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郑雪欠了欠身,把软枕收进储物镯,在门左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谨遵仙尊法旨。”
吕棠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郑雪,又看了看沈墨,手按在剑柄上,径直转身走向长廊尽头的廊柱,靠柱抱臂闭目养神。
沐清颜赶紧把巨大的玄龟盾收了起来,小步挪到了石阶最下层,老老实实找了个避风的台阶抱膝坐下。
修罗场的死局,就这么被拆成了一张排班表。
沈墨面无表情地扫了门外一眼,反手扣住门板,直接拉了回来。
嘎吱一声,门扉紧紧合上,门闩重新落了锁。
屋外的动静彻底被隔绝在外。
沈墨靠在门板后面,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贴着门板滑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后背上的单衣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OS-吓死老子了。这群娘们一个元婴巅峰,一个剑修疯子,还有一个移动厄运源头,真打起来老子骨灰都剩不下一两。”
沈墨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还好刚才那本《优雅赔罪》技能书生效及时,强行把她们的火气给压了下去,不然今晚这紫云阁八成得被夷为平地。
沈墨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胃里的抽搐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软榻上的九尾天狐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搭在榻边,睡得四仰八叉,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沈墨瞪了那狐狸一眼,抬手将空茶杯顿在桌上。
屋外很安静。
前半夜是郑雪当值,门外只有极微弱的微风声,连脚步声都被压得彻底听不见。
沈墨合衣倒回了床榻上,拉过被子盖过胸口。
寿元还欠着系统的账,外头还蹲着三个心思各异的女修,但至少今晚这间屋子算保住了。
沈墨闭上眼,在后半夜渐渐漫上来的疲惫中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天色,在极度安静的对峙与守候中,逐渐透出了一丝发白的晨曦。
天光破晓。
合欢宗主峰后山的一缕晨光斜切下来,打在紫云阁庭院的青石桌上。
沈墨推开屋门,伸了个结结实实的懒腰,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在屋门外蹲守了一整夜的三道身影依旧在原地。
吕棠抱剑立在院门门槛旁,黑袍如铁,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东侧廊柱下,郑雪换了一身素净长裙,面前摆着一张小巧的茶案,壶里的热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西侧廊下的沐清颜则缩在避风的墙角,抱着那个巨大的玄龟盾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沈墨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脚边白影一闪,萨摩耶形态的九尾天狐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一脑袋拱在沈墨的小腿上,翻着肚皮哼哼唧唧地讨摸。
沈墨抬脚轻轻踩在软乎乎的狐狸肚皮上揉了两下,顺手将几个合欢宗长老送来的礼单摊在石桌上。
昨夜总算把三个女人的争执强行压了下去。如今太上宗主的名头已经坐实,合欢宗库房的优先调用权也到了手,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好好算算账目。
“仙尊,晨露烹的云雾灵茶。”
郑雪端着白玉茶盏款步走来,将热茶轻轻搁在沈墨手边,顺势收回袖子,眼眸低垂,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墨端起茶盏刚碰了碰嘴唇,挂在腰间的灰色储物袋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动作极重,像是有活物在袋子里狠狠踹了一脚。
沈墨手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裤裆上。
还没等他按住袋口,腰间那只用了大半年的旧储物袋剧烈震颤起来,系在腰带上的牛皮绳啪的一声崩断。整只储物袋脱离沈墨的腰际,自行漂浮到了半空三尺高处,袋口金芒乱窜。
“铮——”
一声尖锐高亢的金铁轰鸣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道锈迹斑斑的青铜光影破袋而出,带起的狂暴气流直接将石桌上的礼单掀得漫天乱飞。
青铜古剑令。
那枚在三百三十七章时沈墨随手捡回来的破烂铜牌,此刻悬在庭院上空,通体剧烈颤动。覆盖在令符表面的黑色污垢与青绿色铜锈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宛如雷霆劈凿出来的远古符文。
“呜——!”
