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车队最中央那座由玄海沉香木筑造的巨大仙车,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咚!
像是重物砸在厚厚的绒毯上,车厢四角垂落的金丝流苏疯狂摇晃。
原本安安静静的车厢内,陡然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青铜嗡鸣声,那声音低沉却穿透力极强,顺着车窗缝隙震荡开来,激得官道两侧的灵兽不安地刨着前蹄。
车厢之内。
白玉案几上的紫砂茶盏被震翻,滚烫的雪茗茶水泼洒在案面上,顺着雕花边缘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侍女站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完全顾不上收拾案几。
那面原本只是微微泛光的青铜古镜,此刻竟脱离了木托,笔直悬浮在三尺高处。
镜身表面的铜锈疯狂剥落,一道道浑浊而苍茫的灰色光柱从镜面里迸射出来,将车顶的龙涎香烟气绞得粉碎。
古镜剧烈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沉闷轰鸣。
那股气息,古老、霸道,且带着一种混沌未开时的蛮荒韵味。
车厢深处的软榻上,叶倾仙终于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素白如玉的手指猛地搭在软榻扶手上,青丝自肩头滑落,目光隔着厚重的珍珠重帘,死死钉在外头那个背手而立的青袍背影上。
古镜表面的灰色光芒,几乎凝聚成了一根实质般的指针,笔直穿透珠帘的空隙,精准无比地指着沈墨的丹田位置。
三百年未曾动过分毫的太初至宝,此刻如同见到了万物始祖,发出近乎臣服的颤鸣。
车厢外,沈墨听到这阵动静,眼皮微微一跳。
“OS-搞什么名堂?打完了老的,车里还要放暗器?”
沈墨没有回头,也没有挪步,依旧负手立在车队的正前方,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动静,都入不得他的眼帘。
沉香木仙车的车顶处,九条精金打造的盘龙雕饰剧烈震颤。
原本死死扣在龙口里的避水珠、定风珠相继崩飞,噼里啪啦滚落在官道的泥坑里。
整座沉重如小山丘般的车舆,竟在毫无外力推动的情况下,被那阵青铜古鸣顶得悬空离地三寸。
官道边缘,护卫统领从泥坑里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
他头上的青铜盔早已碎裂,额角豁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水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死死按着塌陷下去的胸甲,浑身骨头散了架一样疼,视线却怎么也离不开那座失控的仙车。
“混沌钟……不对,是车里供着的破虚古镜!”
护卫统领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面自上古禁地挖掘出来的古镜,自入太初仙宫库房起,整整三百年未曾被任何人催动过分毫。
宗门内数位太上长老曾断言,唯有天地初开时的太初母气,或是某种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无上命格,方能唤醒这件死物。
而眼下,古镜发出的尖啸几乎撕裂虚空。
车厢四壁的符文寸寸炸裂,金丝软帐化作齑粉,那股浩瀚而蛮荒的共鸣震波,顺着官道直直冲向沈墨的背影。
沈墨后背的衣料被这股怪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泛白。
“OS-车里的娘们到底在憋什么大招?法宝回弹一次还不够,这是打算连人带车一起引爆自杀式袭击?老子就站在官道上喘口气,犯得着动用灭门级武器吗?”
沈墨心脏狂跳,脚后跟悄悄往后蹭了半寸。
可还没等他把脚收回去,丹田深处那根半点法力也没有的假灵根,忽然像是嗅到了腥味的野狗,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假灵根没有修为,但它吞噬过万界遗迹残存的一缕混沌浊气。
这缕平日里连点烛火都费劲的破烂气息,被古镜的震波一撞,竟轰然散开。
哗啦!
挂在仙车门前的七宝珍珠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掌扯开。
玛瑙串线崩断,数百颗浑圆的灵珠滚落车辕,砸在台阶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一道高挑的身影探身而出。
女子一身雪白流仙长裙,腰间束着淡蓝色的九宝宫绦,青丝如瀑,未经任何多余的簪钗点缀,却天然带着一股俯瞰苍生的清冷威仪。只是她的脸色白得有些异样,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紫,眉心隐隐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侍女紧随其后从车厢里抢出,顾不上满地的狼藉,立刻躬身侍立在车门左侧,头颅低垂。
“参见叶倾仙神女!”
