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全军听令。”
吕棠拔剑指天,剑锋直刺苍穹,
“随我跨界,踏平深渊!”
校场下方,数十万天兵齐齐顿足擂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杀气凝成实质,直冲霄汉,连九天之上的星河都仿佛跟着颤抖起来。跨界传送阵的巨大光柱在校场正中拔地而起,虚空深处,通往永夜魔渊的界壁通道正在被强行撕开。
黑石垒砌的巨大宫殿内,森寒的幽冥魔气几乎凝结成水滴,顺着粗糙的石壁缓缓滑落。
沈墨整个人被数道漆黑的锁链死死捆在宫阙正中的玄冰柱上。刺骨的寒气顺着他的后背直往骨缝里钻,冻得他牙关不住地打颤。
高台主位之上,夜姬盘膝坐在一方黑玉石台上。
她身上的玄色长袍垂落台阶,周身翻滚着粘稠的深渊魔煞。随着她双手结印,一团黑紫色的深渊魔焰从她掌心升腾而起,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笔直刺向沈墨的眉心。
“OS-这疯婆子动真格的了!哪来的天道碎片,老子浑身上下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抠不出来,拿什么给她抽?”
沈墨两脚拼命蹬着玄冰柱,试图把脑袋往后缩,但冰柱上泛起的极寒之气瞬间冻僵了他的脖颈。
黑紫色的丝线毫无阻碍地撞上沈墨的额头,顺着他的眉心窍穴蛮横地挤入脑海。
冰冷刺骨的异物感顺着头骨向下蔓延,像是有一柄烧红的铁钳要硬生生掀开他的天灵盖。
“等等!有话好说!”
沈墨扯着嗓子大喊。
夜姬没有丝毫停顿,指尖印决猛地一变,深渊魔焰骤然大涨,化作一只狰狞的黑色巨手,直接探入沈墨的识海深处,抓向那团盘踞在核心处的天道本源。
就在魔手触碰到识海壁垒的瞬间,一道毫无情绪的机械音在沈墨脑海深处猛然炸响:
“检测到宿主被锁定:目标意图吞噬天道本源碎片。”
“天道免控被动已触发。”
原本漆黑一片的识海深处,陡然迸发出一道炽烈夺目的金光。
这道金光凝实无比,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青铜古盾,结结实实地撞在探入的黑色巨手之上。
轰!
无声的巨震在沈墨脑海中回荡。
夜姬打入他体内的精神冲击在这道金光面前寸寸崩裂,被彻底震碎成虚无。
但夜姬催动的炼化术并非单纯的意志压制,而是以命元为引的强行吸取。抽取之力死死咬住天道本源,与免控金光剧烈撕扯在一起。
两股截然相反的伟力在窄小的神魂空间内疯狂对撞,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爆鸣。
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大,甚至超越了肉身承载的极限。
下一刹那,一股恐怖的下坠感同时席卷了沈墨与夜姬的感知。两人的意识被这股狂暴的对撞风暴硬生生抽离肉身,跌入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
沈墨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悬浮在半空之中。
四周没有宫殿,没有玄冰柱,也没有深渊黑火,目所能及之处皆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上下四方皆无边际,宛如天地初开前的虚无死地。
识海战场。
沈墨稳住意识体的身形,警惕地看向前方。
百米之外,夜姬的身影同样浮现。
在识海战场中,她依旧是一袭黑袍,身形悬停在灰白雾气中央。但与现实中不同的是,她的眉心处隐隐浮现出一道漆黑的裂痕,丝丝缕缕的深渊煞气正从裂痕中溢散出来。
夜姬立于虚空,俯视着百米外的沈墨。
她周身的灰雾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震颤,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温度:
“交出碎片,本宫放你走。”
她的声音在混沌识海中层层回荡,带着绝对掌控者的威压。
沈墨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上下打量着夜姬。
“OS-在外面老子动不了,到了这识海战场,大家都是意识体,神魂强度全看谁的心脏更大。天道免控顶着,这疯婆子伤不到老子的神魂本源。她眉心那道裂纹明显是功法反噬或者寿元将尽,难怪急着要天道碎片续命,这是快被天道追杀搞死了,急着找替死鬼。”
想通了这一层,沈墨原本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半分。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布衣,不仅没有露出半点惊恐,反而朝前迈了半步,双眼直视着百米外的魔女。
“碎片没有,命有一条,你要不要?”
