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人物?
没有大罗金仙的威压,甚至没有半点真元波动的痕迹,但举手投足之间引动的异象,却比天道降临还要沉重。
东海龙王强行稳住心神,目光在沈墨周身的七彩金莲上扫过,声音穿透厚重的云层落了下来:
“哦?终于有个敢站出来的了?”
这话听着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但比起先前的狂妄,尾音明显短促了许多。
面对四海龙王的当头质问,沈墨站在漫天神光与紫气的中心,身形挺拔如孤松。
他下巴微扬,视线淡淡地扫过半空那四条巨大的真龙虚影,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一种视万物如浮尘的漠然。
那副居高临下的仙尊姿态,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然而在层层叠叠的紫气与金莲遮掩下,沈墨拢在宽大袍袖里的两只手,手心全是大汗。
“OS-这帮老泥鳅到底长没长眼?大罗金仙就这副德行?老子浑身上下连一钱灵力都没有,纯靠系统送的假皮在这儿硬撑。这漫天的破紫气除了晃眼睛屁用没有,只要天上随便掉下来一块水雷渣子,老子当场就得被炸成飞灰。这波要是装砸了,我全家都得去喂鱼!”
沈墨在心底把满天神佛从头到尾骂了一通,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地维持着淡漠与威严。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满脸崇拜的吕棠与叶倾仙,又扫了扫半空那四张阴晴不定的龙脸。
退是绝对不能退的。
现在要是露出一丁点怯意,别说太初仙宫,他自己这身骨头今天都得留在这儿当鱼饲料。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的腥咸水气压了下去,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垂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台阶下的风停了,但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死死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漫天涌动的紫气与万朵金莲将整个太初仙宫照得透亮。
沈墨面无表情,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吕棠提着长剑,落后半步紧紧跟在他身后。她握剑的指节泛着青白,剑尖朝下,防备着云头上随时可能落下的水雷。
站在殿门台阶上方的叶倾仙没有出声,目光停留在沈墨飘摇的白袍后背上。太初宫主依然缩在台阶一角,脑袋贴着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墨没有理会云端上四海龙王的注视。他脚踏七彩祥云,步子迈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踏碎天道规则,但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指却在神经质地飞速掐动。
意念微动间,一层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淡蓝光幕在眼前弹开。
系统2.0商城。
光幕里密密麻麻罗列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金光乱闪,刺得他眼角微微抽动。
这套升过级的系统没有半点多余废话,首页正中央挂着一串硕大的赤红数字,那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整整一百万仙晶。
这是他刚从叶倾仙身上拔除太初寒毒换来的巨额诊金,灵气沉重得几乎能在储物袋里压出坑来。
沈墨神念在搜索框里飞速输入关键字:降维、制敌、保命。
光幕剧烈抖动了一下,大批无关的消耗品和天阶功法被迅速刷掉,最终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物品条目悬在最上方。
【因果垂钓竿(强制降维版)】
【属性:一次性因果律消耗品】
【效果:百分之百命中视野内任意单个敌对高阶生灵,无视防御与境界差距,强制将其降维压缩为凡俗水族】
【售价:一百万仙晶】
【提示:是否立即兑换?】
看到那串六个零的标价,沈墨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垂在袖子里的右手瞬间攥成铁疙瘩。
“OS-一百万?我刚到手的诊金还没捂热就没了?整整一百万啊!这得在修仙界包养多少个宗门女修,能买多少极品续命丹药?这破系统分明是看着我的钱袋子下刀,连个铜板的找头都不肯给!”
他脚下步子未停,依旧保持着那副孤高傲岸的节奏,从玉石台阶一层层往下走。
天上厚重如山岳的黑云正缓缓压向太初仙宫的护山阵法残骸,四道庞大无匹的大罗金仙威压毫无收敛地砸下来,空气里全是腥臊呛鼻的海泥味。
东海龙王庞大的龙躯在云海中翻滚,那颗狰狞巨大的金角龙头从云端探出一半,两只比殿门还要巨大的金黄竖瞳直勾勾钉在沈墨身上。
雷鸣般的声音从天穹砸落:
“故弄玄虚的蝼蚁!不管你背后站着哪位准圣,今日杀我龙儿,踏平太初仙宫,谁也保不住你!”
