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在她的视线所及之处,一个毫无修为波动的白衣青年,正两手紧紧搂着一根石柱,身子极其猥琐地往下缩了半寸,两只脚还因为发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
整座天庭的法则都被深渊本源压成死灰。
大罗金仙的神魂被禁锢在体内动弹不得。
而这个甚至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的蝼蚁,不仅没有被威压碾成肉泥,甚至还能自己调整抱柱子的姿势。
深渊魔女那张冷玉般的绝美面容上,万年不化的漠然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她赤足踏在虚空边缘,微微向前迈了半步。
长发随之微扬,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倒映着沈墨紧绷的身躯,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清冷的声音自天穹缓缓坠落:
“……有趣。”
深渊裂缝前的虚空寸寸碎裂,黑色的煞气像瀑布一样倒悬在天地之间。
深渊魔女那一声“有趣”不高,却在死寂的南天门内外荡开了一圈波纹。
整座城楼上,除了风声,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动静。
吕棠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右手死死攥着剑柄,青筋在手背上鼓起老高,整个人却像被生铁浇铸在了石砖上。
郑雪伸出的食指停在传音阵眼珠上方半寸处,连袖口的丝织暗纹都彻底停摆。
更远处的沐清颜保持着抱膝蹲下的怪异姿势,整个人僵得如同泥塑。
南天门防线外,黑压压的数万天兵与天庭诸神保持着冲锋或结印的动作,整片战场仿佛被按下了停顿符。
唯独沈墨两只手紧紧抱着盘龙石柱,身子贴着柱身一点点往下滑。
天道免控被动确实把深渊魔女的滔天威压挡在了三尺之外,可这玩意儿管天管地,偏偏不管他的腿肚子转筋。
沈墨后背的冷汗把内衫浸透了大半。
“OS-打不过跑不了,这是要交代在这了?老子统共就练气零层的家底,全场几万人全被控成孙子,留我一个能动弹的靶子杵在城头上,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家当活靶子点名么?”
沈墨飞速转动眼珠,往城楼拐角处的传送阵法瞟了一眼。
那座平日里流转着青色灵光的阵台,此刻灵纹尽碎,阵基被深渊气息压成了齑粉。
遁地符、破空梭、神行箓,沈墨袖袍里的家当不少,但在深渊魔女那几乎能将空间拧成麻花的恐怖场域里,掏出来也只能当柴火烧。
魔女悬浮在裂缝前,赤着一双玉足,冰冷的视线越过万丈虚空,不偏不倚地钉在沈墨脸上。
沈墨喉咙发紧,正琢磨着要不要当场顺势躺在地上装死狗。
脑海深处猛然炸开一道刺耳的铜锣巨响。
紧接着,沈墨的整片意识海被一片猩红的光芒彻彻底底淹没。
整座识海空间像是被砸进了一块烙铁,红光铺天盖地翻滚,尖锐的警报声几乎要掀翻他的脑壳。
“叮!!”
冰冷的电子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直接在沈墨的识海中央轰鸣:
“警告!检测到魅力值大于九十九的终极神女!”
“判定目标:深渊魔女!”
“危险层级:最高级!”
“触发最高权限!开启终极隐藏主线:征服深渊!”
沈墨的意识体立在识海中央,被这漫天的红光晃得眼皮直跳。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识海上方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赤金法旨,上面的古朴字符裹挟着不容抗拒的规则之力,逐字砸落:
“终极隐藏主线任务已确立。”
“任务目标:收服深渊领袖。”
“任务规则一:禁用任何武力手段,违者引动九天神雷即刻抹杀。”
“任务规则二:完全依靠宿主个人魅力与软饭手段,彻底征服危险度极高的敌对阵营领袖。”
“任务惩罚:无。”
“任务奖励:深渊最高掌控权。”
电子音毫无起伏地诵读完毕,那道赤金法旨化作万千金线,牢牢嵌进了识海的核心处。
整个意识海重新恢复了清明。
城楼前沿,沈墨抱着石柱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远处的深渊魔女依旧踏空而立,冰冷的气机锁死了万里天域。
这说明自己没做梦。
沈墨胸口堵着的那口闷气终于再也压不住,扯着嗓子脱口而出:
“你们系统是不是疯了?!”
