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漫无边际的水族大军中,死寂蔓延得极快。
站在最前列的水族先锋是一头披挂重甲的巨型蟹将,磨盘大的蟹钳上还挂着半截海草。它手里的黑铁三叉戟在掌心滑了一下,当啷一声砸进水底,溅起一滩泥浆。
那条在茶杯里被烫得疯狂翻滚、吐着泡泡的金鳞小玩意儿,头顶那抹尊贵至极的祖龙金纹,是全天下水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大罗金仙境的四海共主,翻江倒海只需抬爪的四海龙王。
现在就在那个凡人手里的茶杯里泡着,像一条被人抓进后厨、随时准备下锅滚油的下酒菜。
巨型蟹将两条粗壮的甲壳长腿猛然一软,轰然跪倒在洪水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前排跪倒的声响就像是推倒了一堵骨牌。
数以千计的虾兵蟹将跟着腿软,长矛、钢叉、分水刺如同雨点般脱手坠落,噼里啪啦掉进泥水深处。
后方密密麻麻的蛟龙部将、夜叉统领,原本身上升腾的森然妖气瞬间溃散。那些平日里在四海作威作福的深海巨兽,此时庞大的身躯接连下沉,将巨大的头颅死死贴在水面下,连呼吸都不敢带出半点声响。
百丈外的浪头上,一个头戴珊瑚冠、负责统领前军的水族小头目连滚带爬地从蛟龙背上摔下来,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泥水,一路滑跪到山门下方的乱石滩前。
“仙尊饶命!我等愿降!求仙尊放过龙王!”
尖锐的求饶声在空旷的山门前炸开。
有了第一声喊叫,后方数以百万计的水族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齐刷刷趴伏下去,膝盖砸入泥水的声音连成沉闷的雷音。
“求仙尊饶命!”
“我等愿降!绝不敢再犯仙宫半步!”
“放过龙王陛下!求仙尊开恩!”
百万水族的告饶声汇聚成浪,将残存的洪流声浪彻底压了下去。降旗在泥水中接二连三地倒下,原本翻滚不休的滔天浊浪,随着龙王被制与军心溃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山门外退去。
沈墨手里托着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水里扑棱的金鳞泥鳅。
泥鳅似乎被烫得脱力了,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只有腮帮子还在微弱地一开一合,两颗芝麻粒大小的眼珠里充斥着灰暗的光泽,神识传音彻底哑火。
“嗯,识相。”
沈墨嘴角扯了扯,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OS-娘的,还好跪得快。要真不管不顾冲上来,老子这战五渣除了把这杯洗澡水泼他们脸上,还真拿不出第二招。”
他站在小马扎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漫山遍野趴在泥水里的水族大军,手里托着茶杯的姿态稳如泰山。
太初仙宫门楼上方,几位长老原本悬在半空的手指僵硬地放了下来。太初宫主双手撑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墨的背影。
站在沈墨身侧的吕棠反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目光在水族大军身上扫过,杀气含而不露。
“仙尊,这降表……”
水族小头目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金丝编织的龙纹绢帛,双手高举过顶,膝盖在碎石滩上往前挪了三寸。
沈墨收回视线,转过身,将茶杯随手递向身后的吕棠。
吕棠连忙双手托住茶杯,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天地至宝。杯子里的泥鳅刚想挣扎,被吕棠指尖溢出的一缕冰冷剑意扫过,瞬间僵住身子,老老实实沉在杯底装死。
沈墨顺手把插在地上的破竹竿拔起来,扛在肩膀上,脚下的草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把降表收了,让他们滚回东海待着,等通知赎人。”
沈墨头也不回,迈步朝着山门石阶上方走去。
“诺。”
吕棠按剑领命,声音干脆利落。她转头看向乱石滩上跪着的水族小头目,眼神森寒,单手凌空一抓,直接将那面金丝降表摄入掌中。
水族小头目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带着哭腔高呼:
“谢仙尊不杀之恩!我等这就退兵!这就退兵!”
后方的大军如蒙大赦,前锋的水族连兵器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顺着退去的洪流朝外围退散。数百万大军潮水般倒卷而回,泥水飞溅,却硬是没有半点敢回头张望的胆气。
沐清颜还跟在后头,盯着吕棠手里捧着的茶杯,小步快走。
“仙尊……那茶当真不要了吗?是今年新采的顶极灵雾……”
沈墨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泡了泥鳅的茶,你喝?”