趴在沈墨脚边的九尾天狐猛地翻身爬起,浑身雪白蓬松的长毛瞬间炸立,喉咙深处滚出一阵焦躁的低吠,两只前爪死死抠进青石地砖里,留下数道白痕。
沈墨坐在石凳上,眼皮疯狂抽搐。
“OS-刚处理完合欢宗的烂摊子还没歇够,这免费拿的破玩意儿又搞事!就不能让人多喘两口匀气?”
古剑令没有给他吐槽的时间。
铜锈剥落干净的瞬间,令牌发出一道贯穿云霄的剑鸣,拖着一道刺目的青金尾芒,轰然拔地而起,直冲万丈高空。
狂暴的气浪自半空炸开,整座紫云阁的青瓦被掀得哗哗作响。
青铜古剑令悬停在合欢宗最高空的天顶之上,令身陡然暴涨十倍。
紧接着,一道粗逾数十丈的青金色光柱自令牌中心倒卷而下,又笔直地贯穿天地,将天际厚重的云海硬生生捅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光柱之内,弥漫出一种苍凉、古老、近乎窒息的仙域威压。
虚空在光柱边缘扭曲塌陷。
云海破开处,隐隐倒映出一副浩瀚无垠的残破画卷:绵延数十万里的白玉仙宫横腰斩断,巨大的神魔骨架斜插在群山之间,数不清的青铜古棺悬浮在混沌雷云中起伏跌宕,散发着跨越千万年的衰败与杀戮之气。
虽然只是一道若隐若现的秘境投影,但那股横扫四海八荒的气机,在瞬息之间压遍了整座山脉。
合欢宗全宗上下瞬间大乱。
数千名合欢宗女修从各自的洞府、偏殿、演武场飞奔而出,仰着脖子看向苍穹之上的青金光柱与仙冢虚影。
“那是什么?”
“天裂了?还是有上界仙人降世?”
杂乱的呼喊声在各个山头起伏。
庭院内,郑雪倒退了两步,指尖扣在衣袖边缘,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
“仙冢出世?这等千年难遇的大机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郑雪声音发紧,死死盯着天穹上的废墟虚影,
“古籍记载中州最深处埋着远古第一仙冢,自上古大劫后便彻底隐没,万年未曾显露痕迹,为何会在此刻被引动?”
院门口,吕棠手掌按在长剑剑柄上,长发被从天而降的狂风吹得向后狂卷。
她仰起头,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天际的断壁残垣,整个人如同一柄随时出鞘的凶兵。
“是上古秘境的气息,等级极高,恐怕是传说中的中州远古仙冢。”
吕棠言简意赅,语调沉冷,
“杀气很重,里面的禁制非同小可,寻常化神修士踏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西侧廊下,沐清颜抱着玄龟盾小跑过来,缩着肩膀停在石桌三步外,小声结巴着开口:
“我、我好像之前在古籍里见过这个令牌的纹路……那是仙冢的钥匙。只要剑令被引动,就代表封印松动,仙冢现世在中州腹地已经成定局了。”
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落回了沈墨身上。
青铜古剑令是从沈墨的储物袋里自己飞出来的。
引动这等震动整个中州的远古异象,换做任何宗门老祖此刻恐怕都已激动作色,但眼前的男人依旧稳稳坐在石凳上。
沈墨手里还虚捏着那只茶杯,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微微扬起,面容冷峻,没有一丝波澜。
吕棠握剑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寸,心头微动。
“OS-他果然早就知道。难怪在百花池面对合欢宗护宗大阵时那般从容,原来合欢宗的基业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粒微尘,这隐没万年的仙冢,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郑雪同样胸口起伏,眼底的崇敬之意浓郁得化不开。
一枚随身携带的破旧令牌,随手就能引动上古仙冢现世,这种改天换地的气魄,整个中州除了眼前这位金发仙尊,绝无第二人能够做到。
九尾天狐也小步蹭回沈墨腿边,用脑袋讨好地蹭着他的靴筒,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顺从的呼噜声。它曾是远古异兽遗种,那仙冢虚影中溢出的残存气息,勾起了血脉深处某种极其古老的敬畏。
而石桌前的沈墨,面具下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一动不动,是因为整条右腿刚才被那道威压震得发麻,现在站起来绝对会当场打晃。
沈墨放下茶杯,眼底没有半点所谓绝世高人的兴奋,只剩下一片死灰。
“OS-老子才刚拿到合欢宗的饭票,连第一笔灵石供奉都没捂热!这破令牌早不响晚不响,偏偏挑老子准备躺平的时候炸雷!仙冢?上古秘境?化神期进去都得死,老子一个连炼气一层都不是的纯废物跑去盗墓,嫌命太长了是吧!”