这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在光秃秃的南天门城楼顶上回荡开来。
跪在废墟里的吕棠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满是惊愕。
她浑身法力凝固,经脉被阻,只能勉强用眼角余光看着城楼上的沈墨。在深渊魔女这等战力天花板的无上杀机之下,沈墨不仅没有被碾碎,甚至还敢当众破口大骂。
难道沈墨当真藏着掀翻深渊的底牌?
吕棠心中的敬畏陡然翻涌。
然而,沈墨压根没管身旁的配角们是怎么脑补的。
他只想把脑子里的那个系统拽出来剁碎了喂狗。
“OS-禁用任何武力?老子浑身上下有一丝一毫的武力可以禁用吗?你这是禁我的武力吗?你这是怕我不够脆皮!还个人魅力与软饭手段?对面那是能一巴掌拍死几万天兵天将的女魔头,杀人不眨眼的深渊主宰!你让我去跟她吃软饭?我嫌命长了去给阎王爷上眼药?!”
沈墨气得手指头发抖,死死抠着盘龙柱的石皮。
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毫无愧意,平铺直叙地回了一句:
“本任务长期有效,建议宿主立即执行。”
“我执行你个大头鬼!”
沈墨在心底破口大骂,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然而,对面的深渊魔女并没有给他继续在识海里问候系统祖宗的时间。
那道原本只带着三分戏谑的清冷目光,在沈墨喊出那句质问之后,骤然变得更加幽深。
深渊魔女悬在半空,脚下的虚空微生涟漪。
她微微侧了侧头,视线从沈墨的衣角慢慢游移到他的脸上。
万年以来,胆敢站在她面前站直身子说话的生灵,早已化作了深渊底层的劫灰。
而眼前这个没有半分修为波动的白衣青年,不仅抗住了她的威压,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了近乎失心疯的话语。
他的神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唐的恼怒。
魔女身上的黑色羽衣无风自动,深渊裂缝中翻涌的煞气也随之放缓了流速。
整个天地的杀意,彻底汇聚到了南天门城楼这小小的一方寸土之上。
沈墨感受到了那股令人毛发直竖的冰冷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退。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装孙子也跑不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认命。
沈墨两只抓着盘龙柱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拍了拍袍袖上的碎灰,强行挺直了发软的脊梁骨,被迫将目光从脚下的砖缝里拔了出来,径直投向了天穹尽头那位悬于裂缝之上的深渊魔女。
南天门城楼前沿,黑风刮得像刀子。
星空深处的裂缝还在往外淌着浓稠的黑潮,深渊魔女就悬在裂缝正前方。她身上散出来的威压没有声音,却像万丈海底的水压,硬生生把整个南天门防线按成了死物。
沈墨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白玉围栏上,借着那点力道稳住重心。
他喘了口气,目光往城楼下一扫。
吕棠直挺挺立在最前列的天兵阵前,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却连半寸都挪不动。
石阶拐角处,沐清颜保持着抱头的姿势缩在那里,发丝冻结在半空,宛如一尊青玉雕像。
右侧广播台边上,郑雪手里捏着半截传讯玉简,身子僵得笔直,眼珠子死死卡在眼眶边缘。
至于后方铺开的十万天兵与天庭诸神,此刻全被那股天花板级别的神魂威压按在原地。刀枪出鞘一半,法宝悬在掌心,连一片衣角、一缕呼吸都被死死焊死在空间里。
整座南天门,只有沈墨还能自如活动。
天道免控的被动在骨头缝里隐隐发烫,把落在他身上的压制化得干干净净。
但能动不等于能打。
沈墨摸了摸袖子里干瘪的储物袋,又看了看远处那条深不见底的星空裂缝。深渊先遣军的甲胄铺满了裂缝下方的荒原,黑压压一片,连个苍蝇都飞不过去。后方天庭的大阵枢纽早被魔气冲垮,退路全断。
“OS-退是退不掉了,后头连个狗洞都没留。硬拼是一招秒,站着等也是一招秒。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漂亮点。”
沈墨闭上眼,把丹田里积攒的灵气一股脑调动起来。
他没有真本事,但他有一套压箱底的行头。
下一刻,沈墨体内沉寂已久的“九天十地虚幻仙根”全功率炸开。
没有杀伤力,纯粹是当年系统塞给他的顶级声光皮套。
南天门上空忽地腾起万道霞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祥云自沈墨脚底轰然卷开,九万丈紫气宛如天河倒悬,横贯整座苍穹。虚幻的三十三重天宫在紫气深处若隐若现,飞檐斗拱,仙禽齐鸣,金色的道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把方圆百里的深渊魔气硬生生逼退了三丈。
那道光芒太盛,在昏暗黏稠的魔女威压领域中,亮得刺眼。
被定在阵前的吕棠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响,眼角几乎崩出血丝。
她动不了四肢,只能拼命扯动声带,嘶哑地喊出一句:
“仙尊!你干什么!回来!”