清脆的声音传遍死寂的官道。
趴在泥坑里的数十名太初甲士齐齐单膝跪地,兵戈贴胸,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叶倾仙。
太初仙宫当世倾尽全宗资源培养的唯一神女,生来便身负无上仙体,未来注定执掌一域仙道的大人物。
沈墨背对着仙车,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OS-叶倾仙?太初神女?大鱼啊!本以为只是碰上哪个仙宗的败家二世祖,没想到直接撞上了神女的大驾。神女好啊,神女出门带的私房钱肯定比寻常修士厚实得多。神女是吧……我就蹭蹭你的钱,不进去。”
沈墨心里转过七八个念头,原本发虚的腿肚子反倒硬生生绷直了。
碰瓷这门手艺,目标越穷风险越高,目标越贵重,只要把第一副面具焊死在脸上,对方反而越不敢轻易撕破脸。
站在沈墨身后的吕棠眉头微挑,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轻轻敲了敲剑鞘。
她冷冰冰地盯着从车厢里走出来的叶倾仙,目光掠过对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庞,视线在叶倾仙微露的精致锁骨处顿了顿。
“OS-这女的看仙尊的眼神……不太对劲。太初仙宫的神女,出行带这么大阵仗,莫不是早就算到了仙尊在此处历劫,故意上门来抢人的?”
吕棠周身剑意微凝,寸步不移地护在沈墨左侧。
然而,车辕之上的叶倾仙,甚至根本没有留意到吕棠的敌意。
她的视线在跨出车厢的一瞬间,就彻底凝固在了那个青袍背影之上。
悬浮在她身侧的破虚古镜,光芒已经炽烈得近乎刺目。镜面上倒映出的景象,根本不是接引镇外寻常的荒郊古道,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神魔泣血的恐怖末日。
而在那副末日图景的中央,沈墨静静立着。
在叶倾仙的视界中,沈墨周身方圆十丈之内,虚空泛起水波般的褶皱。
九天之上,紫气浩浩荡荡横贯而来,铺满了半边苍穹。
沈墨脚下,并不存在什么泥泞的官道,而是一朵朵自行绽放的七彩祥云,云气翻滚间,似有一座座巍峨宏伟的远古仙宫神阙在虚空中隐现。
那些仙宫在崩塌,星辰在陨落,大道神链一条接着一条被无形的力量斩断、磨灭。
可那个青袍人影,就这么负手立在诸天破灭的中心。
任由虚空塌陷,任由因果逆流,他自岿然不动。
诸天破灭而吾独存!
那是唯有斩断了三世因果、超脱于天道法则之上的无上存在,才能显化出的天地异象!
叶倾仙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沉香木车辕上,指甲深深陷进了木料之中。
她体内的太初仙力,在这股无形的气场压制下,竟像是被冰封的寒潭,运转速度骤降了七成。她体内的血液甚至因为神魂深处传来的惊悸而加速奔流,连带着眉心处的寒毒都剧烈抽搐起来。
假的?
幻术?
叶倾仙下意识运转神目秘术,眼底淡金色的光华闪烁。
可在破虚古镜与神目秘术的双重探查下,那个青袍背影周身的异象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
甚至……她连对方的修为境界都看不透。
沈墨的身上,没有筑基修士的灵力旋涡,没有金丹修士的丹霞,没有元婴老怪的法则共鸣,更没有仙界真仙的仙灵之气。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可一个凡人,如何能让上品仙器在接触他衣角的刹那反噬其主?
一个凡人,如何能让沉寂三百年的太初秘宝发出近乎臣服的轰鸣?
一个凡人,又如何在她太初神女的威压之下,连头都不回一下,仅仅留给这方天地一个孤高绝世的背影?