然而天上的青金光柱越发炽烈,那道悬在苍穹的残破仙冢虚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开始缓缓朝中州北部的万古绝地虚空移动。
这是天地异象的指引。
用不了半天时间,整个中州各大顶级宗门、隐世老怪、妖族巨擘都会被这道贯穿苍穹的光柱惊醒,蜂拥赶往仙冢现世之地。
休整的打算彻底化成了泡影。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烦躁,右手缓缓平放在石桌上,眼皮微微抬起。
“慌什么。”
沈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
“一枚引路令罢了。”
郑雪立刻躬身行礼:
“全凭仙尊吩咐!”
沈墨看了一眼郑雪,语速极快地切入正题:
“中州各大道统立刻就会闻风而动。合欢宗刚经历内乱,不宜倾巢而出。郑雪,你留守宗门,开启护宗大阵,同时以太上宗主的名义,把你们所有的暗桩与眼线撒出去,盯死各大宗门调动飞舟的动向。”
“是!”
郑雪毫不犹豫领命,
“仙尊放心,合欢宗在中州的三百处情报暗桩今日之内全部启动,任何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必报于仙尊案前。”
沈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吕棠和沐清颜。
一个战力通天的顶级剑修保镖,一个博览群书但容易倒霉的移动百科全书,再加上脚底下一只皮糙肉厚能破阵的九尾天狐。
去仙冢当炮灰是逃不掉了,手头这点家当必须全部带上。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一把捞起地上的萨摩耶天狐塞进怀里。
天际之上,青铜古剑令光华敛去,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坠回沈墨掌心,变得温凉如玉,上面隐隐浮现出一道指向中州极北荒原的星图罗盘。
沈墨握住令牌,转身朝院外走去。
“收拾东西,备飞舟,去仙冢。”
合欢宗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落了一层薄薄的残叶。
郑雪一身素雅道袍,立在台阶最高处,双手交叠于腹前,对着台阶下的沈墨躬身下拜。
“合欢宗内乱刚定,各峰人心浮动,此时全宗拔营反倒容易生变。”
郑雪声音平稳干练,
“仙尊放心,情报网我盯着,中州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传讯报知。”
沈墨站在台阶下,负手而立,金发垂在肩侧,神情淡淡地颔首:
“守好山门。若有不长眼的趁虚而入,开启护宗大阵直接轰碎,不必留手。”
“谨遵法旨。”
郑雪直起身子,目送沈墨转身离去。
合欢宗山门西侧的停机坪上,一艘百丈长的定制奢华云舟正悬停在半空。
舟体通体由千年沉香木打磨而成,外层包裹着一层极品灵玉薄片,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两舷铭刻着重重防御法阵与疾风加速阵纹,舟首雕着一颗昂扬的玉龙头,显得招摇过市,豪奢逼人。
沈墨踩着白玉铺就的舷梯往上走。
吕棠背负古朴长剑,脚步极轻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目光扫视着四周的空域,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沐清颜抱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箱子,缩着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吕棠后头,生怕踏错一步踩空摔下去。
而在沐清颜脚边,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球的萨摩耶正欢快地颠着小碎步,大耳朵随着走动一颤一颤,嘴角咧着标志性的微笑弧度,任谁看都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家养大白狗,丝毫辨不出半点九尾天狐的大妖凶威。
沈墨一步跨入舱门,吕棠与沐清颜紧随其后,白毛萨摩耶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甲板上,甩了甩浑身的蓬松毛发。
舟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云舟上层舱室内别有洞天,地面铺着整张西海雪蚕丝织就的厚毯,踩上去毫无声息。四周立着雕花屏风,案几上摆着合欢宗特供的灵果与清茶。
沐清颜一进舱,便找了最靠墙角的软垫坐下。
她将怀里的紫檀木箱子小心放在脚边,整个人蜷在角落里,伸手揉了揉扑过来的萨摩耶脑袋。
