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沐清颜也托起了掌心的一方小玉鼎,走到了沈墨的右侧,语气极为平静:
“清颜亦可燃尽本命精血,助仙尊阵起。”
沈墨脚边,九尾天狐(萨摩耶)呜咽了一声,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死死贴着他的靴帮,毛发全炸了起来。
沈墨面无表情地看着洞府大门方向。
外面的叫骂声连成一片,十万修士的杀意穿透石缝,刮得洞内的灵烛明灭不定。
“OS-开道?开什么道!你们两个疯婆子别拉着我送死!燃尽精血?你精血烧完了我死得更快!”
沈墨收回目光,眼神极淡地从吕棠和沐清颜脸上扫过,随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转过身,背对着洞府大门,抬手拍了拍袖口上沾落的白灰。
“外面嘈杂不堪,扰本座清修。”
沈墨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任何波澜,
“此地污秽,换个清净地便是。”
吕棠一怔,握剑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沐清颜眼中的决绝也停滞了一下。
两人看着沈墨那宽厚挺拔的背影,心头翻起滔天巨浪。
外面是中州最强宗门的天命道宗宗主,携天命道宗三大乘老祖与天命道宗十万精锐布下的绝杀大阵,杀气几乎要将整座山脉掀翻。中州任何一个大能修士面对这种阵仗,都要拼死搏杀或严阵以待。
而在沈仙尊口中,这改天换地的灭顶杀局,仅仅是一句“嘈杂不堪”?
沈墨甚至不屑于走出洞府去看那天命道宗宗主一眼。
“收拾东西。”
沈墨丢下四个字,迈步朝洞府后方的幽暗石窟走去,
“莫要让这群蝼蚁的叫嚷坏了道心。”
“是!”
吕棠立刻收剑回鞘。
她心中的慌乱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近乎狂热的敬仰。在沈仙尊眼中,外面的十万道修不过是一群聒噪的苍蝇,根本配不上让他动用一指神通。
沐清颜迅速反手收回玉鼎,素手一挥,将石桌上的阵旗与丹炉卷入袖中,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仙尊深谋远虑,换个清净地,正好让这群狂徒在外白费力气。”
沐清颜低声自语。
沈墨走在最前面,脚踩在冰凉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靴底甚至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两条腿肚子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OS-幸亏后山有路!管它通向哪儿,只要能避开天命道宗那群疯狗就行!先跑出这帮人的包围圈,老子欠系统的债还能慢慢想办法,要是现在被抓出去,连做成花肥的资格都没有!”
脚边的九尾天狐(萨摩耶)小跑着跟在沈墨脚后跟旁,小脑袋不住地四处张望。
一行四人沿着阴暗狭窄的废墟通道一路深入。
身后的喧嚣声随着深入废墟而逐渐减弱。外界十万道宗修士运转杀阵引起的轰鸣声,被厚重的山体岩层层层削弱,最终化作隐约的闷响。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巨大而古老的石柱残骸,上面刻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槽与残破符文。四周散落着不知哪个纪元遗留下的法宝碎片,寒气刺骨,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
沈墨越走越快,借着衣袍的遮掩,暗中用手掌擦掉掌心里渗出的冷汗。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化作一片悬崖峭壁。
悬崖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雾气在深渊上方翻腾,深渊中心立着两尊高逾万丈的断裂神魔石像,石像之间是一座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破碎牌坊。
牌坊之后,阴风呼啸,连一丝微光都无法穿透那层如墨般的黑气。
行至牌坊入口前,吕棠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前方那座白骨牌坊,眼皮跳动了一下,快步跨到沈墨身侧,低声道:
“仙尊,且慢!”
沈墨身形一顿,停在悬崖边上,神色未变,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何事。”
吕棠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沉声提醒道:
“前方是仙冢禁区。自古以来,哪怕是合体期的大修或是渡劫真仙踏足其中,都无一人生还。相传此处葬着远古残仙的怨念,入者肉身化泥,元神成灰……还请仙尊三思!”