“返璞归真……大道归一……”
叶倾仙脑海中闪过古籍中记载的八个字,呼吸不由得粗重了三分。
只有修为高深到了不可思议的化境,将自身所有法则尽数内敛于肉身皮囊之内的大能转世,才会呈现出这种看似凡人、实则深不见底的诡异状态!
“神女小心!此人诡异!”
官道泥坑边的护卫统领挣扎着咳出一口血沫,拼尽全力大吼出声,
“方才属下祭出道器,法宝竟被他以妖法逆转,反噬于我!此人绝非寻常修士,恐是魔门潜伏在接引镇的大擘!”
护卫统领这一嗓子扯破了喉咙,官道两侧的太初甲士顿时长戟前指,杀气重重压向沈墨。
“退下。”
叶倾仙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卫统领神色一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吭声,只能咬着牙单手撑地,死死瞪着沈墨。
叶倾仙提着长裙,踩着车辕的白玉台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仙车。
她的动作极轻,脚尖落在泥泞的官道上,却连一粒尘土都没有惊起。每向前迈进一步,她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恐怖压迫感——那是沈墨满级特效散发出的视觉冲击,层层叠叠的仙宫崩塌虚影,压得她胸口发闷。
三步之后,叶倾仙停在距离沈墨五尺远的地方。
这是极度危险的距离。
对于大能修士而言,五尺之内,一念便可定人生死。
叶倾仙垂在袖中的手掌心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寒毒,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腰侧,行了一个平辈甚至微带敬意的古礼。
“太初仙宫叶倾仙,见过前辈。”
清冷的声音落入空气中,沈墨依然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青袍在微风中轻荡。
他没动,也没应声。
叶倾仙只觉得眼前的空气仿佛重若万钧。
对方没有发怒,但这种近乎无视的姿态,反而更坐实了隐世老怪的脾性——若非视众生如蝼蚁,何至于连转过身看一眼太初神女的兴致都没有?
叶倾仙抿紧了唇线,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打破沉寂:
“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今日拦下我太初仙宫车驾,所为何事?”
沈墨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扬起四十五度,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极远处连绵的山峦上。
表面稳如老狗,气度拔山填海。
内心里,沈墨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乱响。
“OS-问得好!就怕你不问!老子费了半天劲又是吹风又是放云彩,鞋底板都快磨穿了,等的就是你这一句!所为何事?老子能有什么坏心眼,老子不过是看你快死了,顺道发发善心,从你这捞一笔救命钱罢了!”
沈墨缓缓抬起右手,拂了拂宽大的袖袍。
这个动作极慢,慢得像是穿透了数百年的光阴,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疏离。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颅,留给叶倾仙一个冷峻侧脸。
“本尊的名讳,你还不配知晓。”
平淡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至于本尊为何拦你……”
沈墨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微微斜斜下落,准确无误地刺向叶倾仙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深处。
“太初极寒,侵蚀骨髓,三魂损其二,七魄残其半。”
沈墨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色阴晴:
“小丫头,你还能活过三个月么?”
官道上的风卷着枯黄的草屑,贴着青石板滚出几丈远。
叶倾仙立在车前白玉阶旁,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阁下拦车,究竟所为何事?”
叶倾仙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句间裹挟着仙宫上位者特有的平稳与审视。她目光直刺沈墨的后背,似要将那层朦胧的青光撕开一条缝隙。
沈墨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周身那些由极品特效符幻化而成的异象没有半点消退,崩塌的仙宫虚影在他脚边生灭,雷云沉浮于肩侧。
“OS-奶奶的,装大能真是个力气活,后脚跟都快站麻了。这娘们眼神跟刀子似的,要是让她看出来老子丹田里连半颗金丹都没有,今天怕是要被这群仙界护卫剁成肉泥喂狗。”
沈墨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斜斜落在叶倾仙身上。
他的神情冷淡,嘴角甚至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本座今日顺道下界,本不欲沾染因果。”
沈墨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震颤识海的沉闷回响,
“只是途经此地,见你印堂发暗、命门含霜,好端端一具琉璃仙躯,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这才驻足多看了两眼。”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流似乎都随之微顿。
沈墨身侧半步之外,吕棠右手紧扣剑柄,脊背绷得笔直。她听不懂什么命门含霜,但自家掌门既然开口断言,那对面的太初神女必然大难临头。
缩在沈墨正后方的沐清颜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沈墨的青袍后摆,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倾仙的长裙微微拂动了一下。
她眼底的光芒骤然一凛。
印堂发暗?命门含霜?