沈墨没理她。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的一道褶皱,神色冷淡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紧接着,他抬脚踏上了下城的白玉台阶。
第一步落下,脚底浮现出一朵由纯粹金光凝成的并蒂莲花。
嗒。
鞋底触碰石阶的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战场上,却清晰得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郑雪立在广播台前,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缓步而下的青衫身影。
“OS-仙尊这是要干什么?疯了吗?”
沈墨一步接着一步,步伐匀称,速度不疾不徐。
狂风吹打过来,在撞上他身周那层七彩霞光的瞬间,就被虚幻的法则纹理绞成了细碎的流光。他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宽大的袍袖随风舒展,气派大得吓人。
阶梯下方的天兵天将全瞪大着眼,视线随着他的鞋履移动。
他们动弹不得,呼吸断绝,只能看着自家这位平日里抠门贪财的天庭控股领头人,顶着毁天灭地的深渊威压,一步步走下防线。
台阶走完了。
前方是南天门防线与深渊大军之间相隔的千丈空白战场。
那里焦土遍布,遍地都是两军先头部队留下的法宝残骸与深渊黏液,腥臭刺鼻。
沈墨踩在焦黑的泥土上,脚下金莲不断生灭。
裂缝下方的深渊先遣军开始骚动。无数头生双角、披覆重甲的深渊魔将握紧了手中的骨矛与重刃,猩红的复眼齐刷刷聚焦在沈墨身上。它们被那股铺天盖地的仙根异象镇住了,长戟压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却因为悬在头顶的魔女未曾下令,没有一头敢擅自扑上去撕咬。
沈墨目不斜视。
千丈焦土,他走了整整六十步。
每走一步,头顶的仙宫虚影就凝实一分。紫气浩浩荡荡蔓延开来,甚至盖过了深渊大军前排的森森黑雾。
终于,他穿过了整片空白区域。
在星空裂缝正下方,在那片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死域边缘,沈墨停下了脚步。
深渊魔女悬在半空。
她穿一身仿佛由夜幕裁成的墨色长裙,裙摆拖曳在虚空裂缝深处,黑发无风自动。那张面孔生得极美,却毫无半点属于生灵的血色与生气,眼眸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周身缭绕着足以将大罗金仙碾碎的幽暗本源。
沈墨停在她身前整整十步的位置。
脚底的金莲托着他缓缓浮空,直到与魔女的视线齐平。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在这个距离,魔女身上散发出的寂灭气息甚至能冻结法则。但沈墨靠着天道免控的底牌,站得极稳,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两边数十万大军的注视下,魔女微微垂眸。
她那张万古不化的冰冷面孔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她没有从沈墨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这人身上甚至连正经的仙力波动都稀薄得可怜,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凡俗之躯,能在她的绝对领域里自由行走,还能搞出这等遮天蔽日的浮夸异象。
反常。
极度违背深渊认知的情景,让魔女那双漆黑的眼眸停在沈墨脸上。
“凡人。”
魔女开了口。
她的声音极平、极淡,没有任何起伏,却直接穿透了南天门的护宗大阵,响在所有人的识海深处:
“你不怕死?”
