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郑雪指风连弹,上千道青光呼啸而出,准确无误地挂在每个仙官神将的脖子上。
李天王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牌子上写着:
【运营部安保总管:李靖】
【工号:0008】
“这叫工牌,往后就是你们的脸面。”
沈墨指着那堆玉牌,
“上面封着本座亲自烙印的禁制,以后进出南天门、回各宫办差,全凭此物验明正身。别以为顶着星官、元帅的名头就能在云头上乱晃。丢了工牌,扣发当月奉禄,进门还得补办手续。”
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捏着脖子上的牌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神情迷茫地念出声:
“天庭……成公司了?”
不仅是他,整座大殿的仙官脑仁都在发胀。
活了几万年,听过封神,听过夺嫡,听过改朝换代,就没听过好端端的三界至高道庭,一夜之间变成做买卖的商号。
没等诸神回过味来,殿门两侧金光爆闪。
吕棠抬手打出两道狂暴罡气,将两幅长达百丈的朱红织金横幅挂在凌霄殿门外的两根立柱上。
横幅迎风招展,左边八个大字金光晃眼:
【天道为公】
右边同样整齐划一:
【业绩为王】
没有深奥的大道箴言,没有玄妙的太上道经,只有直白粗暴的八个字,牢牢印在殿前广场所有天兵天将的眼底。
“字不大,但希望各位记在心里。”
沈墨手肘支在老板椅扶手上,身体前倾,目光从太白金星扫到托塔李天王,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天庭诸神身上。
“以前你们领着天地香火,坐着仙官大位,干不干活全凭良心。上头不管,下头不管,几千几万年混下来,把好好的天庭混成了三万亿的烂窟窿。”
沈墨的语调很平,但每个字都裹着天道协议的沉重威压,压得诸神肩头的仙袍微微发沉。
“以前叫凌霄宝殿,现在叫天庭总部。工牌记得戴好,进门刷卡。别拿以前那一套仙家做派来糊弄我,谁要是敢把外头散漫拖沓的习气带进大殿,休怪本座公事公办。”
李天王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祖宗家法,可眼角余光扫过沈墨身侧吕棠那柄煞气腾腾的重锏,又瞥见郑雪腰间尚未归鞘的玄冰剑,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沈墨靠回椅背,右手在红木扶手上一拍。
“传令下去,天庭,从今天起按规矩办事。”
凌霄宝殿内的万年檀香混着墨汁气味,两排长桌从殿首一路顺到门槛。
郑雪一身素白锦袍,袖口收得紧窄,立在主席台正当中。沈墨坐在侧席的红木靠背椅里,翘着二郎腿,指尖扣着一枚空白玉简。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天庭诸神。每个神仙胸前都晃悠着刚领到的青玉工牌,红绳挂在金甲锦袍上,怎么看怎么扎眼。
“时辰到了,关殿门。”
郑雪开口,清亮的声音在殿堂内荡开,
“天庭修仙集团第一届全员大会,现在开会。”
沉重的殿门应声合拢。
诸神交头接耳,屁股底下的蒲团像长了刺。
“以前天庭吃大锅饭,神仙领着干俸禄,几万年没人过问。”
郑雪从袖中摸出一柄白玉如意,往身后的素面白绢上一指,
“从今往后,规矩改了。本座奉首席执事沈墨之令,出任公关与运营总监,专管你们的差事与成效。”
她抬手捏了个法诀。
灵光撞在白绢上,瞬间化作一片巨大的光幕。光幕上墨线纵横,列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大表,每个神仙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朱红小字。
殿内神仙伸长了脖子,前排的几位星君甚至站起身往前凑。
“看不清楚的,本座念给你们听。”
郑雪走到光幕旁,玉如意点在最上方的一行,
“风雨雷电四部,先看雷公电母。”
雷公坐在前排蒲团上,两只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雷公凿。
“雷部每月定额:降雷三万六千道,有效击中下界作恶精怪两千八百次,误劈凡人率不得高于万分之一。”
郑雪语速极稳,玉如意往下移了一寸,
“电母协同,闪电与雷鸣误差不得超过半个刹那,若有雷声大雨点小、光打雷不下雨的糊弄行径,一次记过。”
雷公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的凿子当啷一声磕在青石砖上。
“四海龙王。”
郑雪没有停步,如意又滑向下一格,
“按九州各省划分,月度降雨总量必须达标,降水覆盖范围精确到县。旱季缺水扣灵石,雨季涝灾扣功德。若出现同一座山头左边暴雨倾盆、右边烈日当空的情形,按渎职论处。”
东海龙王敖广在席位里猛地缩紧了脖子,两根龙须垂到胸口,动也不敢动。
“基层神仙同样有账。”
郑雪目光扫向下方的地仙席,
“凡间各路土地公、城隍爷,按辖区凡人户口算。每月进庙烧香的人头数、求签还愿的成事数,都算在簿子上。香火钱若比上月少了半成,你们在天庭的住处就得腾给别人。”
整座大殿里落针可闻。
诸神僵在座位上,看着白绢上的墨字,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唐!”