寻常修士若是敢当着太初神女的面说出这种近乎诅咒的诳语,早就被仙宫神卫撕成齑粉。可偏偏对方身上那股凌驾于法则之上的玄妙气息,让她心头的惊疑压过了怒意。
更重要的是,对方方才随口提及的那几个字眼,竟精准地切中了她体内功法流转时最隐秘的滞涩之处。
“阁下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叶倾仙稳住心绪,声音依旧清越疏离,
“我太初仙宫修的是至高光明法门,仙体无垢,何来暗霜之说?”
沈墨表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内心却在疯狂翻白眼。
“OS-死鸭子嘴硬。老子要是没两把刷子,敢在这太岁头上动土?系统,别装死了,赶紧给老子把底细翻出来,晚一秒老子就得被抓去抵债了!”
意念微动,沈墨识海深处微微一颤。
一圈无形的因果波纹自他眉心悄然漾出,掠过空气,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叶倾仙身上。
那面号称能勘破九幽十地的太初破虚镜悬浮在仙车顶端,对此刻掠过的探查竟毫无所觉。
下一瞬,沈墨的识海中央,一道淡金色的字迹凭空跳出。
【目标检测完成。】
【目标身份:叶倾仙(太初神女)。】
【核心异常:体内潜伏千年太初寒毒。毒素已深扎本源经脉,与元神彻底交融。】
【发作规律:每逢望月之夜,太初阴煞逆冲灵台,神魂如坠万载冰窟,经脉骨髓如遭阴火寸寸灼咬,痛不欲生。】
【当前余寿:若无外力压制,至多不过百日之期。】
【状态定级:低级异常负面状态。】
【清除方案:建议使用基础驱散符或特制狗皮膏药,可轻松拔除。】
看到这行字,沈墨眼皮狠狠一跳。
“OS-啥玩意儿?折磨了顶级女修一千年的仙界绝症,在狗系统这儿就是个‘低级异常’?还特制狗皮膏药……合着仙界的仙帝神医全是一群庸医,连个贴膏药的赤脚郎中都不如?”
震惊归震惊,沈墨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既然这毒是真的,而且病灶细节如此精准,那这场碰瓷的局,他就已经稳稳吃下了庄家。
沈墨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他自始至终,第一次正面面对叶倾仙。
他双目平静,视线不偏不倚,正正落向叶倾仙那双强撑威严的眸子。
“仙体无垢?”
沈墨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极度的戏谑与漠然。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他向前踏出半步,每落下一寸,身后的漫天虚影便伴随着一股无形的重压向前推进三分。
“你体内,盘踞着一道千年不散的太初寒毒。”
沈墨的声音清晰有力,字字如重锤敲在虚空之中。
“每逢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太初阴煞便由命门直冲灵台。届时你神魂受阴火噬咬,周身经脉寸寸冻结,整个人如坠万载冰窟。任凭你服下多少仙丹妙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甚至反倒助长了那寒毒的凶性,可对?”
沈墨神态从容,言辞直击要害。
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发作的时辰和毒素蔓延的路径,都分毫不差!
叶倾仙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垂在袖中的手掌彻底冰凉。
这是她保守了整整千年的绝密!
太初神女乃是仙宫未来的擎天之柱,一旦身中绝症、大限将至的消息传扬出去,整个仙界的势力格局瞬间就会天翻地覆,无数潜藏在暗处的仇敌更会蜂拥而上。
为了保密,这千年来替她诊治过的医道大能不过寥寥数人,且每一次诊治都在太初仙宫最深处的禁地进行。甚至连她最亲近的随侍护卫,也仅仅以为她是功法反噬,根本不知晓“千年寒毒”这四个字!