沐清颜也跟着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的深邃黑气,神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墨站在最前面,面对着那翻滚的黑气与阴风。
“OS-合体大修进去了都没生还?渡劫期也得死?”
沈墨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OS-我日!前面是必死禁区,后面是十万修士的大乘杀阵!老天爷你是不是存心要把我往绝路上逼?退回去是立刻被天命道宗千刀万剐,往前走好歹还能多活几口气!”
沈墨袖中的左手掐住自己的大腿内侧,强行借着这阵锐痛压住了发软的膝盖。
他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脸色紧张的吕棠,又看了看面露戒备的沐清颜。
沈墨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轻蔑的弧度。
“禁区?”
沈墨衣袖轻轻一拂,语气傲然平淡,每一个字都像是自九天之上坠落:
“本座行遍九天十地,所到之处,何来禁区一说?”
话音未落,他不再看两人一眼,抬起右脚,直接踏上了那条通往深渊入口的白骨石桥。
脚步落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吕棠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的震颤无以复加。
“所到之处,便无禁区……”
吕棠喃喃自语,看着沈墨那孤傲决绝的背影,眼眶竟微微泛红。
这才是真正的仙尊气魄!
世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绝地,在沈仙尊眼中,与自家庭院毫无分别!他根本不是为了逃命才走向这里,他是要以仙冢禁区为跳板,行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通天之举!
沐清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沈墨身后半步处,神色间再无半点动摇。既然仙尊说没有禁区,那这里便没有危险。
走在最前面的沈墨,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贴身里衣浸透得冰凉黏腻。
“OS-装到了……老子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大逆不道的屁话!但凡脚底下一滑摔下去,我就是天下第一号摔死的仙尊!”
沈墨脚下步伐飞快,表面上却走得云淡风轻,衣袂随阴风狂舞,真如仙人临凡。
就在他跨过白骨牌坊的瞬间,跟在脚边的九尾天狐(萨摩耶)忽然立住了尖尖的耳朵。
它的小脑袋向着深渊最幽暗处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芒。
在那翻滚的黑雾尽头,有一道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弱低语,正穿透亘古的封印,断断续续地在它的识海边缘回响。
九尾天狐咬了咬沈墨的衣角,随即快步跑到了最前方,主动迈向深渊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远古祭坛。
沈墨看着跑在前头带路的小兽,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吕棠与沐清颜,彻底没入了黑雾之中。
通道两侧全是崩毁的古阵。
断裂的石桩横七竖八插在泥土里,表面的符文早就被风沙磨成了白痕。沈墨踩着一根半截的阵旗走过去,旗杆咔嚓断成了两截,在这条笔直狭长的地道里激起几声脆响。
跟在后头的吕棠立刻横剑在胸前,脚步踩得极轻。
沐清颜落后半个身位,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储物囊上,眼睛一直盯着地表浮凸出来的暗红色纹路。
走在前头的九尾天狐突然刹住脚。
这只通体雪白的毛团子抖动了一下右耳,随后把脑袋紧贴在冰凉的洞壁上。
微弱的嗡鸣穿过厚重的岩石层。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隔着水面在含糊地念诵经文,又像是一柄钝刀在枯木上反复拉扯。九尾天狐在仙冢废墟边缘时就捕捉过这种异响,此刻距离拉近,低语声在它的识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九尾天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尾巴上的毛尽数炸开,紧接着它扭过身子,咬住了沈墨的袍角,用力往右前方的岔道拽动。
沈墨低头看了它一眼。
“OS-这狗崽子抽什么疯?放着大路不走非要钻偏门。不过后面道宗那帮王八蛋随时会追进来,拐个弯说不定能甩开尾巴。”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顺着九尾天狐拽扯的方向迈出步子。
吕棠见状,低声道:
“仙尊随心而动,必是察觉到了此处的阵眼破绽。”
沐清颜跟着点头,小声道:
“对不起……是我神识太弱,什么都没听见。”
沈墨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权当默认。
九尾天狐松开衣角,一路小跑在前。拐过两个狭窄的岩缝后,脚下的泥土变成了规整的青黑色方砖。方砖表面刻着极深的凹槽,黑红色的干涸物质填满了缝隙。
穿过最后一堵坍塌的石门,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沉在地底深处的巨大环形石殿。
石殿的中央筑着一座三丈高的八角祭坛。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陨石堆砌而成,四面立着八根合抱粗细的盘龙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扣着一条儿臂粗细的玄铁锁链,铁链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魔金篆,八条链子笔直地扎进祭坛中央。
