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墨觉得有点尴尬。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头上刚长出来的一层细绒毛。
OS-这厄运圣体整天闷声不响的,自带避祸本能。老子现在对外宣称修炼佛门禁欲禅功,要是连个室友都搞不定,万一她惹来什么因果雷劫连累老子怎么办。必须套套近乎,弄点情报。
沈墨迈开腿,直接凑到沐清颜身侧。
沐清颜后背猛地一僵。
“妹子,刚才聚仙阁带回来的灵果,吃不?”
沈墨试图搭话。
沐清颜下意识往角落里挪了半步。
她双手死死攥紧怀里的冰肌玉骨膏。
沈墨那颗毛茸茸的光头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有些晃眼。
OS-他现在光头还总往我这边凑,绝对没安好心!什么佛门禁欲禅功,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明明就是想图谋不轨。我要不要趁早回老家躲几天?
沐清颜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神识已经悄悄探入腰间的储物袋。
几件换洗法袍和几瓶丹药被她迅速归拢到一处。
她开始暗中清点返乡的行李。“
SSS级洞府客厅。
沈墨盯着紧闭的侧卧房门。
门板上泛着隔音阵盘的淡蓝色光纹。
就在半分钟前,沐清颜收拾完行囊站起身。
她抬头瞥见沈墨那颗在夜明珠下反光的光头,直接翻了个白眼。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
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回房反锁了门。
沈墨砸了咂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赤红色的专属传音玉简。
这是吕棠临飞走前,强行塞进他手里的东西。
吕棠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若来隐世家族找我,必须提前发这枚玉简传音,敢硬闯阵法我都救不了你。”
沈墨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玉简表面的繁复阵纹。
这玩意儿只有绑定双方的神识才能激活,通讯内容任何第三方都截获不了。
OS-这母暴龙的家族连她自己都扛不住后果,阵法绝对是个要命的绞肉机。老子现在被天道雷劫盯着,哪敢去闯那种地方。万一被杀阵劈出老子没灵根的底细,天道立马送老子归西。不过有了这专属玉简,以后惹了惹不起的高阶仇家,倒是能直接摇人,骗她来给老子顶雷。
沈墨顺手把赤红玉简塞进内衫,贴肉放好。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他腰间挂着的宗门制式传音玉简突然发疯一样震动起来。
急促的灵力波动在安静的客厅里极其突兀。
沈墨皱起眉头。
他一把扯下玉简,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表面瞬间弹出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光点。
整整十七条未读传音提示。
清一色全是方伟发来的。
沈墨眼皮一跳。
OS-这孙子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今天发什么疯?难道是借的高利贷被黑吃黑了,找老子求救?老子现在可是一块多余的下品灵石都没有,谁来借钱谁是孙子。
沈墨不耐烦地点开第一条传音。
方伟那咋咋呼呼破音的嗓门直接从玉简里炸了出来。
“墨哥!你特么在哪?出大事了!”
沈墨面无表情,点开第二条。
“陆明轩那个傻逼喝多了!”
“刚才聚仙阁散场,他在山门外无人拐角那边到处乱喷!”
“他逢人就说你是靠出卖色相上位的底层双修炉鼎!”
沈墨眼神猛地一沉。
他握着玉简的手指骨节瞬间泛白。
传音还在继续播放。
“他说你这光头,就是练那种邪门采补功法遭了反噬,硬生生掉光的!”
“他连你每天晚上给女修洗脚的细节都编出来了!”
“周围那帮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全特么在笑!”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
OS-放他娘的狗屁!老子这光头明明是为了防天道雷劫劈出来的。陆明轩这杂碎不敢去惹吕棠,就在背后给老子泼这种下三滥的脏水!老子这吃软饭的戏码要是被定性成底层炉鼎,以后那些顶级女修防老子还不跟防贼一样?系统返还十倍的机制还怎么触发?断老子财路,这是要逼着老子被高利贷砍死啊!
沈墨迅速点开下一条传音。
方伟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狂躁。
“程薇薇当时就在旁边!”
“那绿茶婊居然一句话都没帮你放!”
“她连个屁都没放,转身就走了!”