一声断喝打破了死寂。
席位左侧站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仙人,身披八卦道袍,拂尘甩得啪啪作响。正是执掌天庭礼乐的太乐仙官。
“老夫飞升三万年,历经三次量劫!”
太乐仙官指着光幕,胡子直抖,
“天道运转,自有定数!该下雨便下雨,该打雷便打雷,何须用这些凡俗商贾的账本套在神仙脖子上?我等乃天庭正神,与天地同寿,要这些凡人一样的规矩做什么!”
话音落下,后面不少神仙纷纷点头,殿内立时响起一阵嗡嗡的嘈杂声。
沈墨坐在侧席,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
“OS-老头子嗓门挺大,寿元比我都长,要是把他的命数抢过来,老子起码能多活三千年。可惜现在动不得,得让郑雪把他的刺拔了,不然这群蛀虫一个子儿都不会往外掏。”
郑雪走回主席台正中,双手收回广袖内,神色平静地看着台下。
“太乐仙官觉得委屈?”
郑雪淡淡开口,
“天道运转确实有定数,但天庭库房里的亏空也是实打实的。以往诸位神游太虚,一睡百年,下界大旱三年没人管,凡人颗粒无收,香火断绝。神仙不干活,天地养你们何用?”
太乐仙官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横:
“神明逍遥于世外,岂能受制于数字!纵然不理凡尘,天帝亦未曾怪罪!”
“凌霄仙帝退居幕后,如今掌印的是沈执事。”
郑雪侧头示意了一下沈墨,随后转回身,声音冷了三分,
“规矩既然定下,就按规矩办。做不到光幕上这些条目的,自然有罚则。”
她抬手,在白绢下方虚点了一笔。
原本空白的底端,浮现出三行猩红的大字。
“每月盘点一次差事。第一次不达标者,扣发当季修炼丹药与灵液;连续两月不达标者,削减香火份额,剥离一层护体神格。”
郑雪顿了顿,目光落回太乐仙官脸上。
“连续三月垫底者,直接削去仙籍,剥夺神格,贬下凡间基层,去偏远荒山当无品土地,自生自灭。”
太乐仙官整个人僵住了,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愣是没敢再落下。
刚才还在附和的几个星宿神将,瞬间闭紧了嘴巴,脑袋齐刷刷低了下去。
下放基层,剥夺神格。
修成正果不知耗费了几万年苦功,若真被削去神格丢到凡间荒山当个地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这成何体统啊!”
雷公从蒲团上蹦了起来,蓝洼洼的脸上满是急色,手中雷公凿挥得呼呼生风。
“沈执事!郑总监!”
雷公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降雷除妖也就算了,俺老雷认罚!可这算盘打得太狠了!什么叫每逢辰时三刻必须在南天门挂名?俺们是天庭正神,呼风唤雨的大能,难道还要像凡间杂役一样,天天点卯打卡上班?这是什么道理!”
雷公这么一嚷,后排的几位巨灵神和二十八宿也憋不住了。
“就是啊!昨夜在洞府闭关,吐纳天地灵气,一坐就是几个月,怎么按时挂名?”
“神仙云游四海本是常事,若困在南天门点卯,仙道何存?”
“这日子没法过了!”