在链条的交汇处,跪坐着一道干瘪的身影。
那人身上的灰袍早已烂成了碎布条,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披散下来的枯白头发一直垂到地面,胸膛完全没有任何起伏,就像一具被锁在石台上风干了数万年的尸骸。
八根玄铁锁链直接穿透了他的琵琶骨、肘骨与膝盖,将他死死钉在祭坛阵心。
九尾天狐在祭坛下方的台阶前猛地刹住四蹄,两只耳朵贴在脑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惊恐声,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
沈墨停在祭坛边缘,低头打量着台阶上的碎石。
“仙尊,这祭坛上的阵法……似乎是上古绝天大阵。”
吕棠停在沈墨身后半步处,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锁链上的金篆乃是仙家手笔,被锁在此处的,恐怕不是凡物。”
沐清颜缩在吕棠身侧,看着那些锁链,小声说道:
“上面的怨气好重……是我不该带大家往这里走的。”
“与你无关。”
沈墨淡淡吐出四个字。
他背着双手,目光落在祭坛中央那个一动不动的枯瘦身影上。
“OS-绝天大阵?仙家手笔?老子连引气入体都没整明白,哪认得这些鬼画符。不过这干尸看起来死了起码有一万年了,肉都缩成腊肉条了,玄铁锁链还扎得这么瓷实,肯定翻不起风浪。”
沈墨心里有了底,步子便轻快了几分。
他迈上石阶,走到那座黑色祭坛的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瞅着那具枯尸。
“这是什么?”
沈墨开口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袖袍带起的一缕微风吹向祭坛中央。
那是属于下界凡人的微弱气机,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纯粹而浑浊。可就是这缕微不足道的气息,刚触及祭坛上空的无形屏障,整个石殿内部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嗡!
八根盘龙石柱上的镇魔金篆骤然暴亮,随即像烧红的烙铁般泛起刺目的赤红。
咔嚓!
祭坛表面的虚空中,凭空浮现出一道覆盖百丈的半透明光幕。光幕上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色符印,在接触到沈墨那一缕凡人气息的瞬间,竟像是被水滴击碎的薄冰,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蛛网纹路。
裂缝在呼吸间疯狂蔓延。
“退!”
吕棠厉喝一声,长剑铿然出鞘半寸。
可还没等她拉住沈墨,祭坛中央那具枯瘦得不成样子的身躯,猛然震颤了一下。
那颗低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枯白的乱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干瘪如厉鬼的面孔。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眶中,两道惨白如实质的瞳光骤然亮起,犹如两把利刃刺破了石殿内的阴暗。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气息从祭坛中央狂涌而出。
石殿四周的岩壁疯狂震颤,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下来。那不是凡俗修士的灵压,而是一种凌驾于这方天地规则之上的上界威压,带着无尽的暴虐、腐朽与滔天杀意,横扫整座石殿。
玄铁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吕棠被这股威压迎面一冲,身形倒退了整整三步,体内剑气运转滞涩,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沐清颜更是被压得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骨骼发出咯吱脆响。
那被锁链贯穿的枯瘦身影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两声如同夜枭啼鸣般的怪笑。
他眼眶中的惨白瞳光瞬间锁定了站在祭坛边缘的沈墨。
“万年了……”
枯尸的嘴唇裂开数道血口,发出的声音阴冷沙哑,震得整座石殿内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区区下界蝼蚁,也敢扰本座清梦?”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毫不留情地钉在沈墨身上。整座祭坛上的黑石甚至在这股杀意下寸寸崩裂,被锁在中央的上界残仙微微抬起干枯的手指,锁链哗啦作响,指向沈墨的面门。
九尾天狐发出一声尖利的呜咽,四只爪子在地上乱蹬,刺溜一下窜到了沈墨的脚后跟旁,把整个脑袋死死埋进了他的靴筒后面,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瑟瑟发抖。
石殿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沐清颜咬着牙想站起来护法,却被头顶沉重的威压硬生生按了回去。
吕棠长剑彻底出鞘,剑锋直指祭坛中央,可她的手臂在威压震荡下剧烈颤抖,连凝聚一道完整的剑意都变得极其艰难。
唯独沈墨,依旧站在原处,负手而立。
狂暴的气浪吹得他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发丝在脑后狂舞。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祭坛中央那个散发着毁天灭地气息的残仙。
但这只是外表。
沈墨的内衫在瞬息之间已经被冷汗彻底泡透,整条后背凉得像贴了一块万年玄冰。他的双腿僵硬得如同灌了生铁,连脚趾头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OS-完了,又惹出个大的,我是不是该说‘打扰了’然后关门离开?”