沈墨扯着嘴角,话语干脆利落。
夜姬那双原本沉寂如古井的眸子微微凝固了一瞬。
在她的漫长岁月里,无论凡人还是上界大能,落在她手中时要么摇尾乞怜,要么搬出门派背景声色俱厉地威胁。
像眼前这样,一个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的凡人,被剥离了肉身拖入识海战场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光棍地要命一条,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常理。
她身上的黑煞之气微微停滞了半息。
“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夜姬的声音沉了三分,周遭的灰雾开始疯狂翻涌,化作数万柄漆黑的长剑,齐齐对准了沈墨的意识体。
长剑吞吐着森冷的锋芒,森然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换作寻常修士,单是被这股纯粹的精神威压扫过,意识体就得当场崩散瓦解。
但沈墨站在原地,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识海深处的天道免控被动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所有的威压冲击尽数抵消在外。
沈墨甚至往前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赖相:
“你看我这人,穷得只剩一条命,你拿去也没用,要不咱聊聊别的?”
夜姬整个人愣在了半空。
万千由精神力量凝聚而成的黑剑悬停在空中,竟是没有当场刺下去。
她的目光死死定在沈墨脸上。
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狂热,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只有一股纯粹的、近乎无赖的市井气。偏偏就是这样一具看似脆弱的意识体,在她的精神威压下稳如磐石。
冰封了数千年的心神深处,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夜姬甚至有些怀疑,眼前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究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是某个游戏人间的太古老怪。
识海战场的灰雾翻滚得越发剧烈。
抽取天道碎片的吸力依然在撕扯,免控的金光依旧在死扛,两股力量卡在临界点上,僵持不下。
夜姬的眉心再次渗出一缕深渊煞气,本就缺乏寿元支撑的元神因为剧烈的心神动荡,消耗速度陡然翻倍。
她悬浮在虚空中央,看着百米外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句混账话。
整个识海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灰蒙蒙的识海死地中,万千柄漆黑长剑依旧悬在沈墨的头顶。
沈墨非但没往后退,反而把胸膛往前挺了半寸。
“要碎片,可以。”
沈墨语气平淡,像是在路边跟小贩讨价还价,
“但这世上没有白拿的道理。你想要我的命根子续命,以后整座深渊就得由我说了算,你的人也得归我管。连定金都拿不出来,光凭一张嘴就想白嫖?”
夜姬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凡人。
在深渊的万载岁月里,所有生灵在她面前除了跪伏便是求饶,即便那些被抓进来的上界仙尊,神魂被抽干前也只剩惨叫与诅咒。
从来没有人敢站在她神魂显化的剑阵之下,用这种命令般的口吻同她谈条件。
更荒谬的是,这人身上甚至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全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金光,硬生生顶住了她近半的神魂威压。
夜姬悬在半空,原本宛若万载玄冰的识海核心,在这几句荒唐的话语冲击下,竟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道动摇浮现的刹那,整个灰白色的识海世界突然剧烈颠簸。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从极其遥远的外界炸裂开来,像是有万钧重锤硬生生砸在了识海壁垒的最外层。
紧接着,金铁交鸣的碎裂声与密密麻麻的尖锐啸叫穿透屏障,直直灌入两人的神识之间。
深渊魔宫的守护大阵被撕开了一角。
夜姬眉心处的裂痕陡然崩开一道细纹,丝丝黑血从元神深处溢出。
神魂强行抽取天道碎片,本就处于命门大开的极度虚弱状态,外界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击,瞬间打乱了法术运转的路线。
夜姬没有片刻迟疑,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袍猛地一甩。