“老子当时就咽不下这口气!”
玉简上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急促。
沈墨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已经摆下生死擂台了!”
“我把战书直接砸陆明轩那傻逼脸上了!”
“生死契老子都摁了血手印了!”
沈墨眼角猛地一抽。
他一把捏住玉简,直接怼到嘴边。
“你特么脑子进水了?!”
沈墨破口大骂。
“宗门私斗禁令你忘了?生死擂台私斗,死伤宗门概不负责!你一个战五渣拿头去打陆明轩?”
玉简沉寂了几秒钟。
随后,方伟的新传音闪烁亮起。
这次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嚣张,变得支支吾吾。
“墨哥……场子我已经架好了。”
“宗门规矩你也知道,上了生死簿,反悔要被刑罚堂抽筋扒皮的。”
沈墨强忍着把玉简捏碎的冲动,对着玉简低吼。
“他一个内门弟子,凭什么接你一个杂役的战书?”
方伟的声音更虚了。
“我……我跟他说,你要是不接,我就到处说你被吕棠师姐吓得尿裤子……”
“他还笑我穷鬼,说我连开擂台的场地费都交不起。”
“我就……我就押了全部身家,还借了印子钱……”
沈墨气极反笑。
“所以你现在是通知我去给你收尸?”
方伟赶紧接话。
“别啊墨哥!你快点过来捞我!”
“你多带点灵石过来!”
“最好……最好再叫七八个靠谱的兄弟!”
“我在这边快顶不住了!”
“嘟——”
传音灵光彻底黯淡,通讯强行切断。
沈墨站在原地,盯着手里变暗的制式玉简。
他把光头摸得沙沙作响。
OS-带足灵石?还要多叫七八个兄弟?这孙子绝对有事瞒着老子。生死擂台是一对一的死局,叫兄弟过去能有个屁用?肯定是这货不仅得罪了陆明轩,还惹了别的麻烦。但要是真让陆明轩把底层炉鼎的谣言彻底坐实,老子的修仙诈骗大业就全完了,寿元危机一到,直接原地火化。
沈墨转过身。
他大步走向洞府玄关。
一把扯下木架上挂着的外出防风斗篷。
他将斗篷披在身上,用力系紧领口的带子。
玄关前方的石门感应到人影,轰隆隆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冷风直接倒灌进来。
沈墨顶着风走了出去。
他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局。“
外门通往演武场的碎石路上,杂草长得快有半人高。
方伟迈着大步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草鞋踏得泥土飞溅。跟在他后头的几个外门杂役兄弟缩着脖子,步子越迈越沉。
“方哥,要不咱还是撤吧。”
一个杂役扯住方伟的灰布短衫,声音直发虚。
“那陆明轩可是内门排得上号的人物,手里掐着雷火符,捏死咱们跟掐死几只臭虫没两样。生死状一签,刑罚堂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方伟一把甩开同伴的手,脚下没停,反而加快了步子。
“怕个鸟!战书是老子砸过去的,血手印也是老子按的!”
方伟瞪起眼珠子,
“现在回去,岂不显得咱杂役怂!”
后头的几个杂役兄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吭声,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演武场建在一处废弃古阵残址上,地面上横七竖八散着几百块风化断裂的青石板。中央的高台是用黑石砌的,台角还残留着前人斗法烧焦的黑印子。
演武场周围的矮石坡上,黑压压坐满了围观弟子。
“快看,那个傻头傻脑的杂役真来了。”
“沈墨呢?他怎么没影?”