狂暴的气浪顺着声音拍打下来,沈墨脚下的一块万年玄玉砖应声崩碎成齑粉。
沈墨浑身上下一丝真元都没有,纯靠假仙根撑出的漫天异象硬扛门面。他很清楚,只要天上这四个长虫稍微动一动手指头,泄露出一丝大罗真元,自己当场就会化成一滩肉泥。
钱再多,命没了也是白搭。
沈墨咬了咬后槽牙,神念在兑换按钮上狠狠一点。
“OS-买了买了!这波要是舍不得,全家都得喂鱼!留得青山在,以后还能骗更多傻白甜女修,要是死在这帮泥鳅手里,老子做鬼都咽不下这口气!”
伴随着心底的怒骂,系统界面上的仙晶余额瞬间被清空,跳动出一个刺眼的零。
同一时刻,沈墨的储物空间深处,那堆堆积如山、散发着刺目华光的纯净仙晶顷刻间化作漫天碎屑,被系统彻底吞噬干净。
沈墨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抽搐得生疼。
但他脸上的神情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反倒借着这股肉疼的戾气,把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他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仙宫山门之外。
漫天洪水已经淹没了下方的七十二座偏殿,腥臭浑浊的黑水拍打在沈墨脚前三寸处的青石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水沫,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就在沈墨停步的同一刹那,右侧袖袍微微一沉。
没有任何天地异象,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降临,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真元波动都没有。
一根通体泛黄、带着两道干瘪裂纹的干枯竹竿,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右手掌心里。
这竹竿长约六尺,粗细不一,握把处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绳,最顶端挂着一根不知从哪只老母鸡身上拔下来的白色羽毛当浮漂,垂下来一根歪歪扭扭的细棉线。
线头末端,绑着一枚生锈的铁质弯钩。
沈墨把这根竹竿从袖袍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端详着手里这根在凡间集市上花三个铜板都能买两根的破玩意儿,面部肌肉僵硬了片刻。
这东西上别说仙家道韵,甚至连一层防虫蛀的清漆都没刷,竹节上还残留着泥土干涸后的白斑。
“OS-就这?一根普通竹竿?系统你别坑我!老子花了一百万仙晶,整整一百万!你哪怕在上面镶两颗夜明珠也行啊!拿一根喂鸭子的烂竹竿糊弄我,你信不信老子今天死在这儿,回头去阎王殿拆了你的主机!”
光幕在眼前极快地闪烁了一下,系统毫无波动的冰冷提示浮现出来:
【道具已发放,离柜概不负责,祝您钓得开心。】
提示字样瞬间消散,整个光幕彻底隐去,任凭沈墨在心底如何呼唤也不再露头。
沈墨握着粗糙扎手的竹节,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吕棠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沈墨手里的东西,眼神微动。
她完全看不懂这根看似脆弱不堪的枯竹竿到底有何神异,其上没有半点法宝波动,也没有铭刻任何上古阵纹。
但越是如此,她眼底的敬畏之色反而越浓。
吕棠握紧剑柄,往后退开了三尺,生怕自己身上外溢的凌厉剑气惊扰了沈墨的气机运转。
在她看来,前辈既然敢孤身迎向四海龙王,拿出这等看似凡物的器皿,必然是返璞归真、借天地因果为网的无上杀招。寻常修士斗法用法宝,无上大能诛魔,折草即可斩尽日月星辰。
半空之上,百万水族大军结成的妖阵翻滚不休,战旗猎猎作响。
站在黑色龙舟之上的南海龙王、西海龙王与北海龙王皆是皱起了眉头。
沈墨周身缭绕的紫气东来三万里异象依旧壮阔无比,无数金莲生灭不休,但这人走到底下之后,非但没有祭出通天彻地的准圣灵宝,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凡俗打鱼的烂竹竿。
东海龙王居高临下,俯视着立在浊浪边缘的沈墨,龙须在风中疯狂舞动。
他死死盯着那根凡铁做钩的竹竿,神念在沈墨周身扫了不下百次,却依然只能探查出一团虚无缥缈的紫霞,根本摸不透对方的底细。
“小辈,你拿根烂竹子出来,是在羞辱本座,还是太初仙宫已经无人可用,派你个装神弄鬼的东西出来领死?”