沐清颜缩了缩脖子,闭上嘴巴不吭声了。
太初宫主此时已经快步从门楼上迎了下来,袍角沾满了泥水泥泞,老脸堆满了甚至有些变形的谦卑笑意,远远便躬身拜下,直接在石阶旁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太初仙宫上下,恭迎沈仙尊移驾大殿!”
两侧守卫的仙宫弟子齐刷刷单膝跪地,垂头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沈墨扛着那根光秃秃的破竹竿,晃晃悠悠地从让开的通道中穿过。
“OS-四海龙王,大罗金仙。一条能换多少仙晶?十亿?二十亿?龙宫那帮泥鳅要是不肯掏钱,老子真得找口大铁锅,当着他们的面把这玩意儿裹上面粉炸了。”
他脚下步子没停,径直跨过太初仙宫朱红色的高大门槛,走向仙宫大殿。
吕棠捧着茶杯紧随其后,杯底的金鳞泥鳅吐出一串细小的水泡,彻底没了动静。门外的滔天洪水轰然退散,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淤泥与退兵的杂乱回声。
太初仙宫正殿内,八根盘龙玉柱直顶穹顶。
沈墨把那根破竹竿往玉阶旁随手一靠,大马金刀地在殿首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吕棠捧着那只白瓷茶杯,步履无声地站到他身侧。杯子里的金鳞泥鳅彻底认了命,肚皮翻在水面上,连吐泡泡的动静都没了。
大殿两侧,仙宫众长老贴墙垂手而立,低着头,连靴子擦地皮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太初宫主站在大殿正中,袍角还带着山门外的黄泥。他目光在沈墨脚边的破竹竿上停了半息,双膝一软,径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老头子两手伏地,硬生生顺着台阶下的平地向前跪爬了三步,一直爬到沈墨坐着的台阶脚下。
“仙尊!从今往后,太初仙宫唯仙尊马首是瞻!”
太初宫主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数日前,他心底还存着几分侥幸与试探,甚至暗自盘算过若是东海强压过来,能否借沈墨之手分担祸患。
可就在刚才,大罗金仙境的东海龙王,带着数百万水族精锐压境,连仙宫的护山大阵都未能撑住半个时辰。结果沈墨只凭一根破竹竿、一根凡丝,坐着马扎便将翻江倒海的龙王钓上了岸,生生压成了一条寸许长的小泥鳅。
那根本不是寻常仙家手段。那是跳出天道常理的降维压制。
太初宫主心头所有的疑虑、算计,在看到泥鳅落入茶杯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太初仙宫上下三百二十七处灵峰、十二处福地秘境,以及库藏仙玉灵髓,尽数归由仙尊调遣!”
太初宫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后方的仙宫众长老见宫主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哪敢有半点迟疑,齐刷刷撩起道袍跪倒一片。
“愿尊仙尊法旨!”
山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层层叠叠地撞击。
沈墨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面色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OS-早这么识趣,老子何至于顶着雷劫风险去湖边钓泥鳅?三百多处灵峰先不说,库房里的现钱赶紧给我搬出来,天知道下个月的高利贷利息又要翻几倍。”
沈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伏在脚边的太初宫主,语气平缓无波:
“太初仙宫是你们的道统,本座没工夫替你们管那些琐碎杂务。”
太初宫主身子僵了僵,没敢抬头。
“既然归附,便守好本分。”
沈墨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山门外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东海退兵之后留下的残局,你带人去清点。至于龙宫那边……”
沈墨瞥了一眼吕棠手里的茶杯。
“等他们派能说得上话的人来。带不够买命钱,本座就拿这泥鳅去下油锅。”
“诺!谨遵仙尊法旨!”
太初宫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应命。
沈墨没再多看大殿里的众人一眼,扛起靠在旁边的破竹竿,迈开步子朝着殿后走去。
“散了吧,本座喜静。”
“恭送仙尊!”