殿堂内顿时炸开了锅,叫嚷声连成一片。
沈墨放下茶盏,指节在扶手边缘轻叩了一声。
郑雪上前一步,站在台沿处,目光扫过喧闹的诸神。
“不用争了。”
郑雪抬起手,殿内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考勤规则已经写进天条附属章程。”
她指着诸神胸前的青玉工牌:
“工牌内封有太虚定位禁制,南天门前立了测灵碑。每日辰时初刻上工,申时末刻散值。朝九晚五,按时验明工牌。”
雷公瞪大眼睛:
“若……若是误了时辰呢?”
“迟到一次,扣当月香火一成。”
郑雪语气毫无波澜,
“早退一次,同罪。一个月内无故旷工三日者,视同考核不合格,直接降一级俸禄,记入年终履历。若敢托旁人代点卯,查实之后,代验者与受代者一同削去半年修炼用度。”
雷公的腮帮子鼓了几鼓,嘴唇哆嗦着,愣是挤不出半个字来,一屁股跌坐回蒲团上。
“诸位身居高位太久,忘了香火从何而来。”
郑雪收起玉如意,站得笔直,
“天庭供养你们灵石法宝,你们便得给天庭当好差。能干的干,不能干的,凡间多的是苦修万年不得飞升的修士,随时能顶上你们的缺。”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几位原本还想倚老卖老的神官,捏着胸前的工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墨靠在软椅上,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蟠龙浮雕。
“诸位听明白了就行。”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别觉得委屈。以前你们怎么混日子的,本座不管;往后要是谁让我的账目不好看,我就让他的神格不好看。散会。”
诸神坐在原地,谁也没敢第一个挪窝,直到郑雪收了光幕,转身跟在沈墨身后退入后殿,殿内才猛地爆出一阵压抑的哀叹。
老神仙们颤巍巍地站起身,低头看着胸前的青玉牌子,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殿外挪去。
凌霄宝殿议事厅内,青玉案几翻倒在地,瓜果琼浆泼洒了一大片。
那名远古山神身高丈二,赤着上身,胸口横贯着三道古旧的雷劈疤痕。他抬脚踩在议事台的长条案上,两手抓着那张写满朱砂小楷的考核卷轴,当着台下数十位仙官的面,撕拉一声扯成了两半。
“本神逍遥惯了,什么KPI,不干!神仙还要业绩?笑话!”
碎纸片被他随手扬在空中,化作一蓬青烟。
议事台下坐着的天庭诸神往后挪了挪椅子,没人敢上去搭话。这位山神乃是盘古开天后第一批受封的地祇,占着十万大山的地界受了数百万年香火,向来不服天规管束。
“凌霄仙帝在位时,也得敬老子三分!”
山神一脚将案上的香炉踢下台阶,铜炉在汉白玉石砖上滚出老远,
“沈墨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毛头小子,仗着几枚破铜板,就想让老子每月给他交账?”
大殿门口,值守仙官贴着殿柱退出了门槛,提起袍角就往回廊另一头狂奔。
穿过三道悬空飞桥,值守仙官停在天庭安保总监的偏殿前。
殿门敞着。
吕棠一身素白劲装,正挽着袖口用一块白绢擦拭剑锋。秋水般的剑身横在她膝头,不带半分烟火气。
值守仙官扶着门框站稳。
“吕总监,议事厅有刺头神仙闹事,拒不执行考核规则!”
吕棠擦剑的手没有停,白绢顺着剑脊抹到剑尖。
“谁?”
“是太古苍岩山神,把考核表撕了,还在殿上骂沈执事。”
吕棠收起白绢,站起身,将长剑推入鞘中。精铁咬合的发出一记轻微的脆响。
“去看看。”
她迈步出门,步子迈得极稳,值守仙官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在她身后。
议事厅内,喧闹声越来越大。
远古山神已经从案上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根缠绕着万载地脉紫气的石锤,在大厅中央来回踱步。
“今天话撂在这儿!谁敢逼老子在辰时打卡,老子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壶使!”