眼前这个男子,从未接触过她的手腕,未曾探查过她的神识,仅仅隔着数尺之遥,便将她隐藏了千年的死穴剥得干干净净!
“放肆!满口胡言乱语!”
一声暴喝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先前被砸飞在路边的护卫统领满身泥泞地爬了回来。他捂着塌陷的胸口,脸色铁青,手中的战戟猛地往地上一杵,碎石四溅。
“何方妖人,竟敢在此信口雌黄,当众诅咒神女安危?!”
护卫统领满目煞气,迈步就要朝沈墨逼近。在他看来,神女功参造化,乃是太初仙宫的不世奇才,怎可能如这野道人所说的那般不堪?
此人定是用了某种惑人心神的下三滥幻术!
“统领且慢!”
吕棠长剑瞬间出鞘半寸,雪亮的剑锋横在身前,脚下一错便挡在了沈墨身侧。
护卫统领根本不看吕棠,体内的狂暴灵力轰然爆发,长戟卷起滚滚气浪,直指沈墨的面门:
“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我死来!”
沈墨动也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然双手负后,眼神淡漠地看着叶倾仙。
“OS-妈的,这铁头娃怎么又冲上来了!叶倾仙你个败家娘们要是再不喊停,老子这满级特效可挡不住真刀真枪啊!快叫他停下,不然老子只能当场施展抱头蹲防了!”
就在战戟的锋刃距离沈墨不到三尺、凌厉的罡风即将切碎沈墨额前碎发的瞬间——
“住手!退下!”
一声尖锐而冰冷的娇斥骤然在场中炸开。
叶倾仙身形一晃,带起一片残影,直接横移挡在了护卫统领的战戟之前。
她衣袖猛地一挥,一道璀璨的太初神芒轰然撞在战戟的侧刃上。
巨力翻涌,护卫统领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战戟重重插进泥地中。
“神女?!”
护卫统领满脸骇然,完全无法理解自家主子的举动,
“此人妖言惑众,属下正要将其碎尸万段——”
“我叫你退下!听不懂么?!”
叶倾仙猛然转过头,厉声喝止。
那是护卫统领跟随她数百年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失态。
以往的太初神女,永远如九天之上的玄女,神色无波无澜,哪怕面对仙尊魔主,也从不见半分情绪外露。
可现在的叶倾仙,嘴唇微颤,眼眶深处甚至泛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慌乱。
护卫统领彻底僵在原地,张着嘴,再不敢吐出半个字,只能提着战戟踉跄着退回车队前列。
整条官道上,只有两旁的太初甲士粗重的呼吸声。
叶倾仙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根本无法压制胸腔内疯狂翻涌的心潮。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阴火灼魂,生不如死。
全中!
连时辰都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可能是推演之术所能算出来的因果,即便是精通先天八卦的仙帝,也绝不可能算得如此细致入微。
唯一的解释,只有眼前之人。
他的修为,已经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自己体内那连仙王都束手无策的太初寒毒,在对方眼中,不过是洞若观火的掌中纹理!
返璞归真,大能转世……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现实的铁证。
叶倾仙彻底走下了仙车的白玉台阶。
她来到沈墨面前,微微仰起头,先前所有的清冷与防备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你……”
叶倾仙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平日里自称的威仪都顾不上了,失声反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官道上的寒风刮过车辕,带起一阵沙沙的碎石声。
叶倾仙问出那句话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腰身霍然折下,朝沈墨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
“退下!不得对前辈无礼!”