太初宫主维持着叩拜的姿势,直到沈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殿的回廊深处,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两侧的仙宫众长老,脸上的卑微瞬间敛去,换上一副肃杀的威严:
“传令下去,仙宫所有巡山弟子撤回内门。后山禁地即刻划为仙尊别居,擅闯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仙宫众长老齐声领命,躬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
入夜。
夜风卷过山脊,将白日里残留的浓重水腥味吹散了大半。偏殿的独门小院内,只有廊檐下一盏铜灯透出一点暗黄的微光。
沈墨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榻上。
白日里装大能装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那个大罗金仙境界的龙王被收进茶杯,全靠破竿子上的因果规则,他本身的修为依旧是实打实的练气期,连飞行都要靠吕棠御剑带着。
“OS-累死老子了。这软饭硬吃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寿元就剩那么点,系统返还的极品货色还不敢当着外人随便兜售,要是被九天玄雷察觉到老子在卡BUG,当场就得被劈成炭灰。”
沈墨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雕花梁木,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从太初仙宫的账房里抠出一笔现成灵石。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很克制,像是用指节轻轻在门板上碰了两下。
沈墨一个激灵从榻上坐了起来。
“谁?”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半息,才传来一道极细、极柔的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
“前辈……是倾仙。”
沈墨眉头微跳。
叶倾仙?
白日里大殿叩拜的时候,这女人就一直站在宫主身侧,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炽热得简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OS-大半夜的不去打坐修炼,跑老子门前敲什么敲?这女人脑子里的崇拜滤镜已经厚到没边了,准没好事。”
沈墨翻身下床,随手披上外袍,趿拉着草鞋走到门前。
他拉开门闩,将沉重的木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院子里的夜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幽香。
叶倾仙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她显然刚刚沐浴过,三千青丝带着微湿的水汽,随意地散在肩头。平日里那套厚重威严的太初神女道袍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半透的月白色薄纱长裙。薄薄的衣料贴着身段,在微弱的灯影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意,连平日里清冷高傲的眸子,此时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水光。
她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青玉锦盒,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沈墨手搭在门框上,没让她进门的意思,嗓音尽量压得淡漠:
“深更半夜,神女不在自己洞府纳气,来本座这里做甚?”
叶倾仙抬起头,视线撞上沈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在她眼里,眼前这位隐世仙尊无论何时都是这般超然物外。
不管是面对百万水族压境,还是面对她这个名动北域的太初神女,对方的目光里都没有半点贪恋与杂念。那种俯视众生的冷漠与从容,彻底击碎了她多年来修持的道心。
“前辈……”
叶倾仙向前迈了半步,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幽香愈发浓郁。
她将手中的玉盒托在胸前,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白日里若非前辈出手,太初仙宫早已化作一片汪洋,倾仙也早已沦为蛟龙腹中血食。倾仙……有一事相求。”
沈墨眼皮跳了跳:
“说。”
“前辈大恩,仙宫纵倾尽万年积蓄,亦难报万一。”
叶倾仙贝齿轻咬下唇,双膝一软,竟直接在门槛前跪了下去。她仰起那张绝美无瑕的脸庞,眸光颤动,双手将玉盒高高举起:
“倾仙自知资质愚钝,不敢妄求前辈指点大道。唯愿以此残躯侍奉左右,前辈大恩无以为报……倾仙愿以身相许,求前辈收留!”
话音落下,整间小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玉盒微启,里面露出一枚散发着九彩霞光的古朴元阴金丹。
沈墨整个人僵在门槛后,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叶倾仙。
“OS-完了完了,来了!老子就知道要出大事!以身相许?许你个大头鬼!老子这练气期的身子板,真要是把你这太初神女给办了,天道雷罚当场就能教我做人!而且……”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枚金丹上,心里直抽搐。
“OS-这金丹是个极品宝贝啊!要是她主动赠予,系统返还十倍,老子当场就能暴富还清欠债!可这玩意儿是绑定着‘自荐枕席’送上来的,接了金丹就等于接了人,不接金丹老子心疼得滴血啊!”
沈墨脑门青筋直跳,喉咙干涩。
他正欲开口找个“大道无情”、“心如止水”的由头把人先打发走,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院子外围的回廊。
回廊拐角处,立着一根合抱粗的朱红立柱。
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挺拔而冷硬的身影。
吕棠单手按在腰间的古剑剑柄上,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狭长凤眸,此刻正死死盯着跪在门前的叶倾仙,眼底寒意翻涌,剑鞘的吞口处,隐隐有一缕实质般的森白剑气在吞吐跳跃。
只要叶倾仙再往前挪动半寸,那柄杀过无数海兽的凶剑就会出鞘。
沈墨刚刚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他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那一抹白光陡然拉长。
吕棠往前迈出半步,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顶。整柄古剑并未出鞘三寸便止,而是借着翻涌的杀伐剑意,凭空暴涨出一道森白凌厉的实体剑罡。那剑罡越拉越长,贴着回廊顶部的雕花横梁一路向外蔓延,眨眼间化作一柄足有四十米长的森然巨刃。
剑锋斜指地面,刺骨的寒气把回廊青砖冻出一层白霜。
吕棠半张脸藏在阴影下,狭长的凤眸死死钉在叶倾仙单薄的后背上,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OS-我操!四十米的大砍刀!这疯婆娘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老子要是敢吐出半个‘好’字,叶倾仙死不死另说,老子这颗脑袋绝对先一步飞回老家去见祖宗!”