天狐极通人性地在她膝头拱了拱,蓬松的大尾巴在厚毯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伸出粉嫩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沐清颜的手背。
沐清颜揉弄着厚实的软毛,手指陷进软乎乎的白绒里,心情稍微松弛了些许,但眼底依然带着掩不住的忐忑。
她低头看着天狐,嘴唇动了动,小声嘀咕起来:
“仙冢是埋死人的地方吧?会不会有鬼啊……我有点怕。”
沈墨正好走到主位前。那是一张铺着整张雪狐绒的长榻,宽大舒适。
沈墨撩起袍角坐了上去,整个人陷进厚实的软垫里,语气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怕什么,有吕棠在,这狗……这天狐也能护着你,出不了事。”
萨摩耶听到沈墨改口,尾巴摇得越发欢快,仰着脸冲沐清颜哈了口气,像是在打包票。
沐清颜缩了缩肩膀,双手环抱住膝盖,小脸埋进膝弯,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舱内。
舷窗旁,吕棠坐在临窗的实木大椅上,将横在膝头上的长剑略微摆正。
她并未参与两人的闲聊,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气海穴前,体内的灵力按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慢流转。
之前与强敌激战留下的内伤尚未彻底痊愈,随着她功法的运转,一缕缕极其细微却锋锐无匹的灰白剑意从她周身经脉中逸散出来,将周遭半尺内的空气切割出细密的破空轻响。
吕棠吐纳片刻,将那股躁动的剑气强行压入丹田深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侧过头,先是看了一眼窗外迅速掠过的山峦残影,随后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沈墨身上,语气清冷而恭敬:
“回仙尊,按当前航速计算,还有两日便可抵达仙冢外围范围。”
沈墨靠在软榻上,微微点了点头:
“两日足够了,好生养你的伤,进了仙冢,少不了你出剑的时候。”
吕棠收敛了周身外溢的气机,微微颔首,再次闭目凝神,抓紧一切时间恢复战力。
仙冢之内凶险难测,她必须把状态调整至巅峰,才能护住仙尊周全。
主位上的沈墨神情冷漠,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右手食指却在软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织锦花纹。
他分出一缕心神,探入自己手指上的储物戒中。
储物戒角落里,那枚通体青黑的青铜古剑令正静静躺着,散发着微弱的古老波动。旁边则是那根由特殊功法伪装出来的虚无吞噬伪根,安分守己地龟缩在禁制里。
再往旁边看,堆成小山般的上品灵石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石头,沈墨的嘴角忍不住隐蔽地抽搐了一下。
“OS-包这架云舟花了三千上品灵石,能报销吗?……哦,我就是宗主,报个屁。”
沈墨在心底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合欢宗刚到手,府库里的灵石还没在被窝里捂热乎,为了维持所谓的仙尊排场,硬生生砸出去三千上品灵石租了这艘乌龟壳云舟。
这笔账要是捞不回来,他能心疼得折寿三年。
但眼下的局势逼得他不得不去。
他自己是个毫无半点灵力的空架子,寿元大限像柄悬在脖颈上的闸刀,随时都会掉下来。寻常的灵丹妙药根本填不满他这具千疮百孔的凡人之躯,想要逆天改命,唯有远古仙冢里可能存在的无垢仙髓这类逆天至宝。
只要能把那玩意儿搞到手,彻底洗髓换血,他才能真正摆脱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沈墨收回心神,目光扫过角落里胆战心惊的沐清颜、闭目疗伤的吕棠,以及那只在地上打滚的萨摩耶天狐。
一个能打的保镖,一个博览群书但自带倒霉特质的百科全书,外加一只牙口好到能咬碎古阵的暴食神兽。
这支东拼西凑的盗墓小队,就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沈墨将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云舟底部的动力法阵此时骤然轰鸣起来。
三十六块极品灵石被阵纹瞬间熔炼,澎湃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灌注进舟身两侧的飞天翼展之中。
云舟剧烈震动了一瞬,随即庞大的舟身猛然向上抬升,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周遭的稀薄云层。
轰!