“嗤,沈墨能来才怪!你没听陆师兄昨晚在聚仙阁说么,那姓沈的就是个靠伺候内门女修上位的底层双修炉鼎,一身皮肉早就被吸干了,连头发都掉得精光。”
“难怪整天戴着顶兜帽,原来是练邪功遭了反噬。这种软蛋,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登生死台。”
几个内门弟子的碎嘴顺着山风刮过来,字字句句钻进耳朵。
跟在方伟身后的杂役兄弟把脑袋埋得更低,双腿打着颤。
方伟横着眉头,看都没看两侧的议论声,踩着碎石台阶直奔高台。他几步跨上擂台中央,双脚重重跺在黑石板上,双手叉着腰,死死钉在台心。
高台东侧的看台处,一道白影缓缓站了起来。
陆明轩穿一身滚银边白袍,腰悬三尺青锋,神态居高临下。他顺着石阶踱步走下,几个内门精英寸步不离跟在后头。
陆明轩在擂台边沿站定,目光在方伟脸上刮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几个扫地挑水的腌臜货,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扎势。”
陆明轩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浮灰,声音不大,却借着灵气传遍全场,
“沈墨那只缩头乌龟呢?怎么,躲在女人裙底,推你们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缸?”
台下的围观弟子哄笑出声。
方伟握紧拳头,脚下纹丝不动。
陆明轩从袖中抽出一张泛着血光的兽皮纸,轻飘飘抖落开来。
“宗门规矩,内门弟子设擂,外门贱役应战,生死自负。”
陆明轩扫视全场,把兽皮纸往身旁石柱上一拍,
“既然沈墨不敢来,规矩就得改改。沈墨今日不到,你们几个就代他填了这生死状。”
演武场四周的声音骤然一收。
站在台边的那几个外门杂役兄弟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台沿栽下去。
外门杂役命贱如泥,真被扣在这生死状上,宗门规矩下,他们当场就得被陆明轩的飞剑绞成肉泥。
方伟侧跨一步,用膀子把身后的杂役兄弟挡得严严实实。他盯着擂台下的陆明轩,粗粝的嗓门在空旷的高台上炸开。
“要杀要剐冲我来,少拿沈哥说事!”
陆明轩看着他,眼神冰冷。
“就凭你这条贱命,还不值本公子亲自拔剑。”
陆明轩从储物袋取出一枚青铜漏斗,倒扣在擂台边的石柱顶端,
“半个时辰。这斗里的沙漏干净之前,沈墨要是不跪着爬上台,你们几个,一个也别想活着走下去。”
陆明轩甩下这句话,转身走回看台的宽木椅上坐下。
两名身形高大的内门精英从他身后跨步而出,抱剑分立在擂台两侧的石阶前,浑身灵压散开,彻底锁死了下台的去路。
方伟站在台心,后背的布衣被冷汗浸透,但他挺着脖子,硬是一步没挪。
与此同时,外门半山腰的洞府外间。
石桌上的陶壶正冒着滚水白汽,沈墨坐在粗木凳上,慢条斯理地抓了把粗茶沫子扔进陶碗里。
沐清颜正挽着一只普通的竹编菜篮,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裙,站在门边整理衣角,准备出门去集市买菜。
院子木栅栏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头土脸的传讯杂役连滚带爬撞开柴门,脚下一拌,直接摔在石阶前。
“墨哥!墨哥出大事了!”
传讯杂役趴在地上,双手扒着门槛,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陆明轩把演武场的废阵擂台封了!方哥带人上了台,陆明轩放出话来,半个时辰内墨哥你若是不去,方哥他们全得代填生死状,按门规当场击杀!”
沈墨提起陶壶,往碗里注入滚水,茶沫子在水里打着旋翻滚起来。
“陆明轩原话怎么说的?”
沈墨问。
“他说……他说你是靠伺候内门女修上位的底层双修炉鼎,吓得缩在洞府不敢露面。”
传讯杂役急得脸皮涨红,
“现在内门精英把下台的路全堵死了,方哥硬顶着不退,看台上几百个外门弟子都在看笑话,墨哥你快拿个主意吧!”
沐清颜站在门槛边,手里的菜篮停在身侧,转过头看向石桌旁的沈墨。
沈墨端起粗陶茶碗,吹开面上的碎叶,抿了一口。
“不急,让他们先折腾。”
传讯杂役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墨哥!那可是内门天骄陆明轩啊,手里握着灵宝,半个时辰一过,方哥他们真会死的!宗门刑罚堂根本不管杂役死活!”