沈墨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贴在门框上的指节用力到指尖发白。
门外台阶前,叶倾仙还跪在那里。
她双手托着那只泛着九彩霞光的青玉锦盒,薄纱长裙被夜风吹得紧贴双腿,湿润的长发散在颈边,眸光楚楚地仰望着沈墨。她完全没察觉到背后四十米外,那柄能够将她连人带神魂一起劈成碎渣的凶兵已经悬在了半空。
“前辈……”
叶倾仙唇瓣轻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倾仙所言,字字发自肺腑。此枚元阴金丹乃至纯之物,若能助前辈修补暗伤……”
“住口!”
沈墨一声断喝,直接截断了她后面的话。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跨过门槛,手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拍在叶倾仙单薄的右肩上。
叶倾仙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子微沉,膝盖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
沈墨居高临下站着,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看不到半点世俗欲望,唯有一片冷硬肃穆之色。
“荒唐!”
沈墨迎着叶倾仙错愕的目光,字字沉如撞钟:
“你把本座当成了什么人?又把这朗朗天道当成了什么?”
叶倾仙身子一僵,手中的锦盒险些没托住。
沈墨右手按着她的肩膀,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但他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离开远处那柄四十米的长剑。
“OS-稳住,千万不能崩。老子要是贪图这颗金丹,吕棠那一剑下来,连个全尸都拼不齐。软饭硬吃那是本事,为了口吃的把命送了那是纯蠢货!”
他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语气里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本座修的是至高无上的无情大道,大道通天,不可破身!”
叶倾仙彻底愣住了。
她仰着头,看着沈墨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脑子里嗡嗡作响。
“本座此身,早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彻底奉献给了苍茫天道。”
沈墨收回手掌,负手而立,声音平缓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压迫感,
“红尘皮囊,不过是百年枯骨;男女情爱,更是斩断长生路的钝刀。你拿这等儿女私情来污本座的道心,是想毁了本座万年苦修,还是在羞辱你太初仙宫的先祖传承?”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院子里除了穿堂而过的夜风,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叶倾仙仰望着沈墨,眼眶里的水汽迅速聚拢,整个人定在石阶上。
在她那双蒙着崇拜滤镜的眼里,眼前的沈墨仿佛整个人都在散发着高不可攀的光芒。
那不是冷漠,那是凌驾于凡尘七情六欲之上的纯粹。寻常修士哪一个不是嘴上说着斩断尘缘,背地里却对炉鼎鼎炉趋之若鹜?名动北域的神女自荐枕席,甚至奉上万年难求的元阴金丹,换做天下任何一个大能,都绝不可能拒绝得如此干脆果决。
可眼前的男人,连看都没多看那枚金丹一眼。
他眼里没有贪婪,没有欲念,只有对天道最深沉的敬畏与坚守。
“OS-看什么看,赶紧把这劳什子金丹收回去啊!再这么举着,老子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伸手抢了!”
沈墨垂着眼帘,神情傲然,心底却在滴血。
那可是能让系统十倍蜕变的好宝贝。只要叶倾仙说是纯送的,他转手就能换回一堆救命的底牌。但现在这玩意儿捆绑着肉偿的陷阱,碰一下就是万劫不复。
“前辈……”
叶倾仙眼眶彻底红了,一颗泪珠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玉盒面上。
她没有感到被拒绝的羞耻,反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填满。她深深低下了头,双手将玉盒紧紧抱在怀里,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台阶。
“倾仙……倾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更咽,娇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是倾仙唐突了前辈的大道……前辈为了苍生万灵,独守苦寒,连自身七情六欲都尽数斩去。这般至情至性、大道至纯的胸襟,倾仙……倾仙万死难及万一!”