气浪在合欢宗后山上空炸开一圈巨大的白色云环。
整艘奢华云舟彻底化作一道流光,破空疾驰,径直朝着中州正北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青金光柱呼啸而去。
庞大的云舟自云层上方俯冲而下,舷侧的减速阵纹喷出数道白色气浪,震得下方平原的枯草齐齐贴伏在地。
舟身在半空中顿住,随即缓缓落在青石铺就的巨大广场边缘。
轰隆一声闷响,云舟的实木悬梯垂落。
沈墨整了整青色外袍的袖口,从容步出舱门。吕棠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沐清颜抱着那个紫檀木箱子,紧挨在沈墨身侧,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化成的萨摩耶,正欢快地吐着舌头,在沈墨脚边打着转,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得像个风车。
前方极远处,一道粗壮无比的青金光柱贯通苍穹。
那里便是仙冢的真正入口。光柱落下的方圆数里之内,是一片从上古遗留下来的巨石广场,此刻早已被人潮填满。
各大宗门的飞舟、战车、异兽坐骑错落停靠。各色宗门大旗猎猎作响,数以千计的修士聚在光柱外围,泾渭分明地分成几十个阵营。有御剑悬空的剑修,有盘坐于巨大葫芦上的散修老怪,更多的是中州各大名门望族的年轻一辈,个个锦衣华服,气息浑厚。
沈墨一行四人走下悬梯,混在散修与小宗门的人群边缘,毫不起眼。
沈墨暗自运转体内气机,确认自己身上依旧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才放下心来。
“OS-人这么多,等门开了跟着大部队往里挤,专捡没人要的破烂,拿了就撤,千万别惹事。”
他刚打定主意,广场正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九头生着独角、体覆金鳞的异兽踏空而来,拖曳着一架通体由沉香木雕琢而成的沉重辇车,蛮横地撞开半空中的几艘中型飞舟,直落广场正中央。
被撞歪的飞舟上,几名修士刚想开口喝骂,看清辇车两侧飘扬的玄色云纹大旗后,硬生生闭上了嘴,催动法宝掉头退避。
大旗上绣着四个金线大字——天命道宗。
中州第一大宗,底蕴深不可测,行事向来霸道绝伦。
辇车落地,车帘卷起。
十几名身穿银白道袍的天命道宗随从率先踏出,手中法器齐齐出鞘,散发着森寒的灵光。
“闲杂散修退避三丈!”
为首的随从面无表情地暴喝出声,手中长戈重重顿在青石地上,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生生将周围挤挤挨挨的修士逼退了一大圈。
广场周围一片寂静,各宗天骄群体虽然面露不豫,却无人出头。
车辇之中,一名女子缓步走出。
女子身披暗金色云纹道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眉眼极度锐利,目光自高处扫下时,如同在打量脚下的砂砾。
天命道宗当代第一天骄,顾无双。
此人在中州年轻一辈中凶名赫赫,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死在她手底下的邪道修士与名门叛徒不计其数。
顾无双站在车辕上,并未多看那些退散的修士,径直抬步向前,朝着光柱入口走去。十几名随从立刻结成两列纵队,长戈前指,蛮横地将前方的道路彻底推开。
人群像被刀子切开的麦浪,纷纷向两侧挤去。
偏偏沈墨所站的位置,正好卡在光柱大门与顾无双行进路线的必经之地上。
沐清颜抱着木箱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往沈墨身后挪了半寸。
顾无双脚踏虚空,缓步而行,眼角余光骤然扫到了前方的四道身影。
她的脚步微顿,视线在沈墨身上停滞了一瞬。
一头扎眼的纯金长发,周身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分明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
左侧跟着一个气息受损、经脉带有暗伤的抱剑女修。
右侧是个缩头缩脑、连金丹期威压都能吓得发抖的怯弱女子。
脚底下,居然还跟着一条吐着舌头、傻里傻气摇尾巴的白毛土狗。
顾无双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声音不高,却借着雄浑的灵力传遍了小半个广场:
“闲杂人等让开,仙冢机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凑的热闹。”
声音落下,随行的天命道宗随从立刻踏前一步,手中长戈直逼沈墨胸口,凶煞之气迎面扑来。
周围各宗天骄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沈墨身上,指指点点,无一人出言相劝。
站在沈墨身后的吕棠,原本微垂的眼眸猛地抬起。
她体内的灰白剑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细微震颤。作为昔日名震一方的剑宗传人,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当面折辱自家宗主。
“仙尊,我去斩了她的嘴!”
