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瞪着眼珠子，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给死死堵住了，半天没吐出个囫囵字来。

　　霍明远死死盯着欧冶匪那张沾满机油的脸，眼里的惊诧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的炽热。他呵呵乐了两声，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碾了碾。

　　“行啊，你小子。既然一眼就能把这12150L-7的名号和参数给叫出来，我也就不跟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玩意儿是59D坦克用的涉密货，不比你以前摸过的那些破烂。没原厂图纸，没专用校准台，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吗？”

　　欧冶匪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子往破旧的工作台上一蹾，斜着眼瞅着霍明远，嘴里叼着个没点燃的烟屁股，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瞧您这话问的，有什么不敢接的？在小爷这儿，它就是个大号的除草机发动机，除了动静大点，没啥稀奇的。您甭整这些虚的，也别跟我这儿使激将法。我就问一句，氮化钢您带了没？没材料我拿嘴给您啃个曲轴出来？”

　　刘源在一旁急赤白脸地跨前一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指着欧冶匪的鼻子。

　　“你小子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这可是12150L-7！增压中冷的涉密参数，全国除了那几个大厂和装甲兵部队，连普通维修连都摸不着底儿！你一个开家电维修铺的，连省城都没去过几趟，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老实交代，你到底从哪儿搞到的参数？”

　　欧冶匪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耳朵，朝着刘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神情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您这问题问得，就跟问厨子为什么知道红烧肉放几勺盐一样新鲜。这铁疙瘩往这儿一搁，气缸容积、连杆长度、气门间隙，它自己就差把数写在脸上了。我用眼一搭，用手一摸活塞的旷量，脑子里连它什么时候拉的缸都有画面了。怎么着，您各位在厂里修坦克，还得天天捧着个保密说明书念经呢？”

　　刘源被这通抢白噎得险些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欧冶匪，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没有图纸和专用材料，我看你拿什么修！”

　　霍明远抬手拦住了暴跳如雷的刘源，深深地看了欧冶匪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氮化钢是军管材料，我们出来的急，车上没备着这东西。你要是没这材料修不好，今天这事儿，咱们可就得换个地方，请你去保密部门喝两杯茶了。”

　　这就是明摆着的坑了。

　　欧冶匪叹了口气，一脸的牙疼，颇有些市井老六的无赖相。

　　“得，算我倒霉，今儿碰上俩吃白食的。没氮化钢，普通45号钢总有吧？您那绿卡车工具箱里要是连这最基础的碳钢都没有，干脆也别叫军车了，叫废铁回收车得了。”

　　刘源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扭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真从卡车底盘下的备件箱里，拖出来一截胳膊粗的普通45号圆钢，咣当一声扔在水泥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材料给你！这可是最普通的45号碳素结构钢，没经过任何氮化处理，抗拉强度和疲劳极限连专用氮化钢的一半都到不了！你要是能用这玩意儿把12150L-7的曲轴给盘活了，我刘源今天把这截钢生吞了！”

　　欧冶匪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您胃口真好，待会儿可得找个靠谱的牙医，别把大槽牙崩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普通45号钢，可消耗5点维修资金，将其分子结构局部重组，临时达到氮化钢高频淬火级硬度。是否执行？”

　　欧冶匪嘴唇微动，心里默念。

　　“执行！麻溜儿的！”

　　表面上，欧冶匪却是一副浑不关心的架势。他慢吞吞地走到那台掉了漆的破车床前，随手把那截45号钢往卡盘上一夹，拉下电闸。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子混着铁屑飞溅开来。

　　欧冶匪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切削刀，就跟切豆腐似的，在车床上漫不经心地推拉着，甚至连个卡尺都没拿。

　　刘源在一旁看得眼角狂跳，他修了三十年坦克，哪见过这么粗放的加工方式？

　　“胡闹！你这是毁材料！连个千分尺都不用，全凭肉眼看？车出来的配件公差要是超过零点零五毫米，装进去当场就能把轴瓦给磨废了！”

　　欧冶匪连头都没回，懒洋洋地应声。

　　“您甭嚷嚷，听得我脑仁疼。公差？正负零点零二毫米，小爷这双手就是尺子。您老在一旁安生歇着吧，别闪了腰。”