沈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趴在地上疯狂自我攻略,嘴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不仅信了,甚至还把他抬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高度。
回廊尽头。
原本弥漫在整条走廊上的森白剑罡微微一顿。
吕棠握着剑柄的指节缓缓松开,那柄长达四十米的恐怖巨剑像潮水般收缩回退,重新化作一道三尺青锋,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落回剑鞘之中。
回廊横梁上凝结的白霜咔咔碎裂,化作细微的冰屑落入尘土。
吕棠单手扶着剑柄,从朱红立柱的阴影里彻底转过身来。她隔着重重夜色瞥了沈墨一眼,从鼻腔里挤出一道极轻微的声音:
“算你识相。”
话音未落,那道冷硬的身影脚下一滑,如同夜枭般掠过院墙,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剑气在夜风里消散。
四十米的长剑收了,那一股悬在后脑勺上的致命杀意也跟着烟消云散。
沈墨垂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猛地松开,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后背贴着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肉上,但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天塌不惊的仙尊气度,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行了,起来吧。”
沈墨语气极淡,拂了拂袖子,打断了叶倾仙断断续续的抽泣。
叶倾仙依言抬起头,红着眼眶从地上站起身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她小心翼翼地把青玉锦盒收回袖中,双手垂在身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凡间学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再也不敢有半点逾越的举动。
她看着沈墨的眼神,比白日里在仙宫大殿上还要炽热三分,那是近乎狂信徒般的尊崇。
“夜深露重,你且先回去吧。”
沈墨负手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神女,只留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大道漫漫,若一心系于捷径私欲,终究难登绝顶。你好自为之。”
“倾仙谨遵前辈教诲!”
叶倾仙躬身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身子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
直到沈墨抬手轻轻拉动门扉,她才倒退着走下台阶,一步三回头地顺着青石小径退出了院落。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彻底合拢,门闩啪嗒落了槽。
门关上的刹那,沈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OS-吓死老子了……真是要了亲命了。这太初仙宫的老女人养出来的徒弟,怎么一个个都跟魔怔了一样?动不动就以身相许,还带着个随时准备杀夫证道的大房蹲草丛。再这么搞两次,老子没被债主逼死,也得先被吓出心悸来。”
沈墨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虽说那枚元阴金丹没能弄到手,但好歹把这桩天大的麻烦给推脱了出去,而且叶倾仙对他的滤镜显然已经厚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只要这神女深信他是无欲无求的再世真仙,接下来要想借太初仙宫的由头进入太初秘境,事情就彻底好办了。
沈墨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从冰凉的地面上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这笔账,总得在秘境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门板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沈墨贴着门板坐在地上,粗粗喘了两口浊气。后背的里衣湿漉漉地贴着脊梁骨,那股被四十米巨剑指着后脑勺的寒意,到现在还没彻底散干净。
“OS-差点玩脱了。那疯娘们儿要是真一剑劈下来,老子连个全尸都剩不下。还有那倒贴的神女,拿命元金丹当添头,摆明了是想把老子捆死在太初仙宫当种马。天道雷劫悬在头上,老子连明天的寿元都得按时辰借,沾了这情债就得当场被劈成飞灰。”
沈墨撑着门框慢慢站起身,透过门板上雕花的镂空缝隙朝外瞄了一眼。
院落里的青石小径上,白裙并未远去。
叶倾仙还立在三级石阶之下,双手捧着青玉锦盒,低垂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在夜风中站得笔直。她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番“大道不可破身”的说辞里回过神来,脸上全是自惭形秽的恍惚。
沈墨眼皮微跳。
人是挡回去了,修罗场也暂时压住了。可如果就这么放她走,今晚这出戏就等于白演。兜里比脸还干净,寿元当铺里欠着三百天命数,下个月的高利贷要是还不上,根本用不着吕棠拔剑,天道反噬就能让他道消身陨。
必须把这股邪火,引到能捞油水的地方去。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敛去浑身的松散,脊背挺得笔直。他抬手将门闩拉开,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重新朝两边敞开。
门轴响动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叶倾仙身子微颤,连忙收起锦盒,脚尖向后缩了半寸,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前辈……可是倾仙惊扰了前辈清修?”