她直起身,侧头对着身后的太初甲士厉声斥道。
先前握着断裂长戟、还试图挣扎着上前的护卫统领被这一声喝得僵在原地。他嘴唇动了动,但见自家神女面色肃然,终究没敢再多吐半个字,只得拖着战戟,带着几名甲士踉跄退回车队两旁。
沈墨负手立在原地,脚下未动分毫。
白袍在风中猎猎翻卷,他身周那一圈若隐若现的淡金道纹明灭不定。实际上,那是他用最后两张劣质聚光符强行撑起来的幻光,符纸已经烧到了边角,再拖半炷香就得漏底。
“小女有眼不识泰山,门下鲁莽,冲撞了大驾,请前辈恕罪。”
叶倾仙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腰前,行的是古修相见时的大礼。
太初仙宫的神女,在这片仙域中向来高高在上。各方道统的圣子长老见她,也得尊称一声神女殿下。然而此刻,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沈墨神色未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OS-吓死老子了,差半寸战戟就扎脑门上了。还好这娘们自己脑补完成了,不然今天就得横着回下界。赶紧客套两句,别让她看出老子双腿其实在发飘。”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叶倾仙的眉心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道体天生,本该通达九幽十方。你强压千年,灵台已现裂痕,本座不过顺眼一瞧,何须多礼。”
这话落在叶倾仙耳中,无异于雷霆震响。
她体内的灵台裂痕,是半月前强行突破反噬所致,普天之下除了她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如今被沈墨轻描淡写一口道破,她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眼前这位,绝不是碰巧撞上大运的散修,而是真正看透天地因果、返璞归真的绝世大能!
车队两旁的护卫们屏住呼吸,没人敢抬眼去看沈墨。连刚才凶悍暴虐的护卫统领,此刻也将头颅深深埋下,战靴在泥水里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前辈法眼无差,晚辈受这顽疾折磨已有千年之久。”
叶倾仙侧过身,让出通往仙车的白玉踏板,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官道风大,此处并非论道之所。前辈既看出小女顽疾,还请移驾车内详谈。”
沈墨站在踏板前,面上依旧是那副看破红尘的淡然模样。
“嗯,本座正好闲来无事。”
他淡淡应了一声。
“OS-闲来无事个屁!车里暖和还有避雷法阵,傻子才在这喝西北风!赶紧上车,等进了太初仙宫,高低得敲她几百块极品灵石当诊金,把身上背的高利贷先给平了!”
沈墨袍袖微拂,迈开步子就往仙车台阶上走。
吕棠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快步挪到沈墨身侧,压低声音道:
“仙尊,这车能坐吗……”
她是下界飞升上来的纯粹剑修,一路尸山血海杀出来,对一切外来势力都抱有刻入骨髓的戒心。在她看来,这太初仙宫的车驾虽然华贵,但禁制重重,一旦登车,无异于踏入别人设好的阵法囚笼。
沈墨侧头看了她一眼,传音回道:
“有本座在,你怕什么?跟着走便是。”
吕棠抿住唇,手掌在剑柄上按得更紧,低低应了一声:
“是。”
“OS-傻丫头,这豪华房车不坐,难道跟在屁股后面吃土?放心,要是真有诈,为师跑得比你快多了。”
沐清颜紧跟在吕棠身后,怀中抱着的九尾天狐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粉色鼻尖耸动着,嗅了嗅仙车踏板上散发出的清雅沉香,又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墨踏上白玉阶梯,脚底触碰到温润的玉石板,甚至能感觉到里面缓缓流淌的灵泉热气。
车帘微动,随侍的女修连忙躬身将重重纱帐挽起。
护卫统领站在车辙边,眼睁睁看着这名来历不明的白袍道人踩着神女专属的踏板走入车厢,吕棠三人与那只灵狐也鱼贯而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识趣地把嘴闭死,连眼皮都没敢多抬一下。
仙车内部极为宽敞,芥子纳须弥的阵法将这方寸之地扩成了方圆数丈的雅室。
脚下铺着整张千年雪蚕丝织就的地毯,温软无声。正中央设着一张紫檀木小几,几上青铜小炉内燃着定魂香,丝丝缕缕的青烟笔直升起,散入顶棚镶嵌的夜明珠晕光之中。
几案一侧摆着雕花白玉盘,盘中堆放着几枚通体赤红、晶莹剔透的朱霞灵果,果皮表面隐隐有霞光流转,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雾淌下来。
沈墨一眼瞥见那盘灵果,脚下微顿。
“OS-极品朱霞果!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一枚能换两万灵石,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扔盘子里当零嘴吃?太初仙宫到底多有钱?待会儿必须顺两颗塞袖子里。”
他强行收回目光,广袖一振,在主位侧方的软榻上安然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古井无波。
吕棠与沐清颜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九尾天狐乖巧地趴在沐清颜脚边,尾巴紧紧贴着地面,显得格外安分。
叶倾仙最后一个迈入车厢。
她解下身上的素色披风,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女,自己在沈墨对面的客位上坐下。
“启程。”
叶倾仙对着车外轻声吩咐了一句。
“诺!”