天庭诸神缩在两侧的木椅里,彼此交换着眼色,硬是没人吱声。几位平日里和山神私交不错的老仙翁,更是直接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沉闷的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下。
吕棠抬手推开雕花殿门。
两扇丈许高的沉香木门被推开时撞在石壁上,发出两声重击。
满殿的神仙齐刷刷扭头看去。
吕棠单手提剑,跨过门槛,径直走到议事厅正中。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纸渣一眼,目光直接落在那尊铁塔般的山神脸上。
“按沈执事定下的天庭规矩,第三条。”
吕棠的声音清冷,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
“拒不接纳考核、蓄意破坏公物、公然抗命者,剥夺神格,削去仙籍,下放凡间基层任荒山地仙。”
满堂诸神屏住了呼吸。
远古山神眯起铜铃大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半个身子的女修。
“小丫头,你毛长齐了没有?拿沈墨那套狗屁条例来压我?”
山神把石锤往肩上一扛,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老子在凡间立庙的时候,你们老祖宗还在泥里打滚呢!”
吕棠面无表情,握着剑鞘的左手微微一松。
“不干?好,天庭不需要你。你被裁了,收拾东西去凡间报到。”
远古山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天狂笑起来。
“裁我?你凭什么裁我!”
他笑声未落,手中重逾万钧的地脉石锤骤然爆起一团土黄色罡风,撕裂空气,照着吕棠的脑门直砸下来。
狂暴的罡气掀翻了周围七八张红木大椅,木屑四溅。
两侧的天庭诸神吓得抱头鼠窜,纷纷退向大殿角落。
吕棠站在原地,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石锤距离她额前不过半尺的一刹那,白光一闪。
没有任何法宝蓄力的前兆,也没有花哨的引诀起势。
她反手拔剑。
长剑并未出鞘伤人,而是连鞘带剑身横空抡起,自下而上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剑鞘砸在石锤侧面。
咔嚓一声脆响,缠绕着万载地脉紫气的石锤应声碎裂成数十块碎石。
山神脸上的横肉还没来得及收拢,吕棠的第二剑已经横着拍了过来。
依然没拔剑。
青铜铸造的剑鞘结结实实地拍在山神的侧脸颊上。
轰!
丈二高的庞大身躯如同一截被投石机甩出的烂木头,凌空横飞出三十多丈,一路砸穿了两根白玉梁柱,最后重重砸在议事厅后方的演武区正中央。
青砖地面被砸出一个深达两丈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至整个演武台。
整座凌霄宝殿的地面跟着颤了三颤。
大殿内死寂一片。
天庭诸神缩在墙角,脖子缩得像鹌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凹坑里的黑影。
烟尘缓缓散去。
远古山神陷在碎石堆里,那张原本粗犷凶悍的大脸已经肿成了紫茄子,半口牙齿混合着金色的神血吐了一地。他肩骨碎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像面条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
吕棠提着剑,一步步走到坑边。
她的剑鞘上连一丝白痕都没留下。
“反抗执纪,罪加一等。”
吕棠低头看着坑底的山神,
“你的神格,我现在替沈执事收回来。”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抹刺目的白芒,径直点向山神的眉心。
这一指若是点实,山神苦修数百万年的天地权柄便会当场被强行剥离。
死亡的恐惧终于冲垮了远古上神的架子。
山神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顾不上断裂的骨头,双手拼命在身前摇晃,扯着漏风的嘴巴喊叫出声:
“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吕棠的手指悬在半空,距离他的脑门只有半寸。
指尖凌厉的剑气割断了山神的几缕乱发。
山神趴在坑底,双手死死按着地面,额头一下接一下地往碎石上磕,咚咚作响。
“考核表!我填!我马上填!辰时三刻我第一个到南天门按手印!别废我神格!吕总监饶命!”
吕棠神色未变,指尖的剑芒悄然隐没。
她缓缓将长剑插回腰间的皮带扣中,垂手俯视着坑里抖成一团的神祇。
“想摸鱼?先问我这剑同不同意。”
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向大殿两侧缩成一团的天庭诸神。
方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各路星君、雷部偏将,顿时整齐划一地把脑袋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值守仙官。”
吕棠开口。
门边抖如筛糠的小仙官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跑上前来:
“在、小仙在!”
“再去印一批考核卷轴。”
吕棠语气平淡,
“半个时辰内,发给每一个人。填不完的,按刚才这位的章程处置。”
“领、领命!”