沈墨内心疯狂咆哮,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OS-刚才那层光膜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老子不过是吹了口风,这破封印怎么就裂了?后头有天命道宗十万修士要扒我的皮,前头又放出来一个被关了上万年的老疯子!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祭坛中央的上界残仙枯指微曲。
那股暴虐的杀意愈发凝练,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灰色旋涡,在他指尖缓缓旋转,直指沈墨的眉心。
那团灰色的死寂旋涡在枯瘦的指尖越转越快,带出刺耳的呼啸声。
上界残仙悬浮在祭坛中央的半空,浑身的玄铁锁链被崩得笔直。他眼眶中的惨白光芒跳动了一下,手臂缓缓抬高,指尖的杀意已经锁死了沈墨的眉心。
“死。”
残仙的嘴唇裂开,吐出一个字。
那团灰色旋涡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灰色光柱,眼看就要贯穿沈墨的面门。这一击蕴含的仙道规则,足以将整座石殿连同这片山脉彻底抹平。
吕棠横移半步,长剑嗡鸣,试图将沈墨挡在身后。
沐清颜单膝跪在地上,指尖扣进石缝,连呼吸都停滞了。
缩在沈墨靴子后面的九尾天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鸣。
沈墨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靴底死死黏在冰凉的祭坛黑石上,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连勾勾脚趾头都办不到。
“OS-完了完了,这次装大发了!这老帮菜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问都不问一句直接下死手。老子兜里除了几块下品灵石,连张遁地符都没有,这灰色玩意儿要是砸脸上,骨灰都得被扬到九霄云外去!”
沈墨的心脏狂跳得像擂鼓。
就在灰色光柱即将脱离残仙指尖的刹那,沈墨丹田深处那条毫无灵气波动的“九天十地虚幻仙根”,突然猛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灵力运转,没有真元调动。
嗡!
一道浩大而纯净的七彩霞光,毫无征兆地从沈墨的天灵盖喷薄而出。
霞光冲天而起,瞬间将整座昏暗幽深的石殿照耀得宛如白昼。原本阴森狂暴的灰色死气,在这道彩光面前,竟如残雪遇烈日般迅速消融溃散。
紧接着,沈墨脚下的黑色祭坛地面上,一朵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莲花凭空生出。金莲扎根于虚空,轻轻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奇异清香。
七彩祥云在他肩头缭绕汇聚,将他的玄色大氅染上一层朦胧的仙辉。
而在沈墨的头顶上方,虚空裂开一道缝隙。巍峨恢弘的仙宫虚影浮现而出,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隐隐有仙禽瑞兽的虚影在云海中穿梭长鸣。
这一套异象,没有半点杀伤力,甚至连吹灭一根蜡烛的力道都没有。
但那股从仙根深处散发出来的气息,却纯粹到了极点,带着超脱于诸天之上的尊贵与高远。
那是独属于上界顶端、甚至凌驾于普通仙人之上的至高仙意!