吕棠嘴唇微动,冷硬的声音直接在沈墨耳畔响起。
伴随着这道声音,她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三寸,森白的剑芒吞吐不定,将脚底下的青石板无声切裂出一道笔直的缝隙。
天命道宗的随从们瞬间感应到了这股凌厉剑气,长戈一横,杀意骤起。
顾无双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冷冷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沈墨心头猛地一跳。
“OS-斩你个头啊!对面是中州第一大宗的天骄,身后站着十几个随时能结阵的打手,老子兜里除了三千灵石的欠条就剩一根假灵根,打起来你被秒了我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沈墨左手闪电般抬起,啪的一声,掌心死死扣住了吕棠握剑的手背,硬生生将那出鞘三寸的利刃按回了剑鞘之内。
剑格撞击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吕棠浑身一震,抬眼看向沈墨,眼底满是不甘。
沈墨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淡然。
他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脚底下瞟了一眼。
萨摩耶正歪着脑袋,呼哧呼哧地哈着气,毛茸茸的大爪子还在他靴面上踩出了个灰印子。
“OS-她说我们是阿猫阿狗?狗你倒是说对了,老子脚边确实栓着一只,叫得还挺欢。”
沈墨收回目光,按在吕棠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动,只是用极平稳的语气轻声传音:
“别急,我们捡我们的漏,犯不上现在起冲突。”
吕棠眼底的煞气微敛。
在她看来,自家这位仙尊向来运筹帷幄,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此刻不让自己出手,定是不屑于在入冢前与这等狂妄后辈一般见识,更可能是仙冢内部早已布下了让对方万劫不复的杀局。
“属下明白。”
吕棠深吸一口气,反手将长剑彻底压回鞘底,垂手退后。
前方的顾无双见状,眼中的轻慢之色更甚。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不知从哪找来个半吊子护卫充门面的江湖骗子,被自己随从的气势一逼,便吓得不敢拔剑,当场认怂。
这种废物,在仙冢里活不过半炷香。
顾无双连出手的兴致都彻底消散,她收回视线,居高临下地从沈墨身侧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香风。
在掠过沈墨身侧的刹那,顾无双脚步未停,冰冷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沈墨耳中:
“天命道宗顾无双,记住了,别挡我的路。”
话音落地,她带着一众随从大步流星,径直穿过广场核心,走向那道冲天的光柱大门。
沿途修士如同避让瘟神般散开一条宽阔大道。
各宗天骄窃窃私语:
“顾无双果然霸道,连看都不看那几人一眼。”
“看什么?一个没有修为的金毛凡人,带着两个女修一条狗,也敢来仙冢碰运气,怕是连第一道禁制都撑不过去。”
“走吧走吧,天命道宗进去了,我们也得抓紧。”
议论声中,顾无双的身影已经率先没入光柱之内,耀眼的青金光芒一闪,将其彻底吞没。
广场上的修士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排成长队,朝着光柱入口涌去。
沈墨站在原地,悄悄松开了按着吕棠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甩了甩袖袍,神色自若地转过身,对沐清颜和吕棠招了招手:
“走吧,排队去。”
萨摩耶吐着舌头,甩着尾巴跟在他脚后跟上,一行四人慢吞吞地挪向光柱前方的待检区域。在他们头顶上方,仙冢入口处悬挂的一面古老铜镜,正缓缓亮起一圈奇异的灵光。