值守仙官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脚底抹油般冲出了议事厅。
吕棠没有再多看演武台一眼,径直迈出殿门,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演武坑底,远古山神颤颤巍巍地爬出碎石堆,一手托着脱臼的下巴,一手忙不迭地在地上摸索那些被自己撕碎的纸片。
“我的表……我的KPI表……”
大殿内的众神仙猛地回过神来,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
“山神老哥,你歇着,小弟替你拼!”
“闪开!让我来拼!我这里有太清黏合胶!”
“别抢!谁抢老子跟谁急!我今天必须把本月的斩妖指标报上去!”
短短片刻,原本混乱不堪的议事厅里,只剩下诸神疯抢笔墨纸砚的嘈杂声。
天庭广场前,原本空荡荡的南天门测灵石碑旁,渐渐排起了一条整齐的长队。几位平日里日上三竿才起身的元老级星君,此刻死死攥着胸前的青玉工牌,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生怕落后半步。
天庭黑厂车间设在太微宫后殿。
沈墨踩着一地散落的玄铁边角料走进去,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机油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殿内摆着三十多台精钢打制的缝纫机,机身上刻满了加固禁制,踏板被踩得震天响。
在这里干活的全是欠了沈墨灵石的各路神仙。前排工位上,一个穿着无袖灰布坎肩的老头格外惹眼。他头顶原本象征财富的金冠早被收缴了,花白头发用一根铁签子胡乱别着,两只手快得只能看见一团灰影。
“哒哒哒哒哒!”
踏板在老头脚底几乎蹬成了车轮。机针飞速穿刺,坚韧的九霄仙蚕丝在他手中滑溜得像泥鳅,针头与精钢撞击的地方已经擦出了橘红色的火星子。旁边码放的崭新道袍堆了半人高,针脚细密齐整,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出来。
沈墨停下脚步,伸手从旁边抽出一件道袍,翻了翻领口。
“财神爷,你这效率,比天庭九成神仙都高!”
财神仙尊头也没抬,脚下的踏板蹬得更急了,火星噼里啪啦往外蹦。
“踩完一件,抵扣半块下品灵石的账。沈执事,老夫算过这笔账了,只要老夫一日不歇踩满八千件,再踩三万年,就能把我那座本命金元宝赎回一半。”
旁边工位上的巨灵神手慢了半拍,一根铁针当场崩断,碎片崩在他脑门上,弹出一声脆响。
沈墨摸了摸下巴。
“OS-这老财迷为了省钱命都不要了。满天神仙现在光顾着在考核卷轴上抄假账摸鱼,正好缺个典型立在前面挨雷劈。”
沈墨伸手一把按住跳动的机头,制止了火星四溅的飞轮。
“别踩了。收拾收拾,跟我去前头大殿。”
财神仙尊手上一空,手指头还在神经质地虚抓空气。
“沈执事,时辰还没到,停工扣不扣工钱?”
沈墨拽着他的坎肩后领往外走。
“给你换个大差事。”
两刻钟后,天庭总部大厅。
接到急召的满天神佛密密麻麻站满了大殿两侧。
众仙手里大多还攥着没写完的考核卷轴,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直往大殿门柱上的剑痕上瞟。半个时辰前,远古山神就是在这儿被吕棠一剑鞘砸烂了半边脸,碎石坑到现在还没填平。
沈墨大步走上主席台最当中的位置,身后跟着拘谨的财神仙尊。
财神仙尊两只手缩在洗得褪色的灰坎肩里,赤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脚板,大殿光滑的金砖地面被他踩出了两个黑灰脚印。
赤脚大仙往后缩了半步,悄悄把自己的脚趾缩进了道袍下摆里。
沈墨把一卷卷轴拍在桌案上,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众仙。
“方才吕总监处置了消极怠工的典型。规矩立了,罚的有了,自然也得有赏的。”
台下众仙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沈墨侧过身,一把将财神仙尊拉到身前。
“前殿有些人,拿着天庭的正经俸禄,一天到晚连斩妖除魔的数额都填不满,甚至敢找门童代笔。再看看咱们财神仙尊,虽背负重债,却主动在后殿开辟第二仙途,手搓道袍日产千件,轴承都踩化了三根!”