异象扩散的范围极快,眨眼间便覆盖了方圆十余丈,将整座祭坛边缘尽数笼罩其中。
悬浮在半空的残仙,动作骤然顿住。
那道已经蓄势待发的灰色光柱,硬生生停在了残仙的指尖前方一寸处。
残仙的眼眶中,两团惨白的光芒疯狂收缩,原本暴虐的杀意在这一瞬间被撕裂。他悬在半空的身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尺,身后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气息……”
残仙的嗓音剧烈震颤起来,粗哑干瘪的声音在石殿里回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盯住沈墨头顶的那座仙宫虚影。
在凡俗修士眼中,那或许只是一副恢弘好看的画卷,可对于曾来自上界、在九重天阙摸爬滚打过的残仙而言,那飞檐上的纹路、云海流转的韵律,无一不是上界至高神殿才有的规制!
那种自骨子里散发出的尊贵仙意,绝非下界蝼蚁所能伪造。
即便是当年全盛时期的他,连靠近那座仙宫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残仙指尖凝聚的灰色旋涡开始不稳,随后化作缕缕散乱的烟气,彻底消散在虚空中。
他垂下干枯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玄铁锁链随之摇晃。
“下界……怎么会有上界至高存在的印记?”
残仙退回到了祭坛中央的石柱旁,身躯微微弓起,原本不可一世的暴虐气焰荡然无存。他那对干瘪的眼珠子,从沈墨脚下的地涌金莲,一路扫到沈墨肩头的七彩祥云,最后停留在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
他在反复打量沈墨。
可无论他怎么看,站在祭坛边缘的这个年轻人,身上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纯粹就是一个下界凡人。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却顶着上界神主才配拥有的天地异象?
残仙干枯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万年封印磨损了他的仙躯,但没有磨掉他的记忆。在上界,有些古老道统的大能转世或者微服下界的游戏者,最喜欢用这种伪装掩盖真身。
如果眼前之人是某位道祖的分身……
想到这里,残仙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原本暴怒的神情僵在脸上,一时间进退维谷。
站在沈墨身侧的吕棠,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她看着沈墨周身缭绕的祥云与头顶的仙宫,眼底只剩下近乎盲目的崇拜。刚才残仙那一击足以将她轰杀成灰,可沈墨连手都没抬一下,仅凭身上的气息,就逼得这尊万年残仙收回了杀招!
“仙尊气息浩荡,连这等上界残仙都不敢妄动!”
吕棠低声自语了一句,站直了身子,长剑还鞘半寸,静静护卫在沈墨身侧。
伏在地上的沐清颜也感到身上的沉重压迫骤然一轻。她抬起头,仰望着被七彩霞光笼罩的沈墨背影,怯怯地缩了缩肩膀,没敢吭声。
脚边的那只九尾天狐更是机灵,原本死死夹着的尾巴悄悄松开,从沈墨靴子后面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耳朵立得笔直,小心翼翼地瞅着祭坛中央那具不敢动弹的干尸。
而在风暴的正中心,沈墨依旧维持着背负双手的姿态。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十五度,眼皮半耷拉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残仙那张干瘪的脸,神情冷淡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烂石头。
然而在他宽大的袖袍里,那双藏着的手掌心已经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OS-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劳什子虚幻仙根平时除了当个发光大灯泡,屁用没有,没想到吓唬这帮上界老帮菜居然这么好使?早知道这老骨头吃这一套,老子刚才进门就该把异象全开,何至于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沈墨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腿肚子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劲。
但他清楚得很,自己身上没有半点真功夫。这虚幻仙根就是个唬人的空架子,看着像天王老子降世,实际上只要对方随便扔过来一块小石子,就能当场把他砸个头破血流。
不能慌,更不能主动退后。
对付这种疑神疑鬼的老怪物,一旦露出半点心虚,那就真成肉饼了。
沈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挺得更直,衣袍随风微拂,七彩霞光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律动。
整座石殿内只剩下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
祭坛中央的残仙没有再凝聚仙力,沈墨也没有开口说话,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碰撞,四周十余丈范围内的金莲依旧静静绽放。
残仙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眶中的惨白光芒明灭不定,显然脑子里还在疯狂翻江倒海。
沈墨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高冷得像是一尊从上界跌落红尘的石雕。
石殿内,灰色死气散了又聚。
残仙身后的玄铁锁链绷得笔直,铁环在石壁上磨出一串火星。他那对干瘪的眼珠子在沈墨身上来回刮过,眼眶里的惨白光芒缓缓定住。
“你既有上界气息,可有信物为证?”