城楼上,吕棠的指节几乎掐进肉里。
城楼下,深渊先遣军的重刃握得更紧。
天地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那个青衫修士的动作。
沈墨悬浮在漫天紫气中央,迎着那双能吞噬诸天的眸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扯了扯嘴角。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魔女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借着虚幻仙根的共鸣响彻三界:
“怕。”
沈墨停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比死更怕的,是让你跑了。”
沈墨那句话在虚空里荡开。
整座南天门阵地上,几十万被定住的天兵天将连眼珠都转不动,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深渊魔女悬在半空,漆黑的眼眸定在沈墨脸上,身上翻涌的墨色长裙停滞了半寸。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上,没有杀意,也没有怒意,只有万古不变的冷漠。
死一样的寂静里,沈墨动了。
他顶着那股足以压垮金仙的毁灭威压,慢悠悠地把右手伸向腰间。
南天门后方,被定在废墟里的诸神与天兵心跳齐齐漏了一拍。
那是储物袋。
天庭的仙官们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毁天灭地的名字:开天斧、诛仙剑、还是前任仙帝临走前私藏的混沌灵宝?这位沈仙尊从不做赔本买卖,既然敢单刀赴会,腰兜里揣着的定然是能翻盘的镇界神兵。
咔哒。
储物袋的禁制轻响了一声。
沈墨面无表情地抽出了手。
没有震碎虚空的宝光,没有翻江倒海的仙道法则,更没有撕裂星河的杀伐之气。
他手里攥着一朵花。
一朵下界路边随处可见的红玫瑰,花瓣边缘甚至还泛着一圈微黄,根茎上的泥巴都没擦干净,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脑袋。
那是他上天庭之前,在凡间官道旁边随手薅的野草。
城楼底下,九尾天狐(萨摩耶)蹲在焦黑的坑洞边缘,原本竖着的两只毛耳朵“啪嗒”一声塌了下来。
定在原地的天兵们眼角疯狂抽搐。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算什么法宝?
沈墨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腰杆挺得笔直,右手向前平平递出,把那朵带着泥腥味的红玫瑰径直悬在了深渊魔女的鼻尖三寸之外。
星空裂缝漏下的黑雾,正顺着花瓣的边缘缓缓绕开。
沈墨抬起下巴,漆黑的瞳孔迎着那对能吞噬一切生灵的眼眸,冷硬的面皮上扯出一抹极度生硬的霸道弧度。
他开了口:
“女人,你的深渊,本座收购了。”
话音落地,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西街菜市口买半斤白菜。
“OS-救命……她笑了吗?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系统你大爷的,要是这招不好使,老子下辈子做鬼也天天去天道神雷里洗澡!”
魔女悬浮在原处,一动不动。
那张万古不化的脸上,冰冷如霜的线条猛地停滞。
她没有立刻抬手碾碎眼前的蝼蚁,只是将视线从沈墨的眉心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朵凡俗玫瑰上。
没有灵气。
没有法则。
甚至连最微末的微弱生机都在迅速枯萎。
这玩意儿脆弱得只要她身上的深渊死气散出一丝余波,就会彻底化为虚无尘埃。
然而,沈墨周身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免控法则护得严严实实,连带着他手里的那朵烂花,也奇迹般地在灭世黑潮中完好无损。
魔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这是从未在深渊意志中出现过的概念。
自诸天开辟以来,神魔遇她皆战,仙佛见她皆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燃尽神魂与她同归于尽,也有人用大阵封印她千百万年。
但从没有一个活物,敢走到她十步之内,递给她一株凡间的野草,然后用命令般的口吻说要买下整个深渊。
魔女苍白的唇瓣微张,吐出两个极轻的字音:
“……收购?”