沈墨顿了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即日起,提拔财神为天庭模范劳模,全仙界通报表彰。”
话音落地,沈墨反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朵直径两尺的红绸大花。
他不由分说,直接将这朵艳俗的大红花斜跨着套在财神的脖子上。红绸在财神打着补丁的坎肩上显得刺眼夺目,胸前还垂着两条写着金字的红布条。
太白金星手里的拂尘猛地抖了一下,几根白毛飘落在地。
堂堂执掌三界财源的古神,如今成了踩缝纫机的模范,还要挂着大红花示众。
沈墨拍了拍财神的后背,把他推到了演讲台中央。
“来,给台下这些整天喊着仙体乏力、难以达标的同僚们,传授传授心得。”
财神仙尊僵硬地站在台案前。
郑雪递上来的一页讲稿被塞进他手里,上面墨迹还没干透。
财神低头瞅着宣纸上的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台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胸口的大红花上,托塔天王甚至不自觉地将宝塔往身后挪了挪。
财神吸了一口气,照着纸面干巴巴地念出声来。
“感谢沈执事的栽培与管教……以往老夫只知端坐财神殿享用香火,道心蒙尘。如今来到后殿工位,脚踏实地,每蹬一次踏板,都是对自身罪孽的清洗……”
念到最后一段,财神的语调渐渐变形。
他看着纸上最后一句沈墨亲手添上的批注,喉咙滚了滚,终于还是闭着眼念了出来。
“多劳多得,按件计酬……还债使我快乐……(小声)快乐个屁。”
后面半句虽然声音压得极低,可在法力激荡的大殿内,依旧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神仙的耳朵里。
满殿仙官神情瞬间凝固,几名星宿官的眼角止不住地抽动。
沈墨仿佛没听见那半句粗话,走上前大力鼓掌。
“讲得好!真情实感!”
他转头看向台下静得像泥塑一般的众仙。
“财神尚且如此争先,诸位若是连手头那张纸上的数目都交不上来,休怪天庭不留情面。”
台下的众仙猛地低下头,手中的毛笔开始发疯似地在考核卷轴上飞舞,墨汁溅在衣袖上也顾不上擦。
半个时辰后,大会散去。
天庭南天门旁的公共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三层仙官。
一张盖着天庭大印的朱红告示刚刚贴稳,上面的金粉还在闪闪发亮。
沈墨单手按在玉石栏杆上,旁边站着胸前依旧挂着大红花的财神。
公告的内容极短,字迹笔走龙蛇:兹定于明日起,由模范劳模财神仙尊携缝纫机一台,巡回四大天门及二十八星宿辖区,进行无休止技艺展示与心得宣讲,各部正神必须全员到场观摩。
路过的雷部正神脚步猛地一顿,死死盯着告示底下的那行小字。
沈墨转过身,对着那几位面色发僵的雷将扬了扬下巴。
“看清楚了?回去传令下去,下月KPI达标率低于80%的,一律下放凡间基层,去土地庙吃冷猪肉。”
几名雷将甚至没敢拱手答话,掉头化作几道电光,急匆匆朝着自家府邸遁去,显然是回去清点斩妖簿的欠账了。
原本冷清的南天门广场上,过往神仙步履匆匆,腰间的传讯符箓亮个不停。
整个天庭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疯狂地运转起来。
财神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大红花,又看了看沈墨。
“沈执事,巡回宣讲的时候,老夫踩出来的道袍……算不算工钱?”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算你双倍工分。”
沈墨收回手,望向凌霄宝殿最顶层的深处。
在一片看似风平浪静的忙碌气象下,那座挂着“名誉董事长办公室”匾额的紧闭大门内,悄无声息地溢出了一缕极淡的紫气。
天庭办公正殿外,云海被八百名雷部力士踩成了坚实的白玉平地。
沈墨手里捏着一本朱红色的功绩簿,一步一晃地在各部主案前踱步。吕棠抱着一柄黑鞘长剑,贴身走在沈墨后侧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劲装扎得干脆利落,眼神扫过哪里,哪里的仙吏就把脑袋往宣纸里埋低三分。
原本摆放仙酿玉液的蟠桃长案,如今全被换成了规整的长条案几。
雨部正神伏在桌上,手里的朱砂笔挥得直冒青烟,案头堆着的降雨账册已有一人多高。另一侧,雷公电母两个脑袋凑在一块,手指头飞快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连成一片。
沈墨停在雷部的案几前,指尖在账簿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错,这个月降雨定额完成了九成八,雷公电母这个月绩效发全额,评个月度优秀员工。”
电母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连忙躬身道谢,连额角渗出的细汗都没敢抬手去擦。