东海龙王巨大的龙爪猛地一抬,漫天暴雨瞬间凝固成千万柄百丈长的冰晶巨枪,枪尖齐齐调转,对准了山门前的沈墨。
毁灭般的极寒之气压覆而下,方圆百里的山石寸寸崩裂,甚至连太初仙宫殿门上的禁制符文都开始哀鸣碎裂。
叶倾仙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玉手按在腰间长剑上,背脊绷得笔直。
太初宫主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唯独站在洪水最前方的沈墨,连衣角都没晃动半分。
他单手拎着那根干枯的细竹竿,垂着眼皮,指尖在生锈的铁钩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翻滚的浑浊浪潮,隔着数千丈虚空,落在了云层中最庞大的那条万丈金龙身上。
沈墨抬起右臂,将那根平平无奇的竹竿微微向前扬起。
千万柄由暴雨凝结而成的百丈冰枪悬在太初仙宫山门上方,锋刃直指下方那道青衫身影。
极寒的冻气将台阶两侧的青松直接冻成了白霜碎屑。
沈墨抬着右手,竹竿在指尖稳稳停住。他没有念动任何法诀,甚至没有去看头顶那遮天蔽日的冰晶杀阵,只是空出来的左手慢吞吞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云端之上的四海龙王龙须紧绷。
东海龙王巨大的龙目死死盯着沈墨的袖口,体内的本源龙珠高速旋转,周遭的雷云随着他的心绪翻江倒海。
太初仙宫的台阶上方,太初宫主趴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地面,指节泛白。
所有人都以为沈墨要从储物袋中取出某种封存万载的无上杀器。
然而,沈墨从储物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小、折叠在一起的红布物件。
那是一张凡间茶馆里最寻常的小马扎。
木头架子磨得油光发亮,四条腿用粗铁钉钉死,中间绷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帆布。
沈墨抖了抖手腕,小马扎在半空中顺畅地“啪”一声弹开。
他弯下腰,在拍打着山门石阶的黑水浊浪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把小马扎端端正正放在了那里。
距离翻腾的腥臭洪水,仅仅半尺。
站在沈墨身侧半米处的吕棠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一松。
她看着地上的小马扎,又看了看沈墨的后背,手掌最终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沈墨撩起青衫下摆,坐了下去。
小马扎太矮,他的膝盖不得不微微拱起。身后的青衫拖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沾染了少许黑水污渍,但他全然没有在意。
沈墨握住粗糙的竹节,手腕随意一摆。
那根系在竹竿顶端的细棉线被风荡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略显松散的弧线。末端挂着的粗劣铁钩上光秃秃的,连半条蚯蚓、一粒米饭都没挂,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诱妖灵草气味都没有。
“啪嗒。”
生锈的铁钩带着那根母鸡羽毛浮漂,落在了黑水浊浪之中。
棉线随之拉直,顺着汹涌的水流往深处飘去。
沈墨反手将竹竿架在右侧膝盖上,身子往后微微一仰,顺理成章地翘起了二郎腿。
右脚脚尖在半空中一晃一晃,鞋底还沾着刚才走山路带过来的半块黄泥。
“轰!”