沈墨放下茶碗,碗底在粗糙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所以才更得让他把戏唱完。”
沈墨从容地抹了抹嘴角的茶水,神色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传讯杂役看着沈墨这副模样,张着嘴愣了半晌,终于不敢再催,躬着身子退出了院子,飞快地往演武场方向跑回去报信。
沈墨坐在石凳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掌心擦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OS-陆明轩这杂碎,摆明了是拿方伟当饵,逼老子主动跳进生死擂的坑。老子一个炼气期的战五渣,要是慌慌张张跑过去求饶,当场就得被扣实“底层炉鼎”的恶名。这名声要是坐实了,以后宗门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婆女修躲老子还来不及,谁特么还主动给老子送极品法宝?系统的十倍返还机制直接瘫痪,老子拿什么还那三千块下品灵石的高利贷?拿头还?寿元一尽老子直接原地等死。
沈墨把茶碗里的水一口饮尽。
OS-死局?在老子这里就没这种说法。既然你陆明轩非要摆擂台立威,把围观弟子全招过去看大戏,那老子就给你添一把大柴火。废弃古阵残址是吧?老子手头正好有个行走的顶级雷劫天灾,不把你那破擂台连带着看台一起炸上天,老子这些年的白饭就算白吃了。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向站在门边准备出门买菜的沐清颜。
演武场正中央,日头斜挂在石柱顶端。
午时三刻的刻度线被阴影抹平,擂台周遭的喧闹声低下去。陆明轩立在正前方的高台上,腰间的配玉垂在一侧,原本缓慢转动青玉扳指的手指停住了。
石台上那张暗黄色的兽皮生死状沾了灰,边角处留着半只带泥的布鞋印子。
陆明轩低头扫过那道鞋印,抬手朝左右侧的看台打了个手势。
四名配剑的内门精英从石阶上踩下来,步子整齐,腰间长剑随着走动磕碰剑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四人下到底层,分踩在擂台的四角石基上,长剑尽数出鞘,刃口斜向下指着青石缝隙,将整座石台封得严丝合缝。
方伟站在台子中心,脚底没挪窝。
随行杂役兄弟缩在方伟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抓着的柴刀下意识往身后藏,肩膀擦着后方的木护栏。
陆明轩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台面:
“时辰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借着体内充沛的灵气压向四周,穿透了整片演武场。
“外门弟子沈墨,缩头避战。”
陆明轩抬手指向方伟,
“门规第十三条,应战者未至,替擂者当场承接因果。沈墨不来,就拿他这几个兄弟的命填生死状。”
四名内门精英同时往前踏出一步,鞋底踏碎了台沿的风化碎石,剑尖齐齐抬起半寸。
随行杂役兄弟脚下一软,后背撞在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方伟伸手把身后的同伴往后推开,大步踩到台前。他扯开布袍的领扣,露出脖颈上晒得发黑的皮肤,粗声喝道:
“沈哥来不来,关老子屁事!这擂台是老子自己接的,想杀人,你亲自滚下来试试!”
陆明轩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看向左侧的内门精英:
“拔了他的舌头。”
左侧的内门精英手腕翻转,精钢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线,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石面直冲过来。剑尖带起的劲风吹散了地上的灰尘,直逼方伟面门。
方伟没有兵刃,脚跟猛扎进青石板的裂缝里,身子侧拧,挥起右拳迎着剑身砸了过去。
拳头上裹着一层稀薄浑浊的练气三层灵光。
内门精英的剑身微晃,避开拳头正面,剑背顺势横拍在方伟的手腕上。
骨肉撞击的脆响在石台上荡开。
方伟手腕剧痛,整条小臂当场麻木,身子被剑身上的灵气震得朝右侧连退三步。还没等他站稳,内门精英变招极快,抬脚踹在方伟的侧腰上。
方伟整个人贴着石板滑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木桩上,木屑崩落一地。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方伟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带沫的血沫子,单膝跪在地上。
内门精英收剑入鞘半寸,单手按住剑柄,靴底踩在方伟面前的青石板上:
“外门杂役,也配在演武场上挥拳。”
随行杂役兄弟见状想冲上来拉,两侧的内门精英长剑横扫,剑气逼在他们胸前三寸,逼得几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伟喘着粗气,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直身子。
他的右手小臂红肿变形,垂在身侧直打颤,左手却依旧攥紧了拳头,冲着高台上的陆明轩咧了咧嘴:
“内门就这?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丢人?”