万千黑剑当空化作碎屑消散,笼罩在沈墨周身的抽取巨力应声断开。
她的意识体化作一道墨黑色的光柱,瞬间自混沌虚空中抽离出去。
天旋地转的抽离感随之降临,沈墨只觉眼前灰雾骤散,整个人重重地坠回了肉身。
冰冷的玄铁触感重新贴在脊背上。
现实中的永夜魔渊正殿,正剧烈摇晃着。
穹顶垂挂的万载玄冰柱接连崩断,砸在坚硬的黑石地面上,摔成一地森白的碎渣。
沈墨整个人依旧被固定在主位石阶旁的束缚法阵中,手脚套着沉重的黑锁。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抬眼看向前方。
正殿中央的高台上,夜姬已经睁开了双眼。
她端坐在白骨雕琢而成的王座上,原本毫无血色的双唇此刻泛着青紫,一缕深黑色的血迹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黑袍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湿痕。
神魂骤然中断反噬其身,她的气息比方才虚弱了数倍不止。
还没等夜姬调息顺气,轰然一声巨响,高达十丈的正殿重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自外向内硬生生轰碎。
两扇由万年沉铁铸造的殿门砸在地上,将宽阔的过道砸出道道裂缝。
浓烈的血腥气随着倒灌的阴风扑进大殿。
殿门之外,黑压压的深渊叛军如同决堤的蚁潮,刀甲相撞的声音密集如雨,将整座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三人迈过碎裂的铁门,并排踏入大殿。
这三人正是镇守深渊三方要塞的掌权者,深渊三大魔尊。
走在最左侧的魔尊枯瘦如柴,骨杖顶端挑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最右侧的魔尊生着六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一柄浸透腐血的重型锯齿骨刀;而走在正中央的第一魔尊身材魁梧如小山,披着整副漆黑重铠,手中拖着一杆长达两丈的黑色斩神戟,戟刃在石板上拖出刺目的火星。
第一魔尊跨过门槛,斩神戟重重顿在地上,震得整座宫殿的立柱嗡嗡作响。
“夜姬!”
第一魔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毫无掩饰的暴戾,
“你霸占深渊主位太久了,这把骨椅,今天该换个人坐了!”
话音落下,殿外数千名深渊叛军齐声顿足,兵刃敲击盾牌的声音如滚雷般碾过大殿。
夜姬坐在王座之上,身子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的三道身影,视线最后落在第一魔尊那杆斩神戟上。
“赤煞,幽骨,千罗。”
夜姬开口,声音依旧极度平淡,只是语气深处透着一股森冷的死意,
“深渊禁卫的骨血,你们融得很顺手。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叛本宫?”
换作以往,只要夜姬这道声音响起,三大魔尊哪怕立在千丈之外也得躬身垂首。
但此刻,第一魔尊赤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大殿顶端的碎石扑簌簌往下落。
“谁给的胆子?当然是你自己给的!”
赤煞上前两步,斩神戟斜指王座上的夜姬,脸上的横肉随之抖动。
“你当真以为你瞒得过我们?万载之前你强行截取天地造化,早就被太古意志种下了神魂灭绝咒!这些年来你深居浅出,疯狂抽取深渊地脉的阴煞之气,根本不是在闭关修炼,是在替你自己缝补漏风的元神!”
站在后方的六臂魔尊千罗同样怪笑一声,手中六把骨刀交错擦出刺耳的尖鸣:
“太古意志如悬顶之剑,一天比一天逼得更紧。你现在的元神就像个筛子,连动用一次本源都要损耗寿元,自身早就难保了!”
赤煞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狠毒而贪婪:
“整个深渊的底蕴,这千百年来都快被你这具破烂身子吸干了!与其等你被太古意志彻底抹杀,拖着我们所有人陪葬,不如今日就将深渊大印交出来,给老子让路!”
三大魔尊的威压肆无忌惮地铺散开来,将大殿内的空气搅得如铁块般沉重。
夜姬放在王座扶手上的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她强压着体内翻涌的逆血,没有辩驳半个字。
赤煞说的是事实。
若非太古意志的抹杀降临在即,她绝不会急于冒险去强行抽炼那个来历不明的凡人,更不会在神魂交融的最深处被沈墨反客为主,最终露出这致命的空隙。
整座大殿陷入了杀机毕露的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道极为微弱的声音从王座右侧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那个……”
沈墨在束缚阵法里费劲地缩着肩膀,努力把脖子从沉重的黑锁里拔出半分,试探着朝台下的三大魔尊抬了抬下巴。
“诸位大哥,打扰一下。你们既然是来抢椅子的,那这属于你们深渊内部的家庭纠纷。我就是个路过的倒霉蛋,法力全无,肉也没二两重。要不你们先打着,把阵法顺手解开,放我先走?”