满级假仙根的异象在这一瞬间全数炸裂开来。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粹是视觉层面的天道异象被推到了极处。
亿万道紫气顺着沈墨背后的小马扎冲天而起,直接将漫天笼罩的黑色雷云硬生生顶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七彩祥云自虚无中自生,化作滚滚云海铺满整座太初山脉。一朵朵拳头大小的金莲凭空从虚空中坠落,砸在下方的黑色洪水中,将翻腾的巨浪硬生生压成了平滑如镜的水面。
紫气东来三万里,瑞气垂落九千重。
沈墨整个人被裹在刺目夺目的神光之中,连那一头黑发都染上了一层琉璃般的光泽。
但他手里捏着的,依旧是一根三个铜板的破竹竿,屁股底下坐着的,依旧是那个凡俗老翁钓虾用的小木凳。
神圣到极致的仙家异象,与市井到极致的坐姿垂钓,在这一刻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神魂错乱的割裂。
半空中悬停的千万柄冰晶巨枪,没有落下来。
百万水族组成的庞大军阵,战鼓声瞬间哑了。
漂浮在洪水中的无数虾兵蟹将,高举着钢叉与骨刀,动作僵死在半空。许多顶着龟壳的水族妖修甚至忘了踩住水波,直挺挺往下沉了半寸,溅起几簇细碎的泥点。
黑色龙舟之上,南海龙王手里的赤红珊瑚杖停在半空。
西海龙王与北海龙王面面相觑,原本澎湃的护体龙息硬生生卡在喉咙口,进退不得。
太初仙宫的山门台阶上。
数百名严阵以待的仙宫弟子握着长剑,脸上的决死之意在瞬息间瓦解,换成了一种面对未知怪诞的呆滞。
太初宫主撑着膝盖,从地上极其缓慢地直起腰,脖子伸得老长,两颗眼珠直勾勾盯在沈墨脚前的那根白色羽毛浮漂上。
沈墨身后的台阶下,沐清颜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脚步停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云海深处,万丈金龙蜿蜒盘旋的身躯猛地停顿。
东海龙王巨大的龙首从紫气边缘探了出来。
龙须在风里颤动了几下,一双饱经沧桑的大罗金仙龙目,先是看了一眼沈墨头顶那浩瀚无穷的紫气金莲,随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根歪歪扭扭的棉线上。
再往下,是空无一物的生锈铁钩。
东海龙王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准备吐出的灭世龙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震得胸口鳞片发出一阵闷雷般的震响。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黑水拍打青石的哗哗声。
东海龙王终于没忍住,巨大的龙吻张开,声音如闷雷砸落凡尘,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荒唐:
“你……你在干什么?!”
声浪滚滚,掀动了沈墨鬓角的碎发。
沈墨坐在小马扎上,右手稳如泰山地抓着竹节,左手随意拍了拍青衫上的浮灰。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往云端撩一下,视线只盯着在浊浪里起起伏伏的那根母鸡毛浮漂。
“钓鱼。”
沈墨嘴唇微动,吐出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在紫气异象的衬托下,清晰地回荡在百里方圆的每一寸空间。
“OS-系统说甩钩就行,别问我为什么。老子一百万仙晶全被吞得连渣都不剩,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今天要是连条泥鳅都钓不上来,老子当场跳下去跟这帮长虫同归于尽。”
沈墨眼观鼻,鼻观心,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吕棠按着剑柄的手垂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沈墨那张古井无波的侧脸,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洪水中,两名负责扛着东海帅旗的巨齿鲨妖互相对视了一眼,手里的旗杆险些滑落水中。
“他在侮辱龙王大人吧?”
“这人连鱼饵都没挂,拿一根破树枝在百万大军面前钓鱼……他绝对是在羞辱我们!”
细微的私语声在水族阵列的最前沿蔓延开来。
东海龙王庞大的龙躯盘在云层上方,龙鳞在紫气的照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柄原本悬在沈墨头顶的千万冰晶长枪,伴随着龙王剧烈起伏的情绪,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龙须倒竖,东海龙王那双金色巨目之中,腾起两团滔天怒火。
大罗金仙的威压轰然砸落,整个太初山脉的禁制在这一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找死!”
东海龙王发出一声暴喝,万丈龙躯撕裂苍穹,直冲而下。
黑水掀起的巨浪撞击在太初宫的护山阵法上,碎成漫天白沫。
太初宫上空的万丈云端上,四海龙王庞大的龙躯在雷云中剧烈翻滚。那双如两轮烈日般的金色龙目,死死钉在山门洪水边的沈墨身上。
没有鱼饵,没有法力波动,甚至连坐姿都透着一股乡野村夫的懒散。
在百万水族精锐列阵、大罗金仙亲临的战场上,沈墨坐在小马扎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甩了一根破棉线到水里。
“空钩?”
四海龙王喉咙里爆出一声低沉的怒鸣,随即化作震碎云霄的狂笑。
笑声如万道闷雷同时炸响,将天幕撕扯出数道焦黑的裂口。
“拿本座当凡俗长虫?拿四海当你的洗脚池?!”
