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航工业的展位前，冷气从头顶的管道呼呼地往下吹，却吹不散展馆里那股新漆和电路板被烘烤出的特殊气味。

　　周建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展台正中央那架通体涂着暗色吸波漆、双翼展开足有数米宽的‘鸾鸟’空天母舰模型上。

　　“你们这山海经系列IP做得不错，既有文化味又有威慑感，符合造势要求。”

　　中航工业的负责人赶忙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色。

　　“周局，咱们这回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鸾鸟’、‘应龙’全用上了，保准能让那帮整天趴在卫星图底下的老外琢磨上半年。”

　　周建安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旁边兵器工业的展区。

　　那边同样热闹，巨大的屏幕上正放着‘地府计划’的陆战终极概念片，玄黑色的重核聚变坦克在虚拟战场上横冲直撞，旁边配着‘阎王贴重型磁轨炮’的浮夸字眼。

　　周建安刚准备抬脚往下一个展区走，视线忽然被斜对角的一个摊位给吸了过去。

　　跟周围那些动辄十几米高、钢架和LED大屏晃得人眼晕的豪华展区相比，那块地方寒酸得像个刚被城管清理过的小摊。

　　地坪漆上甚至还留着上届航展撕掉胶带后的黑色印记。

　　三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拼在一起，背后拉了一块满是褶皱的蓝白喷绘，上面极其敷衍地印着‘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几个大字。

　　“斜对面那展台怎么布置得这么寒酸？查一下是哪个单位的。”

　　周建安的两道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褶子，伸手指了指。

　　随行秘书赶紧翻开手里的小本，仔细核对了一下，脸色有些怪异。

　　“周局，那是南郊市大兴县的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就是欧冶匪总工那边的位置。”

　　周建安一听是欧冶匪的，气不打一处来，背着手就直接奔着那三张办公桌走了过去。

　　展台里，程知行正弯着腰，拿着一块满是油污的旧棉纱卖力地擦着桌角，旁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周主任您好，我是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副总程知行，欧冶总正在实验室盯研发进度，今天没来现场。”

　　程知行一抬头瞅见来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棉纱揣进屁股兜，脸上堆着拘谨的笑。

　　周建安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些嫌弃地看着那块掉漆的木板。

　　“欧冶匪呢？这么大的航展，全世界的主流媒体都端着相机跟门口堵着呢。他这个店里的总负责人，倒好，自己躲在大兴县当缩头乌鸦，把你一个人扔这儿拿旧棉纱擦桌子？”

　　程知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瞧您说的，欧冶总那是真忙。大兴县的厂房里，‘陆战机动总成’的耦合算法到了最要紧的关口。他临走前特意交代我，一定要在这儿把成果给您汇报清楚。”

　　周建安拉过一张塑料折叠椅坐下，大马金刀地往那一靠。

　　“成了，甭跟我在这儿编瞎话。上头这次给的任务指标，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战忽战忽，调子必须高，概念必须新。欧冶匪的PPT呢？拿出来我瞅瞅，看他今年又打算用什么新词去坑那帮洋鬼子。”

　　程知行如释重负，赶忙把桌面上那台屏幕开裂、用两根皮筋绑着外壳的破笔记本推了过来，插上侧面的视频线。

　　“您看，这就是我们本次展出的核心项目多功能陆战总成，内容全是欧冶总亲手写的。”

　　投影幕布上闪过几道横纹，接着亮出了一页极其朴素的画面。

　　没有炫目的粒子特效，没有神话传说的概念，甚至连‘地府计划’的背景图都没有，只有一行黑体字躺在惨白的PPT背景中央。

　　‘多功能陆战总成总体技术方案’。

　　周建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示意程知行继续。

　　第二页，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扑面而来，甚至还带着极为详尽的三维装配剖面图，连主轴上的滚珠轴承型号都写得一清二楚。

　　‘极速：四十五公里/小时’。

　　‘传动系统：双向全液压伺服传动系统’。

　　‘悬挂行程：单轮最大可调节行程：四百五十毫米’。

　　周建安的视线在一行行冰冷的数据上扫过。

　　没有‘核聚变反应堆’，没有‘超导电磁装甲’，更没有任何科幻感十足的字眼。

　　这技术方案写得，像极了一份大兴县拖拉机制造厂发行的内部安全操作指南。

　　“不对啊，这全是干巴巴的技术参数，一点科幻概念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敷衍上级给的造势任务？”

　　周建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直震得那半瓶矿泉水在桌上直晃荡。

　　“隔壁兵器工业把重核聚变坦克的‘地府计划’都吹上天了，中航把‘鸾鸟’的重力引擎都写进了现役序列。欧冶匪这脑子是不是在大兴县待坏了？写个四十五公里的时速，老外一看，指定以为咱们指定坏不了维修店连工程农用车都造不利索了！”

　　程知行脑门上登时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赶紧朝前走了半步，急促地分辩道。

　　“周主任您放心，这PPT真的是欧冶总一个字一个字敲的，绝对没敢糊弄！里面的参数，欧冶总在电脑前核对了好几个晚上，他特意嘱咐过，这绝对是店里的真实指标，保真！”

　　周建安觉得太阳穴有些突突地跳。

　　“保真？我要他保什么真？这是航展！是战忽！大家伙都在这儿画饼，他非要给我摊个玉米面饼子！写个四十五公里的最高时速，连个‘电磁悬浮’都不加，他是不是嫌自己的技术太先进了？还是觉得拿这些农用车的数据就能把我给应付过去？”

　　“这臭小子，简直是气死我了。”

　　周建安站起身，背着手在展台里踱了两步，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年纪轻轻的，创意水平怎么突然下降成这样？去年他那股子‘南天门计划’的劲头去哪了？这PPT要是放出去了，咱们在国际上的威慑力得直接跌落一个档次！”

　　程知行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棉纱，心里有些憋屈。

　　“周主任，这东西可真不是敷衍……”

　　周建安直接一抬手，打断了程知行的话。

　　“成了，你也别在这儿替他打圆场了。这PPT我先拷走，等这阵子航展忙完，我必须亲自去大兴县约谈他。我倒要当面问问他，大兴县的水土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把他脑子里的灵光都给泡没了！”

　　他扭过头，朝随行秘书使了个眼色。

　　“拷贝一份，回去给我做个详细的评估，看看能不能在后面补上一些科幻包装。”

　　秘书赶忙上前，将一个特制的安全U盘插在破笔记本上，飞快地复制了文件。

　　周建安看着屏幕上那些枯燥的轴承转速和液压流量参数，眉头拧得更深了，最后叹了口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展区。

　　直到周建安一行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程知行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口袋里的旧棉纱扯了出来。

　　他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多功能陆战总成’的技术结构图。

　　“这可是真能去牛街买豆汁儿、还能顺手捏死两百个硅基生物的活神仙技术啊……怎么在您眼里，就成农用车了呢？”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弯下腰，用手里的旧棉纱一丝不苟地擦拭起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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