仙冢正门高耸入云,两扇青铜巨门紧闭,青苔与刀剑劈砍的痕迹交错斑驳。门枢并未发出半点声响,青铜门的正上方却剧烈晃动起来,大片灰褐色的石粉簌簌砸落,砸在下方的青石地面上,激起一蓬蓬干涩的尘土。
一面磨盘大小的青铜古镜从门楣正中缓缓凸起。
镜身透着斑驳的古铜光泽,边缘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狰狞兽纹。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那面古铜镜嵌死在大门正中央,镜面周遭的九道凹槽依次亮起血红色的光斑,一圈圈淡金色的流光顺着铜锈漫开。
铜镜震颤,嗡鸣声直扎耳膜。
嗡——
镜面倏然喷薄出一道刺目的金色虹光,光晕半空中摊开,化作一片燃烧着烈焰般的烫金大字。古字方正凌厉,悬浮在虚空之中,每一笔都带着沉重如山的杀伐之气:
“入冢者受照,凡无修为在身、凡骨低劣、灵根枯朽者,胆敢擅自逾越此线,立遭上古九霄雷火当场抹杀,神魂俱灭。”
金光在半空中定格,末尾“当场抹杀”四个大字翻滚着暗红色的雷弧,隐隐发出雷霆滚过天际的轰鸣。
底下聚集的数百名散修齐刷刷后撤了一大步。
“无修为就抹杀?这仙冢的门槛也太高了!”
一名背着两柄重锤的散修甲扯着嗓子大喊,脸色难看地啐了一口唾沫在脚边。他本来是打算趁着大宗门在前头开路,自己在后面混进门捡点残渣剩饭,眼下这行字一出,那点浑水摸鱼的念头瞬间被砸得稀碎。
“连根骨低劣都不行?这他娘的是挑徒弟还是选祖宗呢?”
“前朝的大能墓葬向来不讲道理,听说以前硬闯的,被那镜子里的雷火烧得连骨灰都扫不起来!”
嘈杂的议论声迅速在修士堆里炸开。
人群中十几道原本混在队伍中段的身影,眼神闪烁,不自觉地把脚往后缩。其中两个中年散修互相对视一眼,一句话都没敢多吭,低着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转头就朝广场外的山道逃也似地溜了。他们自家清楚自家的底细,连个下品伪灵根都算不上,上去挨这一下,纯属送命。
原本拥挤的大门前,硬生生空出了丈许宽的一片空地。
站在最前方的中州各大宗门天骄却没有后退分毫。
顾无双站在天命道宗阵营的最前端,双手负在身后,玄黑色的云纹长袍在劲风中微微摆动。她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仓皇退走的散修,嗤笑了一声。
“此镜正合我意,正好筛掉那些凑数的杂鱼。”
顾无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天生的狂傲,压得身侧几名其他宗门的弟子呼吸微滞。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天命道宗随从,抬起下巴吩咐道:
“整肃队伍,待禁制开启,随我依次受检入冢。谁若是被镜子照出破绽丢了宗门的脸面,不必等雷火动手,我先亲手废了他。”
“谨遵少主令!”
天命道宗十余名精锐修士齐声应和,长戈撞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肃杀之气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喧哗。其他几方大宗门的领头人也纷纷抱臂冷眼旁观,神情自若,显然对自家的根骨底蕴极具信心。
在他们看来,这面照妖镜不过是个筛子,筛掉的都是蝼蚁,真正的大争之世,本就该在精英之间决出。
然而在队伍最末端,气氛却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沐清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半空中那片烫金古字,原本揪紧的衣角慢慢松开了。她抚了抚心口,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好只是检测修为和根骨,我还以为要查出身血脉呢……”
她自身身怀厄运圣体,虽然走到哪哪倒霉,但若单论根骨体质,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顶尖的一列,只要不深究体质的具体祸害,这镜子根本难不倒她。
她转过头,满眼崇敬地看向身侧的沈墨。
“仙尊,这古镜好生霸道,不过在您眼里,这种小把戏应该随手就能抹平吧?”