四海龙王硕大的龙头猛然向前压下,两根龙须如通天神鞭,狠狠抽碎了身侧的两团雷云,
“找死!”
暴喝声落下的刹那,太初宫半空的天地规则剧烈扭曲。
四海龙王庞大的身躯自云海轰然探出,万丈神龙的真容彻底暴露在天地之间。每一片金色的龙鳞都足有门板大小,边缘流淌着刺目的金芒。龙爪扣下,直接将太初宫山门外的百丈虚空捏出蛛网般的裂痕。
大罗金仙的气机毫无保留地压向大地。
洪水被这股恐怖的重压生生往下压了三尺,水面平滑得像是一面黑色镜子。
四海龙王张开遮天蔽日的巨口,咽喉深处涌起一团漆黑如墨的灭世狂潮。那狂潮由最纯粹的极阴葵水精魄凝聚而成,尚未喷出,散发出的严寒已将周围数里的雨滴瞬间冻成冰粒。
万丈神龙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自高空直扑山门。
“给本座死!”
龙吼声震得太初宫山门台阶上的护道大阵泛起连绵的火星。
站在台阶上方的太初宫主身形猛地一晃,脚下的白玉砖石当场裂成碎渣。周围的仙宫弟子更是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发软,不少人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大罗威压逼得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山门的石柱上。
沈墨身侧,吕棠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肩背微沉,随时准备拔剑迎击。
沈墨身后的沐清颜单手托着茶盘,另一只手已然暗扣法诀,灵光在袖底明灭不定。
唯独坐在小马扎上的沈墨纹丝不动。
脚尖上的黄泥块依然挂在鞋底。
狂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扑面而来的龙息冰冷刺骨,沈墨甚至能看清四海龙王咽喉深处涌动的黑色漩涡。
“OS-系统,你最好别拿老子的一百万仙晶打水漂。今天要是钓不上来,老子哪怕被吞了,骨头渣子也得卡死这条泥鳅。”
沈墨右手五指收紧,握住了那根劣质的青竹竿。
他甚至懒得站起来。
屁股死死贴着小马扎的木条,沈墨右手小臂只是随性地向上轻轻一抖,随手提起了手中的因果垂钓竿。
没有灵力灌注,没有法诀引动。
那根系在竹竿顶端的粗糙棉线,在漫天扑落的恐怖威压中,不可思议地划开了一条笔直的缝隙。
鱼线绷直。
挂在末梢的那枚生锈铁钩,脱离了浊浪。
水花飞溅中,那枚不过两指宽的生铁弯钩逆冲而上。
太初宫交战空域内,四海龙王庞大的龙躯正以万钧之势碾压而下,四周的气流早已被狂暴的龙威撕扯成真空。按常理而言,任何没有法力护持的凡物,在进入这片空域的瞬间就会被绞成齑粉。
但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钩没有碎。
它甚至没有受到任何风阻的阻碍。
在四海龙王狂暴俯冲的轨迹前方,生锈铁钩无视了虚空坍塌的引力,轻描淡写地穿透了层层激荡的龙罡防御。
没有任何巨响,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对撞。
铁钩划过一道诡异莫测的弧线,仿佛那处空间原本就该有这枚钩子存在一般,直接穿过了万丈神龙额前翻滚的极阴葵水。
下一瞬,生锈的生铁尖端,精准无比地挂在了万丈龙头的眉心处。
“铛。”
一声清脆如敲击铜钟般的细微声响,在狂暴的战阵上方突兀地响起。
那枚铁钩不偏不倚,正好死死扣进了四海龙王眉心正中央那片最坚硬的本命逆鳞边缘。
细弱的棉线瞬间绷紧成了一条笔直的黑线。
下端连在沈墨手里的青竹竿上,上端连在万丈神龙的脑门上。
庞大无比的神龙与巴掌大小的小马扎之间,就靠着这么一根细如蛛丝的线硬生生扯在了一起。
四海龙王下扑的万丈身躯猛地顿在半空。
不是被外力强行挡住,而是来自因果层面的绝对拉扯,让他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在冲到沈墨头顶百丈距离时,硬生生刹住了去势。
狂暴的龙息悬在沈墨面门上方三尺处,吹乱了他的额发,却再难向前推进一步。
太初宫山门前,黑水翻滚。
百万水族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彻底哑火,无数虾兵蟹将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根绷得笔直的棉线。
沈墨坐在小马扎上,右手握着竹竿,手腕轻轻往回一带。
竹竿弯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半圆弧度,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但那看似腐朽的竹竿硬是没有断裂半寸。
沈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悬停在头顶的巨大龙头,平淡的声音在死寂的山门前回荡:
“这位龙王,你咬钩了,按规矩得上岸。”
龙头表层。
四海龙王巨大的金色眼球向下斜视,死死盯着挂在自己逆鳞上的生锈铁钩。
在看清这玩意儿只是一枚普通的烂铁之后,龙王眼中的惊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戾气。
堂堂大罗金仙真身,万丈神龙法相,防御连先天灵宝都难以轻易破开。区区一枚凡铁打造的钩子,别说撕裂他的鳞甲,就连给他挠痒都不配。
这人族小辈居然想靠一根破树枝和一根棉线,把自己从天上拽下去?