她的发音有些生硬,像是在重复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古老咒文。
南天门城楼脚下。
咔嚓。
吕棠身上的护体仙甲裂开一道细纹,凭借着体修的强悍肉身,她硬生生从僵直中夺回了脖子的控制权。
她的眼角几乎崩出血沫,死死瞪着半空中的青衫背影。
那一瞬间,吕棠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在心底把沈墨祖宗十八代骂了整整三遍。
那是深渊魔女!
是一击撕裂三十三重天的灭世主宰!
你他娘的从裤裆掏出一朵两文钱三朵的凡俗烂花,还管人家叫“女人”?还收购深渊?你怎么不把三十三重天打包称斤卖给她当棺材板?
吕棠拼着神魂被震伤的风险,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得近乎无声的气流:
“你完了沈墨,你死定了……”
在她身侧不远处,沐清颜整个人直挺挺地卡在断裂的石柱中间,双眼发直。她刚刚用厄运圣体撞断了深渊的空间锚点,本以为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会使出什么扭转乾坤的神通,却没想到看见了这辈子最荒诞的一幕。
天庭广播台废墟前,郑雪的手指还按在法阵罗盘上,整个人化作了一座冰雕,眼珠子定在沈墨递花的手腕上,动也不能动。
整座战场,死寂得令人发指。
数十万深渊先遣军握着白骨巨刃,猩红的复眼齐刷刷仰望着星空裂缝下方。在它们的传承记忆中,任何胆敢挑衅母体威严的生灵,都会在千万分之一刹那被绞成碎渣。
但毁灭并没有降临。
星空裂缝下方,魔女依旧悬在虚空。
她盯着那朵红色的花瓣看了整整三个呼吸。
接着,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右手,缓缓从宽大的黑袍下伸了出来。
她的指尖修长、冰冷,指甲透着死寂的淡黑色。
在全场诸神与天兵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魔女的手指没有掐诀,也没有撕裂空间,而是轻轻落在了那朵蔫了吧唧的凡俗玫瑰上。
指尖接触到了粗糙、脆弱的花瓣。
凡俗植物冰凉又柔软的触感,顺着魔女的指尖传递上去。
这股微弱到极点的凡尘生机,与她体内足以崩解大千世界的恐怖死气形成了极度荒谬的对比。深渊中只有吞噬与杀戮,那是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黏稠,她活了亿万载岁月,第一次触碰到这种毫无用处、一捏就碎的脆弱造物。
魔女指尖微动,顺着花茎,把那朵红玫瑰从沈墨手里抽了过去。
她垂眸看着掌心里的红花。
原本狂暴翻涌在星空裂缝四周的灭世黑潮,竟在此刻诡异地收缩了三丈。
魔女重新抬起眼睫。
那张绝美而惨白的面孔上,黑曜石般的眼眸终于不再空洞,而是第一次真正映出了沈墨那张面瘫的脸。
她看着沈墨,惨白的唇角极淡地扬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你……”
魔女的声音极低,极轻,却在沈墨耳边清晰地炸开:
“……有意思。”
半空之中,黑袍下的手指捏紧了那根细弱的花茎。
凡俗的花刺扎在魔女惨白的指肚上,连层皮都没能刺破,直接崩断成了碎末。
深渊魔女垂下眼帘,看了看掌心那朵蔫巴巴的红花,又缓缓抬起头。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原先翻滚的灭世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异样光泽。
她的视线没有停在沈墨那张僵硬的脸上,而是径直穿透了青衫,落在他胸口深处。
“你体内……”
魔女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深渊底下的万年冻土,带着刮骨的寒意,
“有一块天道碎片。”
南天门城楼边缘,沈墨的脚后跟往后微不可察地挪了半寸。
砖石碎屑从靴底下滚落,掉进城楼下的虚空里。
城头上的罡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沈墨脸上硬撑出来的霸道神情险些当场裂开。
“OS-草,老子藏在元神最深处的天道碎片,连太上老君那老杂毛用八卦炉照了三天三夜都没看出来,这娘们一眼就给透视了?送花管用个屁,这是要谋财害命!”