　　刺啦一声，一盆脏水泼在滚烫的金属上，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在店里升腾起来。

　　欧冶匪用破毛巾裹着那截刚出炉的改制曲轴垫片，随手往冰水里一淬，接着拿起大扳手，整个人往发动机上一趴。

　　他那动作快得像是一道幻影，螺丝刀和扳手在他指尖上下翻飞。伴随着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欧冶匪一个鲤鱼打挺从发动机上翻了下来。

　　“齐活！”

　　欧冶匪拍了拍手上的机油，顺手把发动机旁边的手摇启动杆插了进去。

　　“二位，往后稍稍，别一会儿喷你们一身黑烟。”

　　欧冶匪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猛地一抡启动杆。

　　一圈，两圈，三圈！

　　轰隆隆——！！！

　　沉闷而狂暴的钢铁咆哮声，瞬间在狭窄的指定坏不了维修店里炸响！

　　整个木质屋顶都被震得簌簌落灰，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12150L-7发动机剧烈地颤抖起来，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郁的青烟，随后化为平稳的无色。高压油泵的嗒嗒声清脆悦耳，整个车间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这股钢铁巨兽的呼吸而震颤。

　　刘源眼珠子彻底直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完全不顾滚烫的机体，把耳朵死死凑过去听声音。

　　“没有杂音……主轴承运转完美……怠速平稳……这不可能！运转参数完全正常！这真是用45号普通钢改出来的？”

　　刘源跟疯了似的，从怀里摸出个便携式测振仪往机体上一贴。

　　屏幕上的数值绿得发亮。

　　“振动幅值极低……达到原厂出厂标准！这简直是妖孽！”

　　刘源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喃喃自语，他那张老脸在发动机的震颤中显得无比苍白。

　　霍明远也震撼得手指微微发抖。

　　他深深地看着正在用抹布擦手的欧冶匪，脑海中掠过刚刚保密处的背调报告。

　　没有任何涉密接触，祖上三代清白，完全是自学成才。

　　这特么是什么？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在这么个破烂的民用维修店里，用一台破车床和一截废钢，就能把59D坦克最核心的涉密发动机给修得比原厂还顺溜？

　　这不是泄密，这是纯粹的、蛮横的技术碾压！

　　霍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一正。他整了整有些褶皱的便服领子，浑身上下那股久经沙场的上位者威严，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释放出来。

　　“欧冶匪。”

　　欧冶匪正琢磨着怎么把手上的机油洗干净，闻言挑了挑眉。

　　“干嘛？修好了啊，诚惠两百块，现金还是微信？微信不收手续费。”

　　霍明远失笑，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军官证，递到欧冶匪面前。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麒麟战区装备部部长，霍明远。旁边这位是912厂的一级军士长刘源。”

　　欧冶匪瞅了一眼那金灿灿的钢印，眨了眨眼。

　　“我的姥姥哎！装备部部长？！这官儿得有老鼻子大了吧？平时得吃多少顿红烧肉啊？我要是能把他这证件给焊个金边，高低能跟大院里那帮孙子吹一辈子！”

　　表面上，欧冶匪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拍了拍手。

　　“哦，霍部长。失敬失敬。那您看这修发动机的钱……能给现钱吗？”

　　霍明远被这小子的财迷样逗乐了，面色却异常郑重，一字一顿地开口。

　　“钱少不了你的。不过，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修这一台发动机。欧冶匪，我代表麒麟战区装备部，正式向你发出特招入伍邀请。”

　　“只要你点头，手续我亲自给你办。入伍即授予少校军衔，享受高技术人才特殊津贴，配专车，拥有独立的研发实验室。怎么样？”

　　少校？！

　　旁边的刘源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知道，以欧冶匪刚才展现出来的这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妖孽手艺，直接给个少校，甚至都算军方占了便宜！

　　欧冶匪愣住了，手里脏兮兮的搪瓷茶缸僵在半空。

　　“我的姥姥哎！少校？！这要是回村里，村长见了我不得先给我敬个礼啊？顿顿卤煮加三个大肠那都不是事儿啊！这修啥啥跑系统是不是得直接带我飞上天？”

　　他看着霍明远那双真挚、严厉中带着无尽期盼的眼睛，一时间，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