站在另一侧的吕棠神情更为坚毅。她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连看都懒得看那些逃跑的散修一眼,冷峻的视线掠过半空中的金字,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无知蝼蚁才惧怕规矩。以上古大能的手段立下此镜,无非是为了杜绝凡俗浊气玷污仙家清净之地。仙尊修为深不可测,道韵内敛,这区区凡俗鉴骨之物,怕是连仙尊的一缕神念都承受不住。”
吕棠甚至微微侧过身子,让出了半个身位,只等沈墨一声令下,便随他昂首跨过那道线。
脚底下的九尾天狐也跟着呜咽了一声,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沈墨的小腿上蹭来蹭去,舌头耷拉在外头,哈喇子差点滴在沈墨的靴帮上,一副毫无大难临头觉悟的蠢样。
沈墨站在风里,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木桩子。
他的手指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里,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内衫早已经湿透了。
“OS-我操你大爷的仙冢主人!”
沈墨面皮绷得紧紧的,连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OS-早知道这破镜子还要查户口,老子昨晚就算把大腿掐青了装病,也绝不跟着这群疯子来淌这趟浑水!什么叫‘无修为在身当场抹杀’?这他娘的是明摆着冲我来的吧!”
沈墨心里已经把这处遗迹的主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自己的底子自己最清楚。
别说什么绝世高人、隐世大能转世,他体内根本连根毛都没有,彻头彻尾的零战力,纯纯的肉体凡胎!身上顶着的三千灵石高利贷还没还清,寿元眼看着就要见底,系统那见鬼的规则又逼着他非得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逼样去白嫖女修的极品灵宝。平日里靠着信息差、嘴皮子和吕棠这个打手的脑补,倒还能勉强混过去。
可悬在头顶的那是什么?
上古根骨照妖镜!
那玩意儿不是人,不听你吹牛逼,也不会被你的高深做派唬住。它的规矩就写在天上——照一下,没修为,直接雷火劈成灰。
这已经不是掉不掉马的问题了,这是当场火化、连棺材钱都能省了的绝命危机!
“仙尊?”
见沈墨半天没有动静,吕棠疑惑地偏了偏头,轻声唤了一句。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给咽了回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掠过半空中的金色大字,嘴角甚至极其隐蔽地扯出了一抹云淡风轻的哂笑,声音平稳无波:
“浮夸之术,徒增笑耳。”
短短八个字,吐字极轻,却透着一股凌驾于天地规则之上的淡泊。
吕棠心头一震,眼神中的崇拜之色顿时更浓了几分。
果然!
在仙尊这等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的老怪眼里,什么上古雷火,什么仙冢铁律,根本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仙尊这幅作态,分明就是连正眼都懒得瞧这面铜镜一眼!
沐清颜也是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默默退后半步,安静地守在沈墨身侧,生怕自己凡俗的举动打扰了仙尊的清静。
“OS-笑你爹呢!老子快吓尿了!”
沈墨心里在疯狂哀嚎,双腿却只能跟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逃跑?
现在的广场上,前头是顾无双和各大宗门严阵以待的队伍,周围还有几十双散修的眼睛盯在这里,身后是盲目崇拜、随时准备为他赴死的吕棠。只要他敢扭头跑出一步,不仅身份彻底穿帮,怕是当场就会被顾无双当成细作或者笑话一剑枭首。
横竖都是死。
大门上方,那面青铜照妖镜的光芒越来越盛。九道凹槽内的红光猛地连成一片,发出一声悠长沉闷的钟鸣。
咚——
照妖镜正下方的地面上,一道粗壮的青色灵光冲天而起,在青铜门前拉出了一条半人高的警戒光带。
“检测禁制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