残仙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哼,手掌按在石柱上,骨节发白:
“上界规矩,九重天阙各大道统皆有本源印记。无信物,便是有诈。”
沈墨负手立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OS-信物?老子兜里除了两块碎灵石和半包催情散,连擦腚的草纸都是粗麻的,上哪儿给你掏神仙腰牌去?”
他宽大袖袍下的手心全是湿汗,面上却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沈墨下巴微扬,斜睨了残仙一眼。
“本座的东西,岂是随便出示给下界修士看的?”
沈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
“凭你也配查本座的底细?”
站在沈墨左侧的吕棠神色一凛,立刻向后退开半步,将头垂得很低。
窥探上界大能的信物是修仙界大忌,轻则废去双目,重则当场道消身陨。仙尊不亮信物,是对这尊残仙的蔑视,也是在给他们这些下界修士立规矩。
吕棠握住剑柄的手指紧了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墨右侧的沐清颜见吕棠后退,也跟着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小半步,身子死死贴着石壁,不敢多看沈墨一眼。
九尾天狐更是不敢造次,毛茸茸的尾巴把脑袋整个盖住,只露出一双小眼睛盯着地面。
两个女修这般恭敬顺从的姿态,落进残仙眼中,却没能彻底打消他的疑心。
残仙眼眶中的白光骤然拉长。
“少跟本仙装腔作势!”
残仙干枯的鬼爪猛地向前探出三寸,暴虐的杀意再次从他干瘪的肉身里爆发出来。
地面石板被这股狂暴的灰色死气腐蚀得滋滋作响,腾起刺鼻的青烟。
“本仙当年在上界纵横时,见过的道祖法身比你吃的米还多!”
残仙的声音拔高,锁链被震得哗啦作响:
“任你顶着万丈仙光,拿不出信物,今天就是欺诈之辈!给本仙死来!”
那只枯骨般的手掌上,灰色的漩涡再次急剧成型,狂风将沈墨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墨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OS-这老帮菜油盐不进!再不想办法,今天真得被他当成肉饼拍在石柱上!”
他头顶的仙宫虚影突然光华大作,七彩祥云翻滚得越发剧烈,漫天金莲在虚空中疯狂盘旋,将整座石殿照得如同白昼。
残仙的视线被这刺目的神光微微晃了一下,手掌上的动作略微一滞。
就在这眨眼的空当,沈墨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拇指指甲飞快地在食指第二关节上连划了三下。
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波动被逼出指尖。
三长两短,频率极快。
这是沈墨在合欢宗时,特意与郑雪定下的专属加密暗号。整套法门依托于沈墨身上那点稀薄的神魂烙印,不带半点灵力波动,纯靠特殊的震荡频率穿透空间。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普通的心神微动,但在郑雪那里,这暗号的意思只有一个——
出大事了,速带全部家当救命!
那道微弱的神识在漫天虚幻金光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撕开石殿顶端的虚空缝隙,瞬间遁入乱流之中。
做完这套动作,沈墨面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冷冷看着祭坛中央杀意正盛的残仙,语气甚至比方才还要慵懒几分:
“急什么。”
沈墨拂了拂袖子,将手重新背回身后:
“本座正在召见上界故人核实信物权限,稍安勿躁。”
残仙悬在半空的手掌硬生生顿住。
他盯着沈墨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眼眶中的惨白火苗疯狂闪烁。
隔界召见故人?