高台上的陆明轩眉梢压低,面色沉了下来。
四周看台上的围观弟子开始出现骚动,私语声像潮水一样翻涌。
看台东侧,两名外门弟子挤在石阶边,其中一人缩了缩脖子:
“杂役替人出头,脑子进水了吧?内门师兄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倒有几分胆气,可惜惹了陆明轩这个煞星。”
旁边的年长弟子摇摇头,目光扫过陆明轩,
“沈墨要是今天真不敢露面,方伟这条命算是彻底撂在这儿了。”
台上的内门精英被方伟一句话激出火气,握住剑柄的右手猛然发力,剑鞘咔哒弹开,抬掌聚起一团青色灵气,照着方伟的胸口直推过去。
这一掌用了五成灵力,要是落在练气初期的杂役身上,骨头当场就得断上几根。
方伟咬死牙关,不躲不闪,抬起没受伤的左臂护在胸前,整个人像块破石头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掌力落在他小臂上。
衣袖当场炸裂成布条,方伟双腿在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白痕,膝盖弯折成危险的角度,整个人被硬按在擂台地面上,嘴角溢出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但他没倒下,两只脚死死扣着石台的缝隙。
高台上的陆明轩迈步走到护栏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台面上的方伟,语气冰冷:
“骨头倒是挺硬。拿绳子捆了,吊在擂台立柱上。我倒要看看,沈墨能缩到什么时候。”
两名内门精英翻手摸出缚灵索,快步朝方伟逼近。
……
外门杂役区,山道拐角。
沈墨的洞府门紧闭着。
洞府内部极其简陋,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张缺了角的石桌外,只剩角落里几个用来装杂役灵谷的空布袋。
沈墨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粗铁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陈年药渣。
“OS-陆明轩摆明了是要拿方伟当靶子引我出洞。我练气三层的身板,过去挨上一掌就得提前去阎王殿报到。不过演武场底下那片废弃引雷阵,老子早就摸清了地脉走向,真要逼急了,大不了引一道天雷把台子全给掀了。”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踩得外头杂乱的碎石子噼里啪啦乱响。
紧接着是剧烈的拍门声。
“沈哥!沈哥开门啊!”
门外的传讯弟子把木门拍得震天响,嗓门扯得破了音。
沈墨把刻刀拍在石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木门刚拉开一条缝,传讯弟子整个人就顺着门板滑了进来,膝盖一软跌坐在门槛内侧。他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抓着沈墨的青布袍角。
“沈哥!方哥快被打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传讯弟子喘不上气,嘴唇干裂:
“午时三刻过了,陆明轩让人把生死擂给围了!方哥上去硬挨了内门师兄一掌,血吐了一地,现在他们要拿绳子把方哥吊起来放血!”
沈墨低头看着传讯弟子抓在自己袍角上的手,面上的散漫收得干干净净。
“方伟没退下来?”
“方哥不肯退!”
传讯弟子带着哭腔喊道,
“方哥说沈哥没到,这台子就轮不到内门撒野,死也要死在台上!”
沈墨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传讯弟子的头顶,望向演武场所在的山峰。
峰顶方向隐约有灵气波动荡开。
沈墨伸手拽住传讯弟子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知道了,这就去。”
他反手合上洞府木门,迈过门槛,顺着杂役区通往演武场的石阶大步走去。
沈墨一步迈出洞府门槛,抬脚踩在台阶上。
隔壁木门正好吱呀一声推开。沐清颜跨过门槛,手里挎着一只青竹编的扁圆菜篮子,蓝布裙角在门板边蹭了一下。
沈墨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沐清颜身子往后顿了顿,手里的竹篮晃开半圈:
“我去买菜!你拉我干嘛?”
“顺路,陪我去个地方。”
沈墨扣住她的手腕没松,拖着人往主峰演武场的下山石道上走。
沐清颜迈着碎步被扯着往前倒腾,另一只手死死抱住篮子边缘:
“我真要去买今天的青菜,晚了坊市就收摊了!”