沈墨面皮不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一扬,强行把尾音压得极平:
“什么碎片?”
他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在明知故问,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
城楼脚下,瘫在碎石堆里的沐清颜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见过狂的,没见过嫌自己命长的,面对这位能把三十三重天当柴劈的深渊主宰,沈墨居然还在那装傻充愣。
半空中的魔女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悬浮在黑潮退散后的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玫瑰。那朵花在深渊气息的侵蚀下,边缘已经开始泛黑卷曲,但因为沈墨先前附着在上面的免控余威,残存的生机还在苟延残喘。
魔女的眼神变了变,有些复杂,但更多的还是一股近乎偏执的饥渴。
“本宫……”
她将手中的残花攥入掌心,声音低沉,却震得虚空泛起涟漪,
“需要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女缓缓抬起了另一只苍白的手掌。
嗡!
南天门前方的整片虚空猛地向内凹陷。
她掌心之中没有璀璨的仙光,只有最纯粹、最沉重的深渊本源在疯狂汇聚,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漩涡。那漩涡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散发出来的拉扯力,却让整个南天门的护城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周围的深渊黑潮重新躁动起来,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蛇,顺着魔女的手臂缠绕而上,直指沈墨的胸口。
她要硬抢。
根本没有什么灭世的宏大口号,也没有什么荡平仙界的豪言壮语。这尊从太古时代杀出来的深渊霸主,撕开三十三重天的界壁降临于此,仅仅只是为了沈墨肚子里那块能补全法则的骨头。
沈墨的识海深处,猛地炸开刺目的猩红光芒。
“检测到宿主被锁定:目标意图吞噬天道本源碎片。”
冰冷的提示音像警钟一样撞在神魂上。
紧接着,沈墨胸口猛地一烫,那块早已融入他血肉元神中的天道碎片剧烈颤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又像是遇到了某种致命的引力,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
剧烈的抽离感让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OS-天道免控被动能免威压免搜魂,可免不了物理开膛破肚啊!这疯女人是要把我当生蚝给撬了!亏老子刚才还摆出霸道总裁的架势,买卖没谈成,本金先搭进去了!”
沈墨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衣。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跪,甚至连退都不能退得太明显。这帮站在诸天顶端的疯批女人脑回路都不正常,一旦露怯,下一瞬就得被她生吞活剥。
“等等!”
沈墨猛地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对着虚空中的魔女狠狠推了一下,
“有话好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回荡在死寂的南天门战场上。
魔女掌心中的漆黑漩涡微微一顿。
她停在半空,那双漆黑的眼眸冷冷注视着沈墨,掌心的深渊死气却没有半分消散的意思,反而越聚越浓,压得下方城砖寸寸龟裂。
“你想要,本座可以给你。”
沈墨强压着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但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强行抽取,天道碎片玉石俱焚,本座神魂俱灭,你最后拿到手的不过是一堆法则废渣。咱们坐下来谈谈,你要多少,怎么拿,换个方式,未尝不能双赢。”
他在拖时间。
只要能把这疯女人的注意力从直接动手转移到谈判上,凭他忽悠天庭那帮老帮菜的嘴皮子,怎么也能扒下一层皮来。
“OS-只要能撑到吕棠这几个败家娘们缓过劲来,或者等深渊后方起火,老子立马脚底抹油。至于双赢?老子赢两次才叫双赢!”
南天门守军阵列最前方。
吕棠死死咬着牙关,掌中的本命飞剑发出刺耳的争鸣。
她身上的定身效果虽然解了,但深渊魔女那股纯粹的力量压制依旧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所有人肩头。听到沈墨这番话,吕棠眼角狠狠跳动了一下。
在天庭诸神看来,沈墨此时的举动无异于神迹。
一个零修为的凡人,被深渊主宰以本源之力锁定,不仅肉身没有崩溃,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跟对方讨价还价,甚至反手要跟灭世魔头谈“双赢”。
郑雪扶着阵盘的手指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震动。
“不愧是沈仙尊……”
天庭阵营后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仙将忍不住低声喃喃,
“面对这等万古凶魔,竟还能谈笑风生,试图以大智慧化解无量浩劫。老夫修道十万载,心性不及仙尊万一啊!”