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真仙,想要跨越天地壁垒传讯,也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眼前这个年轻人连灵力都未动用,仅凭意念就能联络上界?
可方才那一瞬间,虚空中确实闪过了一丝极为隐晦的异样波动,连他都没能捕捉到轨迹。
残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悬着的手掌慢慢放低了半寸,终究没敢立刻拍下去。
“好。”
残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身躯重新靠回石柱:
“本仙就等你半柱香。若叫本仙发现你是在拖延时间,定将你抽魂炼魄!”
沈墨置若罔闻,只是眼帘微垂,站立如松。
“OS-半柱香?郑雪要是动作慢点,老子不仅要被抽魂,连这身骨头渣子都得被他磨成粉下酒!”
……
中州,合欢宗总坛大殿。
郑雪身披一袭暗红色的宗门锦袍,端坐在宗主主位之上。在她脚下,数十名合欢宗长老躬身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这位如今执掌合欢宗生杀大权的冷艳女修,正听着堂下关于矿脉争夺的汇报。
突然,郑雪白皙的手腕剧烈震颤了一下。
戴在她腕间的一串血玉手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滚烫的高温,三长两短的震颤感狠狠扎进她的神魂之中。
郑雪的身子猛地僵住。
大殿内的汇报声戛然而止,所有长老纷纷低下头,不知道宗主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郑雪死死按住手腕上的玉镯,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仙尊与她独有的传讯暗号!
自从沈墨离开合欢宗前往仙冢禁区,这串手镯便从未亮起过。仙尊临行前曾言,若非牵扯天地因果的大局,绝不会动用此法。
“OS-仙尊在禁区内遇到大麻烦了!连他老人家都要用上求援暗号,面对的定然是不可想象的上界凶险!”
郑雪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的锦袍下摆重重扫在白玉台阶上。
她眼底的寒意瞬间炸开,扫视着大殿内惊疑不定的众位长老。
“传我宗主令!”
郑雪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作响,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立刻封锁山门,开启九幽聚灵大阵!”
堂下的大长老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问道:
“宗主,山门大阵一旦全开,每日耗费灵石数以十万计,不知强敌何在……”
“闭嘴!”
郑雪冷冷打断,一步跨下高台:
“传令执事堂,打开宗门甲字号、乙字号宝库,把里面所有的极品灵石、上古破界符、万年地心乳,统统搬到跨界引灵阵前!”
大殿内的所有长老全都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合欢宗攒了数百年的老底!
“宗主,这是要跟哪个顶级道统开战?”
大长老声音发颤。
郑雪根本没有理会这帮人的惊骇,她翻手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跨界阵盘,掌心法力狂涌,直接将阵盘催动到极致。
“把宝库搬空。”
郑雪一边咬破指尖将精血滴入阵盘,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后山大阵掠去,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半柱香内,谁敢耽搁一件宝物装箱,本座亲自剥了他的皮!”
合欢宗正殿,玄铁重门轰然合拢。
郑雪立在正殿主位前,腕上的血玉手镯烫得皮肉发焦。那道三长两短的神识暗号在识海里反复撞击,震得她经脉隐隐作痛。
沈墨的暗号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合欢宗建立三百年来,这套神识加密秘术只给过一个人。频率急促成这样,意味着沈墨在仙冢禁区已经退到了悬崖最边缘。
“开启中枢大阵。”
郑雪走下白玉台阶,步履极快,脚底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叩响。
两侧侍立的合欢宗弟子齐齐躬身,没人敢直视她的脸。郑雪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抬脚将正中那块磨盘大的阵纹石砖踩得凹陷三寸。
沉闷的机关咬合声顺着地底一路蔓延。
大殿正中的青砖朝两侧滑开,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八角石井。井口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暗金色的阵纹在尘土中次第亮起,一股陈旧的灵气混着冷风扑面冲出。
尘封了一百二十年的跨界输送阵。
上一任老宗主坐化前曾立下死规矩,此阵启动一次需抽取半条地脉灵气,非宗门灭绝之祸不可轻启。
郑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甩出一道血色宗主令符,凌空钉入殿柱。
“传执事堂。”
殿外候命的执事快步趋入,双膝砸地:
“属下在。”
“传我命令,开启跨界输送阵,宝库所有资源全数清点入阵,半分都不许留!”