“回来再买,耽误不了多久。”
“OS-陆明轩摆明了要方伟的命。老子兜里就剩三块下品灵石,连张二阶金刚符都买不起。但把这位天生走哪儿哪儿塌房的活祖宗带过去,真要打起来,谁生谁死还真指不定。”
沈墨脚步不停,鞋底踩在铺满碎青石的山道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主路两旁的杂役弟子正三五成群往演武场跑,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跑得太急,险些撞在沈墨身上,抬头看清沈墨的脸后,脚跟硬生生在地皮上刹出一道泥印,贴着崖壁绕了开去。
沐清颜被拉得一路小跑,布鞋鞋尖沾满了草叶上的泥点。她转过头,盯着沈墨平静的侧脸:
“沈师兄,演武场那边刚才响了三声钟,好像是内门在设生死台,我们顺的哪门子路能顺到那儿去?”
“近道。”
沈墨吐出两个字。
“去坊市的路在山脚东边,演武场在山腰正西,这怎么可能是近道?”
沐清颜扯住自己的衣袖,试图往后挣,
“而且你走这么急做什么?昨天买的灵米还没淘呢。”
沈墨头也没回,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
“看完热闹,买完菜回去顺带淘米,正好下锅。”
两道人影顺着主路一路往前。沿途聚过来的外门修士越来越多,原本喧闹的人群在看见沈墨的瞬间,声音莫名低了半截。
数名佩剑的外门弟子站在路口边,目光直愣愣落在沈墨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没有法器,没有灵力护罩,甚至连一张最基础的护身符箓都没捏在手里。
他就那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青袍,手里还扯着一个挎着菜篮子、满脸不情愿的女修,步履平稳地踏上演武场的青石阶梯。
演武场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
青石牌坊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对准场内的脑袋,议论声混杂着风声在石柱间撞来撞去。
“借过。”
沈墨在牌坊前停住脚步,吐出两个字。
最外围的两名外门弟子转过头,看清沈墨的面孔后,嗓门陡然拔高了半截:
“沈墨?!”
人群齐刷刷回过头。
“那不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底层炉鼎吗?他居然真敢来?”
“听说他被内门某位仙子看中,一身精血都被榨干了,修为卡在练气三层动弹不得。他来生死台送死?”
“连兵刃都没带,旁边还拉了个拎菜篮的杂役女修?这是嫌命太长,赶着来投胎?”
站在前排的一名内门弟子抱臂冷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得罪了陆师兄,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递生死状,他也得横着抬出去。”
议论声像沸水一样在人群里翻滚,但围在入口处的弟子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两旁退开,硬生生在石板路中央分出一条丈许宽的过道。
沐清颜看着两旁密密麻麻拔剑佩刀的同门,身子往沈墨背后缩了半寸,菜篮子抱在胸前,竹篾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沈、沈师兄……他们好像在看你。”
沈墨拖着她穿过人群让出的过道,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看我长得俊,习惯就好。”
两人迈过牌坊,直接踏进了演武场的范围。
演武场正中央,是一座由百块黑玄石堆砌而成的生死擂台。
擂台四周插着八杆血色大旗,旗面无风自展。擂台东北角的石桩旁,方伟整个人被两名内门精英用胳膊死死按在青石板上,嘴角挂着干涸的暗红血渍,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见到入口处走来的身影,方伟猛地抬起头,沾着血污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骂:
“沈墨!你他娘的来干什么!滚回去!”
按着他的内门精英抬脚踹在方伟的后心上,将他整个人狠狠踩趴在石板上。
擂台中央,一道挺拔的身影转了过来。
陆明轩一身银白色的内门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流光溢彩的三尺青锋。他手里握着剑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方的沈墨,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弧度。
他抬手,拇指一顶。
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半寸,雪亮的剑光在黑玄石上切开一道刺目的冷芒。
守在擂台边缘的四名内门精英反手握剑,整齐划一地朝后退开三步,在擂台前沿拉开一片空地,将正前方的通路彻底放开。
陆明轩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到擂台边缘,森寒的剑尖缓缓抬起,直直对准了沈墨的面门。
“我还当你要当缩头乌龟躲一辈子,总算敢出来送死了?”