整座大殿的嘈杂声骤然停了一瞬。
第一魔尊赤煞的视线扫过沈墨,眼神如同扫过一粒毫无意义的尘土,甚至连半句话都懒得搭理,只当是夜姬抓来发泄折磨的低贱血食。
殿外的叛军更是无人理会这声近乎白痴的提问,数千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夜姬,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
沈墨见没人搭理自己,果断把脑袋缩回了石柱后方。
“OS-狗咬狗,一嘴毛。这娘们快被太古意志搞死了,底下这三个二五仔又正好摸准了她最虚的时候上门拆家。深渊这破地方果然没一个好鸟,这时候不跑,等会儿不管谁赢了,老子都得被顺手捏死当点心。”
沈墨屏住呼吸,眼珠子飞快地在正殿四周转动。
整座宫殿前门被叛军堵死,但后殿王座侧后方,有一条排泄深渊阴浊之气的排气暗渠。那处法阵为了排气,禁制相对薄弱。
只要这帮妖魔鬼怪正面交上手,大殿打塌的瞬间,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沈墨悄无声息地绷紧了脚掌,在束缚阵中一点一点磨着身上的玄铁锁链。
深渊的大殿在剧震中四分五裂。
夜姬从王座上踏步而出,衣袍卷起漫天黑焰,整个人直贯大殿穹顶。坍塌的碎石尚未落地,已被她周身狂暴的深渊法则撕成了黑灰。
三大魔尊同时拔地而起,紧跟着冲出了残破的宫阙。
宫阙外的白玉石阶绵延数千丈,下方是广袤的黑石广场。数以万计的叛军早已列阵排开,黑压压的战甲如墨水般铺满了整个地面。
夜姬凌空立在台阶顶端,抬手朝下一压。
整片深渊的天幕骤然下坠,无尽的漆黑雷火在虚空中凝聚成万道矛头,带着刺耳的锐鸣,直直砸向下方的三大魔尊。
第一魔尊赤煞怒吼一声,两丈长的斩神戟狂卷而起,在头顶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风暴,硬顶着雷火向上劈斩。
六臂魔尊千罗六刀齐出,惨白的刀芒交错成网,劈碎了一波又一波坠落的黑焰。
然而夜姬终究统御深渊万载,即便神魂受损,本源法则一出,依旧带着君临深渊的绝对压制。
她指尖凌空一划,一道纯粹由深渊死意凝聚的黑线横切而出,当场荡碎了赤煞头顶的风暴,震得千罗手中三柄骨刀脱手横飞。
赤煞庞大的身躯被生生砸落回石阶上,重铠凹陷下去一大块,脚下的台阶寸寸爆碎。
千罗更是倒退数十步,六条臂膀齐齐淌出黑血。
“就凭你们这几条养不熟的野狗,也配惦记本宫的位置?”
夜姬立在半空,声音冷如寒铁。
下方的叛军阵列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兵刃碰撞声乱成一团。
就在此时,站在后方的第二魔尊幽骨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两块枯骨在互相摩擦,刺耳至极。
幽骨双手猛地将手中的白骨法杖插进了脚下的黑石地面。
“夜姬,你当真以为我们没算过你的法则底细?”
轰!
方圆万丈的地面骤然亮起刺目的血红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临时画上去的,而是用数以万计的深渊生灵精血,早已提前三年刻印在宫阙地脉深处。
整座白玉石阶瞬息塌陷,化作一座庞大的倒悬血池。血光冲天而起,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白骨囚笼,无视了夜姬周身所有的防御屏障,精准锁定了她体内的深渊法则流动回路。
弑主阵法!
专门为了克制深渊统治者而生的禁忌杀阵。
夜姬悬在半空的身体猛然一僵。她周身的深渊黑焰不仅没能挡住血光,反而在接触阵纹的瞬间倒灌回流,狠狠撞入她自身的经脉。
幽骨站在阵眼处,手中法杖猛烈拧动:
“你借深渊地脉续命,这阵法就抽取地脉逆冲你的神核!爆!”