执事抬起头,嗓子像卡了石子:
“宗主,所有库存?连甲字号密库的压箱灵物也……”
郑雪抬脚踩在石井边缘,靴尖擦出一溜火星:
“动一下嘴皮子,扣三年供奉。一刻钟内,我要看到宝库清空。”
执事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外的青石长廊瞬间乱成了滚水锅。
合欢宗宝库的黑铁重锁被暴力砸断的声音此起彼伏。两百名内门弟子排成两列长龙,双手抬着沉重的精铁箱,发足在长廊与大殿之间狂奔。脚步声沉闷如雷,箱角撞在廊柱上的碎裂声接连不断。
执事抱着厚重的账簿,快步追在郑雪身后,语速快得几乎咬破舌尖。
“回宗主,灵材清点完毕,共计十万极品灵石、三千株天材地宝、七百件玄阶以上法宝!”
第一箱极品灵石被抬至井口。
郑雪单手掀翻箱盖,看也没看,袍袖一卷便将整箱灵石扫入井底。
淡蓝色的灵石在虚空阵纹中碾成齑粉,化作刺目的晶芒光柱。紧接着是第二箱、第五十箱、第三百箱。
十万块极品灵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石井深处的轰鸣声由低沉转为尖啸。整个大殿的地面开始细密震颤,梁顶积落的陈年尘土被灵浪震得簌簌下落。
执事捧着账册的手在发抖。
那是合欢宗三代人积攒下的全部家底。每一块极品灵石都带着灵脉矿髓,每一件玄阶法宝都是历代长老从秘境中搏命抢回来的战利品。
如今全被倒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吞灵窟窿里。
“玄阴养魂草五百株,倒!”
郑雪面无表情,亲自夺过一名弟子手里的储物囊,抖手将大片封存着寒霜的玉盒甩入井中。
“九转破厄丹八十瓶,倒!”
“赤血地髓、青冥玄铁、七阶妖丹……全都倒下去!”
三千株药龄在五百年以上的天材地宝顺着光柱沉入虚空,药力被阵眼的大力撕碎,化作五彩斑斓的粘稠烟霞。七百件法宝紧随其后,刀枪剑戟撞击在阵法护壁上,爆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随即被庞大的空间扭力卷成一团团纯粹的灵光液滴。
宝库彻底空了。
搬运的弟子退至大殿边缘,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里回荡。
石井上空的金色光柱已经膨胀到一人合抱粗细,直挺挺贯穿了大殿穹顶,将整座大殿顶部的琉璃瓦震成粉末。天光从破开的屋顶倾泻下来,与阵光搅成一团。
阵眼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响。
八角石井的边缘裂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蛛网般的裂纹以井口为中心疯狂蔓延。光柱周围的空间开始呈现出水纹般的扭曲褶皱,向外吐出大团黑色的空间乱流。
跨越两界秘境输送如此巨量的实物资源,阵基承受的撕扯力已经逼近崩塌的边缘。
“宗主!空间乱流反冲了!”
执事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大喊:
“距离太远,仙冢禁区的界壁比寻常秘境厚实十倍!再强行灌注,阵眼会炸穿整座主峰!”
郑雪站在狂暴的灵风核心,发丝被吹得贴在颊侧,身上的暗红锦袍猎猎作响。
她一步踏出,右掌结结实实按在开裂的石井阵纹上。
“所有人退开,我以本命灵元稳阵,务必将资源送抵仙尊手中!”
掌心皮肉瞬间被暴走的灵力绞烂,鲜血渗入石缝。
郑雪眉梢抽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住体内逆行的气血,将丹田内苦修多年的本命灵元毫无保留地挤压出来,顺着手臂经脉灌入阵基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