陆明轩的声音不大,却被浑厚的灵力包裹着,瞬间传遍了整座演武场。
看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正前方五米处。
沈墨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松开了拉着沐清颜手腕的手,双手自然地垂在袍袖两侧,抬眼看向台上的陆明轩。
筑基期的灵压轰然扩散开来。
陆明轩周身浮现出淡淡的青色气流,剑尖上吞吐的寒芒足有半尺长,凌厉的剑气如同无形的刀刃,擦着地面斩出道道浅浅的白痕,直奔沈墨脚下而来。
沈墨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站在他身侧的沐清颜却猛地打了个哆嗦。
那股筑基期的威压混杂着实质化的杀意,像是一柄千斤重锤凭空砸在她身上。她只是个练气二层的外门杂役,何曾直面过这种内门天骄的倾力威压。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软,沐清颜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整个人顺着沈墨的胳膊往下滑了半寸,两只手死死抓着菜篮子的把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好、好强的剑气……”
沐清颜牙齿不受控地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整个人缩在沈墨身后,浑身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随着她极度的恐惧与紧张,一股隐秘至极、无法被寻常神识察觉的紊乱波动,悄然从她单薄的脊背处顺着双脚渗入地下。
演武场正下方,深埋百丈的泥石深处,一座早已沉寂百年的残破石阵基座,上面的暗红色阵纹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沈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侧快要瘫软下去的沐清颜。
台上的陆明轩长剑再次前递一寸,剑锋发出凄厉的破空鸣响。
沈墨微微仰头,迎着那柄吞吐着寒芒的青锋,轻声开口:
“把人放了,或者,我上去拆了你的台子。”
陆明轩的长剑发出刺耳的锐鸣。
沈墨那句“拆了你的台子”刚落地,陆明轩脚下的黑玄石板便崩出一道半尺长的裂口。筑基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青色剑气如同一柄出膛的重弩,迎面刮向沈墨的面门。
按着方伟的两名内门精英甚至没看清陆明轩如何起步,只看到一抹银白色的残影从擂台正中央直掠而出,三丈距离瞬息而至。
“狂妄小儿,死!”
陆明轩人在半空,剑锋已压到沈墨身前半丈。
沈墨身侧的沐清颜浑身骨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筑基期的护体罡风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杀气,正面撞在她的护体真气上。一个终日在灵田除草的外门杂役,连宗门小比都没参与过,何曾承受过这种迎面刺来的生死压迫。
她的两只脚踝彻底僵死,脚底的布鞋在坚硬的地砖上一滑,手里的菜篮子脱手甩出,整个人毫无悬念地失去了平衡。
“噗通!”
沐清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砖上,膝盖和手掌同时拍中地面。
就在她双掌按上石板的瞬间,一股极度紊乱且尖锐的气流顺着她的掌心疯狂钻入地下。
演武场的地砖不是寻常青石,而是传导灵力极佳的墨纹石。沐清颜因为极度惊恐而激发的厄运共振,像是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折子,直接扎进了演武场地底百丈处那片沉寂了百年的狂雷亟爆阵残址。
地底深处,干瘪了百余年的暗红色灵脉网络猛烈一颤。
那座原本因岁月侵蚀而彻底废弃的残破大阵,在接触到这股绝非修士神识、甚至违背常理的混乱波动后,残存的高能灵脉如同被泼入沸油的冷水,瞬间产生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冲。
嗡——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震响从地心深处传出。
擂台四周的看台猛地晃动了一下。
陆明轩递出的剑尖距离沈墨的鼻梁只剩三寸,但他的身形却硬生生刹在了半空。不是他想停,而是他脚下踩着的地砖突然亮了。
原本灰黑色的石缝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淡蓝色电光。
那些电光细如游丝,却带着极度暴烈的破风声,顺着墨纹石的纹路疯狂游走。整座演武场方圆三十丈内的地砖缝隙,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全部被刺目的蓝光填满。
“刺啦!”