阵法核心处,一道纯黑色的雷矛拔地而起,自下而上,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夜姬的护体罡气,正面轰在她的心口。
咔嚓!
一声清脆如琉璃破裂的声音在整个战场上空回荡。
夜姬胸膛塌陷,张口喷出一大蓬泛着金芒的魔血。她体内那枚凝聚了万年苦修的深渊神格,在弑主阵法与地脉逆流的夹击之下,当场崩碎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原本如渊如海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溃散一空。
夜姬甚至没能稳住身形,如同一只断翅的黑鸟,从千丈高空笔直坠落,重重砸穿了广场正中的黑石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地面上只剩下一个深达十丈的巨大深坑。
夜姬倒在深坑底部,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鲜血迅速染红了碎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彻底失去。
三大魔尊落在大坑边缘。
赤煞拄着斩神戟,低头俯视着坑底濒死的女人,放肆大笑:
“夜姬,你完了!”
千罗甩了甩手臂上的血珠,狞笑道:
“剥了她的皮,挂在深渊城头!”
“等等!”
后方的大殿废墟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沈墨正撅着屁股从半截塌下来的断墙底下往外爬。他身上的玄铁锁链在大殿倒塌时被砸变了形,被他借力彻底挣脱开来。
沈墨原本打算贴着广场边沿的阴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向排气暗渠。
可就在夜姬神格彻底碎裂的同一瞬间,笼罩在整片战场的深渊压制骤然消失。
没了深渊主宰的气息遮蔽,沈墨体内那道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天道碎片,瞬间失去了压制。
嗡——
一道纯净无瑕的金色霞光从沈墨的天灵盖直冲云霄。
浩瀚、古老、至高无上的天道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烈日,在满是阴煞死气的深渊战场上炸开。
所有狂欢的叛军动作猛地停滞。
数万道充血的目光齐刷刷越过深坑中的夜姬,整齐划一地落在了正猫着腰狂奔的沈墨身上。
沉寂不过半息。
站在最前排的一名叛军头目眼珠子瞪得滚圆,手中的骨刀直指沈墨,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那个凡人!他身上有天道碎片!抓他!”
“纯净的天道碎片!”
“抢了他!能直接逆天改命铸就道基!”
原本围在深坑边缘的数千名叛军精锐甚至连多看夜姬一眼的兴趣都没了,眼神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贪婪,呼啦啦调转矛头,发了疯似地朝着战场边缘扑去。
连赤煞和千罗的脚步都顿住了,豁然回头盯紧了那道金光。
沈墨脚底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在碎石堆里。
“卧槽!我只是个碰瓷的!你们抓我干什么!”
沈墨扯开嗓子破口大骂,两只脚倒腾得像车轮一样,贴着地面拼命往前狂奔。
“OS-我价值就这么高吗?!早说我加价了!”
沈墨头皮发麻,恨不得多生出八条腿来。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怪叫声和兵刃破空声,头顶更是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骨箭与黑矛。
他一个侧滚翻避开三根扎入地面的骨矛,起身刚跑出十丈,迎面便是一队手持巨盾的重甲叛军轰然砸下,硬生生封死了通往排气暗渠的窄道。
沈墨急刹住脚,扭头就往左侧的废石堆冲。
左侧的矮坡上,两百多名骑着黑鳞巨蜥的叛军骑士呼啸而下,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乱颤,长槊平举,直取他的胸膛。
右侧更是被密密麻麻的刀盾手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刀尖如同铁刺猬般层层推进。
退路断了,前路没了,两侧全是涌动的人潮。
数千名满脸横肉的叛军咧着獠牙,踏着沉重的脚步将包围圈迅速压缩,猩红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暴虐与狂热。
沈墨背靠着半截断裂的石柱,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身前三尺外全是泛着寒光的利刃。
绝路。
数千柄骨刀黑矛撕开气流,直奔沈墨的面门扎来。
沈墨后背死死贴着断裂的冰冷石柱,头皮一阵发炸。他体内的天道碎片还在不受控制地喷薄金光,像是在这片漆黑的魔渊里立起了一根亮晃晃的靶子。
“OS-早知道把这破碎片扣下来塞袜子里,这帮孙子连眼珠子都红透了!”