车夫应声扬鞭,九头通体覆着青鳞的神驹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拉动沉重的金丝楠木车身,缓缓向前驶去。
车厢微微一震,随即被四角的避震法阵抚平,平稳得如履平地。窗外传出道道破风声,整支太初车队重新合拢阵型,甲士列队,旌旗猎猎,掉转方向脱离官道,径直朝着太初仙宫的山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重归安静,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无风自散。
叶倾仙抬手提起温在炭火上的灵泉玉壶,动作优雅地为沈墨斟上一杯灵茶,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上。
沈墨端坐在软榻上,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合,一副随时准备参悟天地大道的模样。
车轮碾碎落叶的轻微声响从车厢底盘隐隐传上来,仙车破开云雾,正一步步驶向太初仙宫的核心腹地。
叶倾仙端起青玉茶盏,双手托着递到案几前。
茶汤呈琥珀色,袅袅白烟在杯口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虚影。
“前辈请用茶,仙宫还有些距离,前辈可稍作歇息。”
沈墨掀开眼皮,右臂从宽大的袖袍里探出半截,修长的手指虚虚一拂,茶盏便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递到唇边浅抿了一口。
“嗯。”
沈墨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将茶盏放回紫檀木小几上。
叶倾仙见他接了茶,心下微松,随即直起身子,退坐回对面的软榻上,低头整理面前的紫金茶具。
沈墨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后背靠向厚实的车壁,眼皮耷拉下来,做出一副闭目入定、神游太虚的模样。
车厢内落针可闻。
“OS-歇息个屁!老子现在饿得能生吞一头整牛!”
沈墨牙根微咬。自打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身上背着宗门欠下的巨额高利贷,寿元又被扣得只剩裤衩,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沾过半粒米了。浑身上下摸不出半块下品灵石,连路边摊上两文钱一个的凡铁糙面饼都买不起。
肚子里的肠道正拧在一起干抽。
若非身上顶着“隐世大能转世”的满级特效,肚子里那阵震天响的雷鸣早就把这华贵车厢掀翻了。他全靠一股狠劲死死绷着腹肌,硬生生把饥饿引起的肠鸣压在嗓子眼里。
沈墨眼缝悄悄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视线穿过睫毛,径直落在了紫檀木几案右侧的那只雕花白玉盘上。
盘子里叠着六枚朱霞灵果。
每一枚都有拳头大小,果皮薄如蝉翼,透出内里玛瑙般的殷红浆液,表层浮着一层淡淡的赤色霞光。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丝丝缕缕往外渗。
“咕咚。”
沈墨喉结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赶紧闭紧嘴巴,生怕吞咽口水的声音漏出去。
叶倾仙正低垂着眼帘,用一方素色帕子细致地擦拭着一只紫玉茶夹。神女的侧脸清冷出尘,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头的茶道用具上,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
好机会。
沈墨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指尖微动,袖袍似被微风拂过一般轻轻一扬。
残影闪过。
案几上原本摆得齐整的朱霞灵果,最顶端那一枚瞬间消失不见。
沈墨的手已经重新缩回袖中,另一只手在面部前轻描淡写地拂了一下,宽大的袍袖正好遮住口鼻。
整颗拳头大的朱霞灵果被他硬生生整颗塞进了嘴里。
“OS-饿死老子了!这仙果真甜,再偷摸拿两个!”