四海龙王喉咙里溢出一声蔑笑,庞大的龙首微微一晃,便打算将这可笑的铁钩连同那根棉线震成碎屑。
“钩子……有什么鸟用?”
嘲讽的话语刚脱口半句,四海龙王脸上的狰狞神色猛地一僵。
一股无法言喻、无法抗拒的诡异力量,顺着那枚生锈的铁钩,如无数条冰冷的钢针,毫无阻碍地狠狠刺入了他的本命龙魂深处!
没有法力波动的迹象,也不是任何五行术法的范畴。
那是一种绝对的规则。
在这股力量涌入龙躯的瞬间,四海龙王体内奔腾如海啸的大罗法力,竟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野兽,瞬间缩回了妖丹最深处。原本坚不可摧、重若万钧的神龙真身,在这股力量的浸染下,生机与血气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速向内坍塌。
他的力量在消退,他的骨骼在软化,甚至连遮天蔽日的视界都在疯狂缩小。
万丈龙躯内部的经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神龙的感知被强行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凡俗泥沼般的窒息感。
四海龙王那双狂傲的金色龙目深处,首次浮现出剧烈的惊骇。
他拼命催动本命真火想要烧断眉心的棉线,但平时随念而生的真火,此时竟连半点火星都无法点燃。
铁钩死死咬住逆鳞,将他的整具龙躯、整道道果,连同大罗金仙的威严,一股脑地向下拉拽。
四海龙王身躯剧烈痉挛,巨大的龙嘴被迫张开,吐出的不再是威严的龙吟,而是一声充满惊恐的变调嘶吼:
“等等!这是什么?!”
四海龙王的声音在云层上方变了调。
那枚锈迹斑斑的生铁钩子死死嵌在逆鳞缝隙里,任凭翻江倒海的狂暴真元如何冲撞,铁钩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因果已定,咬钩便脱不得。
四海龙王庞大的龙躯骤然弓起,龙尾抽碎了半边厚重的铅云,试图调头遁入九天云海。
然而,挂在龙头上的黑色棉线瞬间绷得笔直。
那根看似凡俗老妇纳鞋底用的黑线,没有被万丈神龙的狂暴巨力扯断,反而发出轻微的嗡鸣。下一刻,整条庞大的龙躯硬生生被定在半空,半分也退不出去。
“吼——!”