最前排的三名叛军重甲兵猛踏地面,玄铁大盾裹挟着阴煞死气,如同一堵生满尖刺的铁墙横推过来。两名黑鳞巨蜥骑士自左侧腾空跃起,长槊挂着刺耳的呼啸,直戳沈墨的咽喉。
沈墨双手攥紧了从地上随手捡来的半截断矛,刚准备拿命赌一把对方刺偏的概率,头顶原本混沌死寂的苍穹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咔嚓!
不是雷鸣,是整片虚空被硬生生撕开的崩裂声。
一道森白炽烈、不带半点灵力波动的纯粹剑气,横跨万里苍穹,自永夜魔渊顶部的空间壁垒笔直贯穿而下。
漆黑如墨的渊底被这道白光彻底照亮。
暴虐凶狠的剑压在触及深渊通道的刹那,整座万丈天幕被劈出了一道宽达数百丈的巨大裂口。裂口边缘的空间乱流如狂蛇般乱窜,深渊内翻滚了不知几万年的浓稠魔雾,硬生生被这一剑斩得向两侧翻卷溃散。
数万正准备冲杀争夺沈墨的深渊叛军被这股巨力压得脚步一顿,手中兵刃齐齐震颤发鸣。
紧接着,一道满是戾气的清脆怒喝撕裂长空,从虚空裂隙中滚滚砸落:
“都给本小姐死开!!”
裂隙崩碎,血雨纷飞。
吕棠一身白袍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手中紧握的长剑泛着刺目的冷光,自破开的空间通道中第一个悍然杀出。
在她身后,密密麻麻的金甲天兵踏着裂碎的虚空浮石,如同一股金色洪流倾泻而下。
深渊这地方天生压制万道灵法,寻常仙家法术砸在天魔身上,大半都会被那层坚韧的深渊魔皮化解。但吕棠压根没动半点花哨术法,整个人化作一道暴烈的白色流光,纯靠淬炼到极致的肉身筋骨与剑道锋芒,直挺挺砸向地面。
一头浑身长满肉瘤的八臂魔将咆哮着腾空阻拦,两柄重锤砸向吕棠。
吕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平实无华的半月弧线。
没有灵气波动的爆鸣,只有最纯粹的利刃切断皮肉骨骼的沉闷钝响。
那尊足有三丈高的庞大魔躯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下一刻,连同手中的玄铁重锤一起,被齐齐整整横切成两半,黑血与内脏泼洒漫天。
深渊叛军的魔皮能抗住九成仙术轰击,却抵挡不住纯粹物理剑罡的锋锐切割。
吕棠一剑斩杀魔将,身形毫不停留,双眸在尸山血海的混乱战场上一扫,立刻锁定了被困在断石柱下的沈墨。
见沈墨浑身灰头土脸、身前三尺尽是泛着寒芒的枪尖,吕棠眼中的煞气瞬间冲上云霄。
她反手掷出一道狂暴的物理剑轮,长剑在半空中化作一圈撕裂一切的白光,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围在沈墨正前方的十几个重甲盾手连人带盾被当场切碎,骨肉崩飞的声音连成一片,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正前方犁出了一条数丈宽的血槽。
“退!”
原本狂热的叛军前锋被这一手凶悍的斩杀震得连连后退,数十柄长槊下意识收回护住前胸。
紧接着,虚空通道后方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环佩脆响。
郑雪身着一袭素青长裙,脚踏悬空玉盘自裂隙中稳步降临。她面无波澜,双手拢在袖中飞速掐诀。
嗡——
一层层幽蓝色的幻术天幕以她为中心急速铺展,迅速覆盖了方圆百丈的战场。深渊叛军眼前的视野瞬间扭曲重叠,原本指着沈墨的刀矛不受控制地转向身旁的同袍,阵脚登时大乱。
“天兵列阵!”