果皮在齿间爆开,甘甜浓郁的浆液刹那间灌满整个口腔。顶级仙果内蕴含的温和灵液根本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炼化,顺着食道直接落入空瘪的胃囊。干涸已久的脏腑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吮吸着这股纯净的生机。
沈墨连核都没舍得吐,舌头一卷,囫囵吞了下去。
肚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勉强退下去一分,但紧接着,被甜味勾起来的馋虫反而叫嚣得更凶了。
站在沈墨身后的吕棠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作为纯粹剑修,对周遭一切气流变动敏锐至极。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察觉到案几上有一缕微弱的风声滑过,紧接着自家仙尊的袖子就动了。
吕棠目光下移,落在白玉盘上。
原本整齐叠成小塔形状的灵果,最上头赫然空了一块。
再看沈墨。
白袍道人依旧双目微闭,面容冷肃如万载玄冰,但喉结却极为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记。
“OS-仙尊这偷吃的样子……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吕棠把目光从案几上移开,直直盯着对面的车厢木纹,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下颌绷得铁紧。
旁边的沐清颜却没吕棠那么深的定力。
她本就心思单纯,感知全靠本能。顺着空气中突然浓郁起来的果香,沐清颜的视线落在了沈墨脸上。
沈墨左边的腮帮子正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蠕动着。
“OS-仙尊吃果子的样子好可爱,我也想吃……”
沐清颜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脚尖在雪蚕丝地毯上轻轻碾了半圈。
沈墨脚边缩着的九尾天狐也耸了耸尖尖的粉鼻,狐狸眼睁开一条缝,狐疑地瞅了瞅自家主人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哼唧。
沈墨借着眼缝余光,扫见叶倾仙收起茶帕,伸手去揭灵泉水壶的铜盖。
铜盖揭开的一刹那,水雾腾起,正好挡住叶倾仙的视线。
沈墨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方才更快,右手化作一道白芒在虚空中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盘中两枚最大的朱霞灵果,顺势往袖里一缩。
袍袖遮脸。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果肉碎裂声在车厢内响起。
沈墨两口并作一口,强行将两颗硕大的仙果全挤进了嘴巴里。
腮帮子瞬间被撑得鼓胀起来,宛如两颗塞进嘴里的鹅卵石。
偏偏就在这一刻,叶倾仙提着加好灵泉的水壶转回了身。
“前辈,这水是引自太初峰顶的玄冰……”
叶倾仙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沈墨脸上,眸光微凝。
沈墨端坐在软榻上,脊背笔直如插天利剑。
他依然闭着眼睛,脸色冷漠到了极点,周身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道韵光芒。
只是那张本该清瘦出尘的脸上,两侧腮帮子高高鼓起,像极了冬日里往嘴里硬塞松果的花栗鼠。
车厢内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吕棠的手指直接扣进了剑鞘的雕花缝隙里,视线死死锁在车顶的夜明珠上,连眨眼都不敢眨一下。
沐清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吕棠身后缩了半步。
沈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没有咀嚼。
强大的面部肌肉控制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硬生生维持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嘴里的唾液疯狂分泌,强行软化着那两枚灵果的果肉。
浓郁的仙灵之气顺着他的鼻孔往外溢出两道白烟。
叶倾仙看着沈墨两颊隆起的弧度,再看了看他鼻端喷出的纯正灵雾,心头猛然一震。
“OS-前辈这是在以无上神通含气淬体?!”
叶倾仙心中肃然起敬。
寻常修士炼化灵气,皆需引气入丹田经脉,而眼前这位隐世大能,竟能将天地精气直接锁在面部窍穴之中,不泄分毫!那两颊鼓起之处,分明就是大能肉身神通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沈墨喉管剧烈收缩,混着大团浆液的果肉被他硬生生一截截咽入腹中。
高高鼓起的腮帮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原本冷硬如刀削的脸部线条。
整整三颗顶级朱霞灵果下肚,庞大的灵能瞬间在他空瘪的胃部分解开来。虽然由于没有灵根,这些灵气无法转化为修为止境,但纯粹的生命能量却实打实地填平了他腹中的饥饿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