“闭嘴!”
吕棠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比谁都了解沈墨。
这王八蛋根本不是在化解什么浩劫,他纯粹就是快被吓尿了,在那用嘴皮子续命!
半空之中。
魔女看着沈墨,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动,眼底深处翻涌的只有漠然与决绝。
“没什么好说的。”
她冷冰冰地开口,声音直接切断了沈墨所有的退路,
“本宫,需要活下去。”
下一刻,魔女右手猛然向前一探!
轰隆!
南天门前方的苍穹被硬生生扯出一道巨大的黑色爪印。
那巴掌大小的黑色漩涡瞬间膨胀至千丈之巨,黏稠沉重的深渊本源如瀑布般倒卷而下,没有任何花哨的神通,纯粹以最霸道的力量法则,将沈墨整个人完全封死在原地。
四周的虚空被锁死得连一丝气流都无法流动。
沈墨只觉胸口那块天道碎片疯狂震荡,皮肉之下隐隐透出一道道金色的大道纹路,整个人像是要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撕成两半。
“放开仙尊!”
一声暴喝骤然撕裂了凝滞的战场。
吕棠再也按捺不住,体内剑意疯狂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银白流光,强顶着漫天深渊死气,拔剑就要朝着半空中的魔女冲杀上去。
然而她身形刚动,两只穿着重甲的仙将手臂猛地从左右两侧探出,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吕剑仙!不可冲动!”
“那是深渊母体!上去就是白白送死!”
两名仙将被反震得口喷鲜血,双膝重重砸在城砖上,却依旧咬死不放。
吕棠的长剑横在半空,剑锋剧烈颤抖,双眸死死盯着城楼边缘被黑潮淹没的身影。
而在那片漆黑的深渊漩涡正中央,魔女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黑影,瞬移般出现在沈墨身前三尺之内。
她冰冷的手指裹挟着无尽黑芒,直奔沈墨心口抓去。
南天门外,罡风猎猎。
深渊魔女夜姬悬在半空,黑裙在虚空中拂动,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带起来。守门的金甲天将刚把降魔杵横在胸前,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巨力掀翻出去,在白玉铺就的地砖上擦出几丈远的火星子。
夜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抬起惨白干枯的右手,五指成爪,对着身前的虚空顺势一扯。
刺啦一声脆响。
坚固无比的南天门空间屏障像块烂抹布一样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裂缝里刮出刺骨的腥臭罡风,周遭的光线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沈墨正蹲在城楼前沿的汉白玉墩子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灵果。
“看什么看?凡人,跟本宫走。”
夜姬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直接越过了前排七十二名列阵的阵法仙官。她伸出苍白的手腕,一把掐住了沈墨的后颈皮,像拎死鸡崽子一样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沈墨脖子一缩,双脚在半空中乱蹬,手里的半块灵果骨碌碌滚下城楼。
“OS-抓老子干什么?天庭这么大,神仙这么多,抓个没修为的凡人顶屁用!老子兜里比脸还干净,高利贷都欠了三万灵石,抓我回去连伙食费都收不回本!”
夜姬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抓着他的后领,转身就往那道吞天噬地的黑色空间裂缝里钻。
“撒手!光天化日强抢民男是要遭雷劈的!”
沈墨两只手死死抓着夜姬的皓腕,试图把她的手指掰开,但对方的手指简直像生铁浇筑的箍子,纹丝不动。
“绑架?!我要赎金没有,要命……也没有!”