郑雪清冷的声音落下,身后潮水般涌入的天兵踏步结阵,金戈撞击声整齐划一,一道金色的防御壁垒迅速成型,将外围试图反扑的深渊叛军尽数隔绝在十步之外。
就在这森严有序的杀阵后方,一道鹅黄色的娇小身影正手忙脚乱地从通道口跳下来。
沐清颜怀里死死抱着沈墨留下的那柄旧木剑,头发散乱,裙角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只魔兽的泥爪印。她落地时脚底猛地一滑,踩在一块泛着油光的魔兽头骨上,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来个五体投地的平地摔。
她慌忙挥动两只胳膊稳住重心,刚抬起头,正好瞧见断石柱下狼狈不堪的沈墨。
沐清颜眼圈一红,不管不顾地拔腿就往前冲,扯着嗓子大喊:
“仙尊!我来救你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又被一截折断的骨矛绊了一下,整个人借着前冲的惯性直接贴着地面滑出去了好几尺,正好刹在包围圈的最里层。
三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地。
吕棠手提滴血长剑,单手按住剑柄,一身染血白袍猎猎作响;
郑雪双手垂在身侧,袖口间幻光隐现,神色冷冽地锁定着前方的军阵;
沐清颜揉了揉撞青的膝盖,咬着牙站起身,把那柄木剑横在胸前,死死挡在正中间。
三个女人并排站立,把沈墨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沈墨后背抵着石柱,看着身前这三具纤细却寸步不让的背影,原本紧攥着断矛的手指缓缓松开,整个人感动得一阵阵打颤。
“你们……来了。”
沈墨长长舒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又把脑袋往石柱后面缩了半寸,小声自言自语:
“你们再不来,我都打算认贼作父了……不是,认贼作……算了。”
“OS-差点真把命交代在这破坑里!不过这三个人能杀穿深渊通道……老子这碗软饭总算没白吃!”
前方的人潮被强行阻断,三大魔尊的身影缓缓自中军浮现。
赤煞单手拖着染血的斩神戟,面皮抽搐地看着被吕棠切成两半的魔将尸身,又看了看从天而降的天庭战旗,眼中的暴虐与贪婪混杂在一起。
千罗与幽骨一左一右踏前一步,三道超越大罗金仙境的恐怖威压如山岳般缓缓升腾而起,将刚刚稳住阵脚的天庭大军死死压制。
整个永夜魔渊的气息骤然沉重如铅。
深渊裂隙里灌进来的罡风吹散了半空中的血沫。
断石柱前,三大魔尊并肩立在叛军阵前。
赤煞抬起手中巨大的斩神戟,戟尖直指吕棠咽喉。在他身侧,千罗掌心翻卷出一团惨绿色的尸火,幽骨双爪合十,背脊后猛然凸起九根骨刺。
三道黑色煞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绞成一根贯穿上下的巨柱。
轰!
方圆数里的地面同时向下塌陷三寸。坚硬的玄武岩地面在重压下崩裂成齑粉,激起漫天烟尘。
这股融合了三尊老魔本源的魔威迅速膨胀,强横的气浪排山倒海般砸向天庭军阵,战力层级直直越过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蝼蚁,也敢挡路?”
赤煞张开大嘴,声浪裹挟着腥臭的魔风扑面而来。
天庭前锋的几十面金光重盾在这股音波撞击下,表面符文瞬间熄灭,盾面凹陷出一道道深坑。
吕棠单脚后撤半步,踩碎脚下的石块,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一道纯白色的半月形剑罡撕裂地面,直奔三大魔尊的面门斩去。
剑罡掠过虚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然而剑气刚刚递进至三大魔尊身前三丈,深渊中沉淀的抗魔死气便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纯粹的剑道锋芒撞在浓黑的魔威屏障上,并未掀起预想中的爆鸣,反而像是钝刀切入生牛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层层魔气飞速消磨着白色的剑光。
原本十余丈长的凌厉剑罡,在深渊魔气的层层侵蚀削弱下,眨眼间缩水大半,最后只剩下一道残破的光影,撞在赤煞的斩神戟锋刃上。
当啷一声脆响。
赤煞纹丝未动。
狂暴的反震巨力顺着剑身回卷而来。
吕棠握剑的虎口崩裂出一道血口,整个人被推着向后滑出三尺,靴底在岩石上犁出两道白痕。她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手腕再度翻转,硬生生压住了翻腾的气血。
深渊这处绝地,不仅压制神念,更对天庭正统的法力有着天然的销蚀之能。寻常大罗金仙在此出招,威力至少要凭空被削去四成。
“我还能打……”
吕棠甩了甩长剑上的血珠,脊梁挺得笔直,剑锋依旧遥指正前方。
后方的郑雪双手结印,十指快得带出一片残影。
“颠倒阴阳,迷心障目!”