四海龙王怒吼震天,两只前爪撕裂虚空,带起百丈宽的虚空裂缝。
但无论他如何撕扯,那根黑线就像是从虚无中生生扎根出来的一样,稳如磐石。
山门之下,洪水拍打着礁石。
坐在小马扎上的沈墨手臂被扯得晃了晃,屁股底下的木头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OS-娘的,这大泥鳅劲儿还挺大,差点把老子这把老骨头带沟里去。”
沈墨手腕发力,双手死死握住竹竿尾端,膝盖顶住地面,硬生生往后一坐。
就在他发力的刹那,竹竿末端垂落的因果法则骤然收紧。
原本横亘苍穹、身长万丈的巍峨龙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参天巨手猛地攥住,庞大的身形猛地向内坍塌。
第一波塌缩发生得极快。
万丈长短的赤金龙躯,在眨眼间收缩了一半,化作五千丈长短。
原本沉重如天倾的大罗龙威,随着体型的缩水,像漏了气的皮囊一样疯狂倾泻。
山门石阶上,太初宫主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僵住。
他仰着头,脖颈发硬,看着云端那条不可一世的龙神以一种荒诞的节奏缩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洪水中密密麻麻的虾兵蟹将更是彻底炸了窝。
原本擂动战鼓的巨鲸力士动作僵硬,擂槌停在鼓面上,连鼓点都敲乱了。
“龙皇陛下的法相……在变小?”
“怎么回事?法天象地被破了?”
惊呼声还没来得及传开,第二轮塌缩接踵而至。
五千丈缩成了千丈,千丈跌落至百丈。
四海龙王庞大的龙角开始退化,狰狞的龙须迅速变细,原本足以遮蔽山脉的金色龙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细密扁平。
龙躯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棉线笔直如刀,拖拽着缩水后的龙躯破开层层黑云,直奔地面上的小马扎而来。
“竖子!你对本座做了什么?!”
四海龙王的神识在天地间回荡,但原本滚滚如雷鸣的龙吟,此时却尖锐得像是指甲刮擦铜镜,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百丈变成十丈。
十丈化作一丈。
当被棉线拽到沈墨头顶十丈高空时,那条足以移山填海的大罗金仙神龙,已经只剩下水桶粗细。
周遭虚空中翻滚的暴雨葵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神力支撑,哗啦啦化作凡水砸落下来,把下方洪滩浇得泥泞不堪。
站在沈墨身侧的吕棠,握着古剑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死死盯着那团金光,心头狂跳。
没有灵气对撞,没有神通斗法,连一丝真元波动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仅仅是甩出一根破竹竿,一位纵横四海的大罗金仙,就被硬生生剥离了法身,压制成了这副模样。
“这就是仙尊的道……”
吕棠低声呢喃,眼神炽热得几乎要滴出火来。
站在沈墨身后的沐清颜则微微张开小嘴,捧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连茶水溢出杯沿都没有察觉。
沈墨没心思管旁边两个女人的脑补。
他只觉得手里的竹竿越来越轻,原本沉重的拉扯感荡然无存,反倒像钓上来一条一斤多重的草鱼。
沈墨右手单臂一扬。
竹竿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半空中的金光彻底收敛,龙爪尽数缩回体内,威严狰狞的龙头骨骼软化变形,原本锋利的逆鳞化作了细密柔软的金色鳞片。
最后落下来的,不再是什么万丈神龙。
啪嗒。
一条长约十厘米、通体生满细密金鳞、嘴边挂着两根软塌塌短须的小泥鳅,被黑线捆得严严实实,悬在半空疯狂摆尾。
鱼钩不偏不倚,正挂在它的嘴唇边缘,将它倒吊在半空中。
整片太初仙宫山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奔腾咆哮的洪水似乎都放缓了流速,数以百万计的水族大军呆呆地站在浊浪之中,兵刃拄在水底,无数双鱼眼、虾眼、蟹眼齐刷刷望向沈墨身前那条十厘米长的玩意儿。
那……是他们的龙皇?
那个号称统御四海、肉身成圣、一怒便能水淹三千洲的大罗金仙?
太初宫山门内,几名原本准备赴死的白发长老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石阶上,神情恍惚得像在梦游。
沈墨稳稳坐在小马扎上,随手把竹竿插在身旁的泥地里。
他抬起手,拽着鱼线往上一提,轻飘飘地将那条金鳞泥鳅悬到了自己眼前半米处。
小泥鳅在半空中剧烈扭动,肚皮泛白,尾巴噼里啪啦地抽打着空气,却根本挣脱不开那根毫不起眼的黑色棉线。
在它体内,四海龙王完整的大罗神识被死死压制在这具微末的躯壳里。
法力空空如也,血脉神力被封死,连调动一缕微风都做不到。
极致的羞辱与狂怒,让四海龙王的神识疯狂咆哮起来,直接在沈墨的识海边缘炸响:
“人族蝼蚁!放本座出去!尔敢辱我龙族,我定将你挫骨扬灰!屠尽你满门道统!”