沈墨合上簿册,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OS-照这个进度干下去,最多再有三个月,南天门拖欠的千万灵石利息就能填平大半,到时候把天庭账目做漂亮点,还能去西天极乐借一笔更大额的过桥灵石。”
天庭重组协议签下来后,整座三十三重天的大权全攥在沈墨手里。凌霄宝殿被改成了主控中枢,原本凌霄仙帝坐的那张九龙沉香木椅,也顺理成章地划给了沈墨。至于仙帝本人,则挂了个“名誉董事长”的闲职,被沈墨客客气气地安置在凌霄宝殿东侧的一间偏殿内。
转过两道云纹长廊,沈墨停在了东侧殿门外。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是沈墨亲手用墨汁题的“名誉董事长办公室”。
平日里,这间偏殿总是亮着一团刺目的九彩霞光,那是凌霄仙帝的神念法相常驻此地、震慑九天十地的象征。可眼下,两扇厚重的檀木大门半开着,门缝里黑黢黢的,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溢出来。
“嗯?仙帝那老头的法相怎么没亮着?上班摸鱼跑哪去了?”
沈墨随口嘀咕了一句,伸手推开殿门。
偏殿内陈设极其简陋,除了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便只有一把雕着仙禽的高背太师椅。
太师椅上确实坐着一道人影。
那是凌霄仙帝平日显化在外的法相,依旧穿着那件九章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帝王威严丝毫不减。
然而诡异的是,整座偏殿内没有半点打斗的动静,空气里连一丝外来的杀气都找不出来。仙帝的那具法相,从双足开始,正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一片片极淡的金色飞絮。
那不是被大能法宝轰碎的模样,纯粹是法相主体主动切断了灵力维系,由内而外地自行溃散。
光点如流萤般向上飘散。
沈墨一步跨入殿内,右脚踏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
太师椅上的金色虚影没有任何口头表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冠冕下方的面容在光点剥落中彻底模糊,只隐约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古怪笑意。
不到两个呼吸,九章法服寸寸风化。
整具支撑天庭数万年秩序的仙帝法相,就在沈墨眼前彻底化作了漫天飞灰,连一丝残魂回音都没留下。
太师椅空荡荡的,唯有一枚巴掌大小的紫玉简,失去托举后“叮当”一声砸落在坚硬的紫檀桌案上。
殿内空无一人,只余那枚玉简在桌面上滴溜溜打转。
沈墨快步走上前,一把将那枚玉简抓在手心里。
玉简触手冰凉,表面铭刻着古朴深奥的凌霄云纹,通体流转着一抹极纯正的帝尊紫气。这是凌霄仙帝随身不离的密信信物,三界之内绝无仿造的可能。
沈墨没有任何迟疑,心念微动,气海深处的古怪震荡瞬息而至。
一股无形的气息径直撞入玉简深处,玉简表面原本繁杂的七十二道帝王禁制,在无形气机的刷洗下如汤沃雪,瞬间崩解。储存其内的全部画面与神念残留,一股脑直接灌进了沈墨的识海之中。
识海之中,画面骤然拉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祥和宁静的仙界盛景。
入眼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断崖,混沌气流如巨浪般疯狂翻滚。而在断崖的最边缘,一座纵横亿万里的残破神阵正剧烈摇晃,数不清的域外魔物如狂潮般不断撞击在光幕上。
神阵的核心枢纽处,端坐着一个浑身染血、长发披散的枯瘦老者,其本源骨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真身早已被混沌地火死死锁死在阵眼之中,根本动弹不得半步。
那是凌霄仙帝的真身本体。
一段带着干涩轻笑的神念传音,毫无预兆地在沈墨脑海中炸开:
“沈执事,见信如面。你能看到这枚玉简,说明老夫留在天庭的最后一道投影已经散了。”
“老夫被困这混沌深渊已有三千年,域外大阵早在一个月前便被打碎了半边,老夫拼了这条命,也最多只能再顶住它们三个月。”
“天庭不是什么金山银山,而是一座随时会被拍碎的破烂碉堡。老夫本想着拉着满天神仙一起填这无底洞,正好你小子带着债契上门要权……”
“这天庭之主的名头,老夫认认真真交给你了。重组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三十三重天一应债权债务、因果杀劫,皆归你沈墨一人承担。”
“好后生,慢慢顶着,老夫先走一步了。”
识海中的画面轰然碎裂。
沈墨手握玉简,僵在太师椅前半晌没动。
“……什么?!”