沈墨站在房门内侧,一只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视线越过叶倾仙的发顶,投向仙宫深处那片掩映在云雾中的崇山峻岭。
夜风卷起庭院角落里的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细响。
“本座近日感悟,此地有一处机缘与本座有缘。”
沈墨语气极平,听不出半点烟火气,就像是在随口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叶倾仙神色微动,睫毛轻颤了一下,抬眸看向门内那个渊渟岳峙的身影:
“前辈所指的机缘是……”
“天地造化,各有机杼。”
沈墨不紧不慢地吐出半句玄虚话,随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叶倾仙身上,
“听说贵宫有一处不对外开放的太初秘境?”
这话一出,叶倾仙原本恭顺的身形猛地顿住。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吕棠尚未走远。那柄刚刚归鞘的三尺青锋在鞘中轻轻一震,发出一记极其细微的金铁交鸣声。一道冰冷的视线穿过回廊拐角,钉在沈墨的侧脸上。
沈墨全当没看见,眼皮都没眨一下。
“前辈想去……太初秘境?”
叶倾仙的声音有些发紧,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辈明鉴,那太初秘境并非倾仙舍不得,而是……那是仙宫的祖地禁地,自开山立派至今已有万载,从未对外人开放过。”
她咬了咬下唇,神色间满是为难:
“宫规第一条便有明训,非太初仙宫掌教、圣女继位或破大境界,任何人不得私自踏入禁地半步。若有违者,无论是何身份,皆要受九道九幽玄雷之刑,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历代守护禁地的三位太上长老,更是只认祖宗规矩,不认人情……”
沈墨听着这番话,心里早就开始骂娘了。
“OS-规矩规矩,全是哄傻子的规矩。老子要是真有通天修为,一巴掌把你们后山拍碎了进去抢,你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因为老子没修为,才得在这里跟你费唾沫。祖地禁地里面肯定堆满了上古灵草和神铁,随便顺出来两件让系统翻个十倍,老子的寿元债直接平账,指不定还能白捞几百年道行。”
心里骂得越狠,沈墨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云淡风轻。
他嘴角甚至扯起一抹极淡的讥诮,轻轻甩了一下宽大的袍袖。
“也罢。”
沈墨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要作势去推那半扇木门:
“既是贵宫禁地,本座也不便强人所难。天地之大,何处不可求道?不过是一道微末气数罢了,既然太初仙宫视若性命,那便当本座从未提过。”
这招欲擒故纵使出来,沈墨连脚步都没停,身形看似就要隐入昏暗的门内。
“前辈留步!”
叶倾仙急了,往前抢了半步,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露水。
她看着沈墨那决绝而冷漠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揪。在她看来,眼前这位可是连万年元阴金丹都能视如草芥的大能,平日里求他看一眼宗门机缘都难如登天,如今好不容易主动开口提及此地有机缘,若是就这么拂了前辈的面子,太初仙宫岂不是成了目光短浅的坐井观天之辈?
更何况,得罪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再世真仙,对仙宫而言何止是损失,简直是滔天大祸。
沈墨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出奇:
“怎么,叶神女还有话要说?”
叶倾仙双手紧扣,指节泛白,眼神中满是挣扎:
“并非倾仙不愿,只是祖地之中存有仙宫历代先祖遗蜕,更有初代祖师留下的镇派道器与万年积攒的灵脉源晶。守阁长老们对这些看得比性命还重,倾仙若是贸然带外人入内,只怕……只怕那些老古董会横加阻拦,扰了前辈清净。”
沈墨缓缓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阶下的神女,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汪冻了万年的寒潭,没有半点贪婪,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万物的疲倦与居傲。
“本座只取机缘,不染俗物。”
沈墨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灵脉、道器、先祖遗骨,在凡夫俗子眼中或许重逾泰山。但在本座眼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冢中枯骨、泥胎土塑罢了。本座若要取物,何须借由你仙宫的门庭?”
这番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叶倾仙的胸口。
沈墨继续说道:
“本座所感应的,是天道在此处残留的一线缺漏。本座入内,只为取走那一道本就属于本座的宿命因果,余者寸草,本座绝不多看一眼。若太初仙宫连这点气度都没有,那这仙宫的大道气象,也不过尔尔。”
“OS-快信快信!老子把逼装到这份上了,你再不点头老子真没词儿了。什么道器神兵,老子现在的力气拿都拿不动,老子进去就摸摸草药捡捡废料,你们那些重得要死的破烂谁稀罕要啊!”