空气中猛然弥漫开一股焦糊的石粉味。
陆明轩瞳孔微缩,手腕一转,剑锋下压护住前胸,整个人借力倒翻回擂台中央。
然而,地底的大阵并非从外围爆发。
按照百年前狂雷亟爆阵的构架,整座大阵一旦失控,所有的能量都不会在外围宣泄,而是会沿着当年特意修筑的九条泄灵主脉,呈漏斗状倒灌回最核心的阵眼。
而整座演武场的阵眼正中心,正是陆明轩此刻落脚的高台。
“噼啪!”
第一声脆响在陆明轩脚下炸开。
不是一缕,而是一整团足有水桶粗细的暴烈电弧,直接从黑玄石板下方撕裂地面喷涌而出。紧接着,按着方伟的那两名内门精英脚底同样炸开两道粗壮的雷光。
“啊!”
一名内门精英甚至来不及提气纵跃,脚上的云头履瞬间化作飞灰,整个人被暴涌而起的电光掀飞起两丈高,后背狠狠砸在后方的石柱上。
另一名内门精英反手拔剑想要刺向地面阻挡雷劲,精钢长剑刚触及地砖,刺目的蓝光便顺着剑身逆流而上,长剑当场崩解成十几截铁片,雷弧顺着他的臂膀炸开,整条右臂的袖袍炸得粉碎,身子打着旋摔下了擂台边缘。
方伟整个人瘫在地上,原本压在他背上的重力骤然消失。那些疯狂窜动的电弧似乎有着极其诡异的路径,沿着擂台地面的主脉网络向中央收缩,反倒让紧贴擂台边缘角落的方伟避开了最密集的雷击区。
擂台中央,陆明轩周身泛起一层青色的筑基罡罩,三尺青锋在周身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剑网。
但脚下喷涌而出的雷光越来越密。
狂雷亟爆阵被百年积攒的污秽地气与厄运共振强行引燃,积蓄了百年的暴虐雷元如同决堤的洪水,全数砸向阵法的中枢。黑玄石制成的擂台开始大片大片地崩塌碎裂,蓝白色的雷弧像狂舞的蛇群,将陆明轩及其身侧仅剩的两名内门精英彻底吞没。
“什么东西?!”
陆明轩挥剑斩碎一道劈向咽喉的电弧,虎口被震得渗出鲜血。他低头看着脚下四分五裂的石台,青色罡气在雷光的撕咬下剧烈变形。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狂暴的雷光,死死钉在台阶下方的沈墨身上。
“沈墨!你敢暗下杀手?!”
陆明轩的声音穿透雷鸣,带着掩盖不住的气急败坏。
生死擂台边,沈墨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揣在袖子里的姿势。
他垂着眼皮,看了一眼身旁趴在地上揉膝盖的沐清颜,又看了一眼台上被雷劈得满头黑烟乱窜的陆明轩,整个人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沈墨缓缓俯下身,伸手拉住沐清颜的后衣领,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沐清颜疼得直吸凉气,手掌在裙摆上蹭了蹭灰,低头看着脚边那几道顺着石缝飞速掠过、却偏偏绕开两人的淡蓝色小火花。
“谁把地砖弄这么滑?”
沐清颜揉了揉发红的手肘,愣愣地看着擂台上狂轰滥炸的雷光,
“还有这蓝光是啥,漏电了?”
沈墨拉着她的衣领把人往后拽了半步,面色平静地收回手。
“OS-我就拉她来凑个数壮胆,怎么还整出电火花来了?”
沈墨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他自始至终连半点灵气都没调动,这具练气三层的破烂身子也根本调动不了任何高深法门。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等陆明轩冲过来时,拉着沐清颜往演武场执事堂长老那边滚的准备。
结果这丫头摔了一跤,演武场直接炸了。
“刺啦——轰!”
擂台上,最后两根支撑血色大旗的石桩被地底喷出的雷柱彻底击穿,轰然断裂倒塌。碎石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四散飞溅,但所有崩飞的碎石在落向沈墨身前三尺时,都被擂台边缘向内回流的紊乱气流倒吸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