一声骂声卡在嗓子眼里,沈墨的脸色当场沉得能滴出墨水来。
“OS-操!怪不得当时签重组协议的时候,这老王八蛋眼皮都不眨一下,连利息翻倍都敢直接按手印!合着老子满心欢喜接盘的不是什么三界肥肉,是个快被域外天魔扬成灰的骨灰盒!”
一股冷气顺着沈墨的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还在算计着怎么靠压榨神仙还清贷款,结果转头发现,再过三个月,连贷款人带整座天庭,全都要被域外魔头生吞活剥了。
沈墨猛地收紧五指,手背上青筋暴起,转身就往殿外冲。
守在门口的吕棠只觉得一阵狂风扑面,沈墨的身影已经擦着她的肩膀掠了出去。
吕棠握紧剑柄,一步迈出,紧紧跟在沈墨身后。
两人穿过长廊,沈墨脚下步子极快,青石板路被他踩得砰砰作响,一路疾行至凌霄宝殿主殿门外。
正殿前方的回廊尽头,郑雪正捧着厚厚一叠下月仙晶收支册子快步走来。她察觉到前方的动静,刚一抬头,便瞧见沈墨那张黑得吓人的脸。
郑雪脚步一顿,迎了上去。
“仙尊?出什么事了?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墨一把攥住郑雪手腕上搭着的卷宗,指骨捏得纸页嘎吱作响,语气冷硬得没有半点起伏:
“立刻叫郑雪、吕棠来我办公室,还有,把近三个月的域外防线情报全调过来!”
天庭总部议事厅内,巨大的玄晶投影屏泛着冷白光芒。
沈墨陷在宽大的软皮老板椅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背青筋突起。
吕棠一身墨色劲装,单手按着腰间佩剑,在议事厅厚重的朱漆大门内侧站定。长剑未曾出鞘,剑意却已将门缝透进来的微风斩成了细碎的流光。
投影屏前,郑雪指尖捻着数道传讯玉符,依次按在青玉台面上。
“这是天策府留存的驻军实账,还有各部天将过去三百年间的换防密档。”
郑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投影屏上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红圈。原本被天庭标榜为固若金汤的三十三重天外围虚空,此刻布满了灰暗的死斑。
“三天前,负责镇守第七天外防线的亢金星君上交了一份请辞折子,理由是旧伤复发。”
郑雪指着其中一个灰斑,平声说道:
“属下查验了南天门军需司的实物库房,亢金部驻守的星轨阵眼,早在八十年前就断了灵晶供给。他们的灵虚战舰没有一艘能正常点火,甲胄磨损度超过七成。”
沈墨盯着投影屏,没说话。
“不仅是第七天。”
郑雪抬手又点碎两道玉符,画面骤然拉远,展示出整片星域的轮廓。
“属下汇总了神武军、荡魔司以及巡天监所有的残存案卷。过去三千年间,天庭调拨给边境防线的军费,账面上累计达到四万亿上品灵石,但实际运抵防线的连零头都算不上。每一笔灵石在划拨当天,就被户部以‘陛下特批修缮凌霄宝殿’的名义转走。”
“修个屁的殿。”
沈墨吐了口气。
“是。”
郑雪继续翻开下一卷情报,
“修缮款项的真实流向,全都通往宇宙边缘的无尽深渊。而在过去的这三千年里,天庭群臣见到的仙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依靠帝玉吊着灵力的身外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