叶倾仙呆呆立在原地。
不染俗物。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当头棒喝。
是啊,眼前这位前辈是何等超然的存在?方才连能助人一步登天的元阴金丹都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又怎会贪图太初仙宫那点祖传的家当?仙宫将那些先祖遗物当成命根子守了万年,说到底,还是囿于凡尘贪念,格局落了下乘。
前辈要去的,是天道因果之地;要取的,是超脱世俗的机缘。
自己竟然还用那些防贼的门规来揣度前辈的胸襟,简直是愚不可及。
暗处回廊下,吕棠握着剑柄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再无声息,显然那股紧绷的杀意也在这番高谈阔论中彻底松懈下来。
叶倾仙眼中的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走上石阶,在房门前三尺处停下,深深敛衽行礼。
“倾仙……知错了。”
叶倾仙抬起头,美眸中泛着坚定的微光:
“是倾仙眼界浅薄,亵渎了前辈的大道心境。祖规虽重,却重不过天道机缘。守阁长老那边,倾仙自会去周旋应对,绝不让那些俗务烦扰前辈半步。”
说到此处,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吐出一句话:
“……倾仙可以为前辈破例。”
沈墨立在门内,垂在袖中的手掌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面上依旧稳如泰山,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善。”
叶倾仙后退一步,再次欠身:
“开启祖地禁地,需集齐三枚太初玉符,并在通天柱前启请祖师大阵。倾仙这便回主峰太初殿准备开启的手续,待一切妥当,明日辰时,倾仙亲自前来迎候前辈移步祖地。”
“去吧。”
沈墨挥了挥衣袖,神情漠然。
“倾仙告退。”
叶倾仙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踏下台阶。白色的裙摆在青石小径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步履匆匆地穿过院门,眨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走廊拐角处的阴影中,一道玄色剑影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掠向夜空,回廊彻底恢复了死寂。
沈墨站在门框边,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从感知范围内消失,整个人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脊梁顺着门板滑下半寸,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OS-总算忽悠瘸了。太初禁地……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帮老神棍在祖坟里到底藏了多少好宝贝。”
沈墨随手将房门合拢,门闩咔哒落槽。夜色渐深,屋内的油灯在风中跳动了一下,映出他嘴角那一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太初仙宫,议事大殿。
叶倾仙端坐在大殿主位上,身上的天蚕丝织金长裙垂落在白玉石阶两侧。大殿下首,数十位太初仙宫的掌权长老分列左右。
“我意已决。”
叶倾仙环视阶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今日开祖地大阵,准许沈墨仙尊进入太初秘境。”
大殿下方立时泛起一阵低语。
站在左侧首位的一名灰袍保守长老向前踏出一步,拱起双手,声音绷得极紧:
“神女三思!太初秘境乃仙宫百万年祖地禁地,封存着历代先祖的遗泽与根本重器。自开派以来,门规便立下铁律,绝无外人涉足的先例。沈道友纵有通天能耐,终究并非我太初血脉,贸然放其入内,恐有违祖训,惊扰先祖英灵。”
几名保守派长老纷纷点头附和,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叶倾仙的眼神未起波澜。
“祖训是要尊,但仙宫的生灭更在祖训之上。”
叶倾仙抬起眼帘,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前几日太初之乱,天罚压顶,四海倾覆,若非仙尊出手力挽狂澜,你我今日能否站在这大殿之上背诵祖训,犹未可知。”
灰袍长老语塞,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
叶倾仙继续开口,字句清晰,直贯全场:
“仙尊是太初的恩人,秘境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面带犹豫的长老面庞:
“况且,仙尊垂钓龙王如戏稚子。大罗金仙境界的四海龙王,在仙尊掌下不过是一尾十厘米的池中物。以此等经天纬地的修为,他若当真贪图祖地内的所谓重器,仙宫布下的那些阵法,能拦得住他哪怕半息?”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反对的低语彻底断绝。
太初众长老面面相觑,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深渊之畔,那条曾经遮天蔽日的太古金龙被当场抽去神格、硬生生缩成泥鳅的恐怖场景。那根本不是寻常仙术,而是视天道因果如无物的降维碾压。
反驳一位能在翻掌间把大罗金仙揉成泥鳅的再世真仙?
没人想拿自己的道果去赌沈墨的脾气。
灰袍长老缓缓垂下手臂,向后退回队列之中,再无一人出言反对。
……
太初仙宫后山,断崖绝壁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