神识尖厉刺耳,哪怕修为被封,那股上位者的暴虐依旧浓烈。
沈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伸出左手食指,在那条金鳞泥鳅的小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咚。”
泥鳅被打得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晃了晃脑袋,眼冒金星。
“嗓门还挺大。”
沈墨凑近端详了两眼,看着泥鳅身上那层流光溢彩的金鳞,嘴角撇了撇:
“哟,还是条金鳞的,成色不错。”
“OS-这么小一点,刮了鳞抽了筋,扔锅里油炸都凑不够一盘下酒菜。亏本买卖,纯纯的亏本买卖。”
沈墨转头看了看四周呆若木鸡的水族大军,又看了看手里的泥鳅,心里直犯嘀咕。
刚才动静闹得那么大,他还以为能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宝,结果折腾半天,就捞了条十厘米长的小杂鱼。
这破系统给的竿子,果然只会整这种花里胡哨的没用活计。
而在沈墨身后,吕棠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干涩:
“仙尊……把龙王钓起来了?”
太初宫主趴在门楼护栏上,眼珠子几乎凸出眶外,死死盯着沈墨指尖摇晃的那根线,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百万水族前锋阵营中,一面巨大的龙旗在泥水里缓缓滑落,旗杆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白沫。
金鳞泥鳅疯狂扭动着身子,肚皮起伏,两颗芝麻大小的金色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实的恐惧。
沈墨打了个哈欠,扯着鱼线往身后一递。
“清颜,拿个家伙事儿接着。”
山门石阶两侧被洪峰冲刷得斑驳潮湿,浑浊的浪头还在拍打着平台边缘,卷起阵阵黄褐色的浮沫。
沐清颜端着白瓷茶杯,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小跑下来。茶杯里刚沏好沸水,腾腾冒着白气,几片青嫩的灵雾茶尖在水面打着旋。
她一路小跑到沈墨身侧,双手将茶杯递上前去。
“仙尊,您的茶……”
沈墨伸手接了过来,茶壁滚烫,指尖微热。
“OS-渴半天了,这小娘皮泡茶手脚倒是麻利,就是茶水太烫,下不去嘴。”
他右手端着茶杯,左手还扯着鱼线。吊在鱼钩末端的那条十厘米长的金鳞泥鳅正死命扑腾,细小的尾巴抽打在沈墨的手腕上,软趴趴的没半点力道。
泥鳅体内,四海龙王的大罗神识正在沈墨脑海里疯狂嘶吼,声线尖利如刮铁。
“放肆!本座乃四海正统!尔敢将本座当成凡俗泥鳅戏耍,待本座脱困,定叫你求生不得……”
沈墨没搭理脑海里的嚎叫,左手顺势往下一抖,指尖轻轻一挑黑线。
挂在钩子上的金鳞泥鳅脱钩坠落,啪嗒一声,稳稳砸进了盛满滚烫沸水的白瓷茶杯里。
刚出锅般的开水猛地溅出几滴水星。
四海龙王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骂完,身子便结结实实浸没在烫水里。哪怕肉身还带着些许大罗金仙的金鳞硬度,可全身法力被封得一干二净,被这滚开的沸水一激,小身板骤然弓成了虾米状。
金鳞泥鳅在茶杯底疯狂转圈,两根细小的短须死命贴着杯壁滑动,泥鳅脑袋拼命往茶水表面探,嘴里吐出一连串细碎的气泡。
“啊?仙尊,我的茶……”
沐清颜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条泛着金光的泥鳅把清澈透亮的灵茶搅成了一汪浑汤。
沈墨没喝茶,只是托着白瓷杯底,抬手举到了胸前。
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裹着四海龙王挣扎翻腾的水花,在山门平台前格外显眼。
沈墨抬起头,目光越过破损的青石护栏,投向下方浸泡在洪水中的大军。
“今晚加个菜,炖泥鳅。”
沈墨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招呼晚饭吃咸菜还是喝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