵茶。
一名短衫散修从云路尽头狂奔而来,一脚踹翻了茶寮门槛边的空竹篓。
“大事不好!天庭蟠桃园走水!一半桃树都烧成灰了!”
短衫散修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茶棚里吼了一嗓子。
茶棚里坐着的几个筑基修士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来消遣人。”
靠窗的一个老散修扯了扯嘴角,
“蟠桃园那是王母娘娘的根基,外头三重九天玄水大阵罩着,连根杂草都生不出火星,能烧成灰?”
“就是,前两天《天庭修仙日报》白纸黑字写着,今年蟠桃成色三万年最好,九转蟠桃债券还要加息。”
旁边一个青年修士摸出怀里的玉简,晃了晃,
“我刚找万宝阁借了三千仙晶补仓,你少在这造谣生事,坏我财运。”
短衫散修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指着天庭后山的方向:
“骗你们是孙子!我表兄是给西昆仑送灵肥的力夫,亲眼看着南边半座山全成了火海!护园的仙官连滚带爬往外逃,工部的阵旗插下去就炸!”
几名散修动作微滞,互相看了看。
老散修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算真着了点火,天庭的天兵天将是摆设?一口仙气吹过去,什么火灭不掉?别自己吓自己,等着后天收息便是。”
茶寮里重新响起喝茶声,只是交头接耳的动静比方才密了许多。
……
接引镇,《天庭修仙日报》编辑部。
宽敞的屋舍内摆着几十张乌木长桌,传讯玉符此起彼伏地闪烁着红光。
郑雪坐在正中央的主编木椅上,面前悬浮着一枚传音玉简。玉简微微发亮,传出沈墨简短的吩咐:
“放消息,往绝路上写。”
郑雪抬手捏碎玉简,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赤红色的特级留影石。
留影石内光芒流转,投射出一片骇人的火海影像:原本青翠欲滴的蟠桃林被烈焰吞没,粗壮的万年古木在烈火中坍塌折断,拳头大的仙桃被烧成焦炭,滚滚黑烟甚至冲破了半空的防护大阵。
这是沐清颜在现场顺手录下的实景。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稿子。”
郑雪站起身,声音清脆利落,
“原定的天王寿宴特刊全撤了,头版换大料。”
几名排版员工立刻抬起头。
郑雪抓起朱砂灵毫,在金箔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大字:
《噩耗!蟠桃绝产!天庭将无法兑付债券!》
“把这行字放头版最顶上,字号拉到最大。”
郑雪将金箔纸甩在排版长桌上,
“留影石里的火场残骸画面拓印在正中,占半个版面。内容就写‘天河主脉失控,纯阳异火焚毁九成母树,本期九转蟠桃绝收,天庭内库空虚,债券或成废纸’。”
排版员工接过金箔纸,手指微颤:
“郑主编,天王府那边还没发讣告,咱们这么定性……万一天庭怪罪下来……”
“天塌下来有沈公子顶着。”
郑雪面容冷峻,打断了他的话,
“去印刷坊,让机关阵法全开。两个时辰内,印出三百万份,分发到九重天各处坊市。”
排版员工不再多言,抓着底稿飞奔出门。
……
接引镇后街,印刷坊。
七十二台玄铁印钞机昼夜不息地轰鸣,机括齿轮剧烈咬合,带动赤金色的灵墨在兽皮纸上疯狂拓印。
浓郁的墨香混杂着灵气白烟,充斥着整座地窖。
排版员工将刻录好的火灾符板拍进主阵眼。
轰的一声,阵法灵光暴涨。
一张张带着火光图样的报纸从机括出口喷涌而出,堆叠如山。头版正中,烈焰焚毁桃林的画面清晰毕现,焦黑的残枝与醒目的血红大字触目惊心。
几十名身披云纹法袍的配送修士推开大门,将一捆捆报纸塞进储物袋。
“动作快点。”
领头的管事厉声催促,
“先送各洲的交易坊市,再铺街头茶楼,一个时辰内必须全撒出去!”
青光连闪,数十柄飞剑载着沉甸甸的包裹冲出印刷坊,贴着云层朝仙界四方激射而去。
……
流云坊市,主干道街头。
方才还在茶寮里议论的几名散修正走在街上,半空中忽然洒下一片片青色传单,紧接着,几名报童踩着飞梭从低空掠过。
“最新加印!天庭日报急电!蟠桃园全毁,债券爆雷!”
报童清脆的喊声瞬间撕碎了街市的嘈杂。
“给我来一份!”
老散修一把抓过一张飘落的报纸,目光刚触及头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报纸正中央,正是那幅烈火烧天、桃树崩塌的拓印画。画卷残留着留影石的微弱灵光,连树干焦裂的噼啪声都隐约可闻。
而在画卷上方,赫然印着巨大的血红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