幽蓝色的幻术光晕自她脚下的悬空玉盘中升腾而起,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朝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那些原本嘶吼着冲上来的深渊叛军眼底掠过茫然,冲锋的脚步明显一滞。
但还没等幻境彻底构筑成型,半空中的幽骨魔尊便冷哼了一声。
九根惨白骨刺自幽骨背后脱体而出,重重钉在郑雪身前的地面上。
轰隆!
超越大罗金仙境界的魔威顺着骨刺狠狠灌入地脉,那层刚刚铺开的幽蓝水波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遍布整个光幕。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幻术天幕当场崩解。
阵法反噬的冲击力倒卷回撞。
郑雪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脚下的玉盘发出刺耳的悲鸣,当场崩碎成漫天残玉。她单手撑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喉间传出一声极度隐忍的闷哼。
“幻术……被压制了……”
郑雪抬起手背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指尖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幻术被破的瞬间,成千上万的深渊叛军重新恢复了凶性。
前排的深渊重铠甲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黑铁铸造的巨大长戟如同一排排移动的铁刺,毫无花哨地撞向天庭阵列。
噗嗤!
金甲被重戟刺穿的声音此起彼伏。
失去阵法护持的天兵天将根本挡不住这股经过深渊魔威加持的狂暴冲锋,最前排的金光大盾被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十几个天兵当场被重戟挑飞,金色的血液洒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滋滋作响。
原本严密的天庭军阵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别欺负人!”
沐清颜眼见防线告急,急得两只脚在原地乱踩。
她将沈墨的那柄旧木剑紧紧抱在怀里,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木剑的剑柄上。
厄运法则的气息自她周身悄然浮现,顺着她踩踏的地面快速朝三大魔尊的脚底蔓延而去。
作为天生厄运圣体,她这一招在平日里哪怕是大罗金仙沾上也得倒霉透顶,轻则法宝反噬,重则走火入魔。
一团极其诡异的无形因果线直奔千罗魔尊的小腿缠绕而去。
千罗正在狞笑,脚下的岩石突然无端松动,原本运聚周身的护体魔煞竟然莫名其妙地逆流了半寸,险些岔气。
然而这种法则干扰仅仅维持了一瞬。
三大魔尊联手形成的气场实在太过庞大,超越大罗境的威压如同一座翻滚的熔炉,任何偏门法则刚一靠近,就被那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硬生生碾碎。
千罗体内魔功强行一转,逆流的魔气瞬间被抚平。
紧接着,那股被震散的厄运余波被庞大的魔威反弹而回,直接顺着因果线反噬到了沐清颜自己身上。
沐清颜刚往前迈了半步,脚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油腻的兽骨,重心瞬间失控。
“哎哟!”
她整个人惊呼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碎石滩上,旧木剑脱手飞出去两丈远,小巧的下巴磕在石缝里,疼得眼眶泛红。
天庭大军的防线在此刻彻底动摇。
三大魔尊携带着漫天黑煞向前逼近,深渊叛军如潮水般涌过缺口,将残存的几十名天兵切割包围。
吕棠、郑雪、沐清颜三人被逼得退回到了断石柱前。
吕棠手里的长剑已经布满细密的豁口,郑雪十指发白法力耗尽,沐清颜趴在地上揉着膝盖爬不起来。
三大魔尊踏过满地残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靠在石柱旁的沈墨。
赤煞抬起斩神戟,戟尖上挂着的魔火几乎要燎到吕棠的额发。
“天庭的小娘皮,自身难保还要护着这么一个废物?”
赤煞咧开血盆大口,眼中满是讥讽,
“本尊先宰了他,再拿你们的元神炼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