沈墨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尾音还没散干净,整个人已经被夜姬拖进了黑色空间裂缝中。
夜姬反手一抹,裂缝边缘的虚空法则骤然合拢。黑色的豁口在南天门上空凭空掐断,四周激荡的狂风骤然停歇,只剩下一圈激荡的波纹。
周遭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与虚无。
沈墨被黑色的空间乱流撞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没等他吐出来,脚底板猛然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暗黑色焦土,头顶没有星辰也没有日月,只有厚重如铅块般的紫黑魔云低低压在头顶,翻滚着粘稠刺骨的魔煞之气。远处矗立着数座狰狞如巨兽獠牙般的黑色骨山,山脊上流淌着赤红色的地火熔浆,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永夜魔渊,深渊真正的大本营。
夜姬随手一甩,将沈墨扔在了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上。
沈墨摔了个狗吃屎,手掌按在黑石上,被尖锐的石碴子硌得生疼。
“给本宫老实呆着。”
夜姬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语调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体内天道碎片躁动不休,待本宫布好血祭大阵,自会取你性命续命。”
“OS-取我性命续命?老子身上就几块碎骨头,哪来的劳什子天道碎片!这疯婆子八成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逮着老实人吸血。不行,得赶紧想辙开溜,不然真得成干尸。”
沈墨捂着后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里碎碎念:
“这位大姐,强扭的瓜不甜,解剖活人不仅伤阴德还容易遭天谴,不如咱们商量商量,我给你写张借条……”
夜姬根本没理会他的胡话,袍袖一卷,直接将他封禁在一圈黑色的幽冥火柱当中。
……
南天门城楼上。
“沈墨!!”
吕棠双目泛红,掌中青锋“呛啷”一声悍然出鞘。凌厉无匹的剑气瞬间将身前的白玉女墙劈得粉碎,碎石如暴雨般砸向下方云海。
她上前一步,脚下的方砖寸寸龟裂。
“妖女安敢欺我天庭无人!”
吕棠横剑当胸,声浪裹挟着凛冽剑意扫过整座城楼,
“传令:天庭全军集结!随我杀入深渊!”
站在她身侧的郑雪脸色极为凝重。郑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余的废话,大步流星跨向城楼中央的传令兵。
守在阵盘前的传令兵正手忙脚乱地扶正头盔,被郑雪一把扯住战甲领口。
“敲警世钟,启九霄传音大阵。”
郑雪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把阵法灵石加满,传讯诸天万界所有依附宗门与驻界仙官。”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结印:
“郑仙子,用哪个级别的通告?”
“广播:仙尊被深渊绑架!天庭进入一级战备!”
郑雪眼神冷冽,指尖直接逼出一滴本命精血,按在传音阵法的中枢阵眼上,
“告诉各方仙门势力,三炷香内,金丹以上修士全部出关听调。违令不至者,事后以通敌深渊论处,抄宗灭门!”
金色的大阵光芒轰然冲天而起,沉闷宏大的钟声在一重重天阙之间轰然炸开,穿透云层,向着下界三千州浩浩荡荡席卷而去。
沐清颜站在被斩碎的女墙边,两只小手把衣角攥得发白,急得在原地连连跺脚。
“仙尊……”
沐清颜眼眶泛着水汽,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
“深渊全是魔头……仙尊身上没有半点法力,要是被拔了皮……可怎么活呀!”
“哭什么!”
吕棠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便让整座永夜魔渊寸草不生!”
“吕师姐说得对,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郑雪走回二人身侧,整了整被罡风吹乱的袖口,
“调集所有跨界破虚梭,校场列阵。深渊魔气能腐蚀灵气,让丹鼎司把所有辟邪清毒的丹药全搬出来分发下去。”
三人并肩而行,步伐极快,直接移步南天门正下方的中央校场。
校场之上,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一级战备的法旨落下的刹那,驻守天庭各部的精锐天兵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入校场。玄甲碰撞的铿锵声连成一片,数以万计的长枪直指苍穹,枪尖吞吐着凌厉的白芒。
一艘艘庞大如山岳的青铜战舟破开云雾,缓缓降落在校场上空,投下大片阴影。巨型灵石炮管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符文依次点亮,发出嗡嗡的充能轰鸣。
各方仙门的传讯玉符如流星雨般砸向点将台,密密麻麻的灵光闪烁不休,全是各宗老祖亲自请战的法旨回执。
吕棠飞身踏上点将台最高处,狂风扯得她的衣袍烈烈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