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桓那粗粝的嗓门通过高音喇叭在空地上来回激荡，震得人耳朵眼里嗡嗡作响。

　　台下各大军工所的代表们脸色各异。北车所的总工聂怀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握着的钢笔在记录本上狠狠划拉出一道墨痕；116所的高尚则盯着那份刚发到终端上的测试大纲，眼角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根本不是什么例行公事的测试，这简直是把还没捂热乎的试验车往绞肉机里推。

　　沈成桓站在发言台后，双手撑着铁质边缘，身子微微前倾，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台下这群平时眼高于顶的专家。

　　“怎么着？来之前一个个在PPT上把自家设备吹得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现在一听实测规则，全把脖子缩回去了？”

　　他大手一挥，粗声粗气地继续补充。

　　“我把话放在这儿。总路程九公里，一寸都别想少。前两公里的山路和三公里的沙漠，那是给你们的底盘松骨头的。那三公里的沼泽公路，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半个轮子。要是底盘密封不过关，或者排气管进了水，你们就等着在里头当缩头乌龟吧。最后一公里的雷区，实打实的三千颗压力传感器地雷。只要车轮压上去，系统信号当场锁定，判定整车瘫痪，直接出局。”

　　说到这儿，沈成桓重重一拍桌子。

　　“最重要的一条，全程没有任何维保时间！车子进了起点，是死是活全凭它自己的造化。掉个螺丝、断根轴承，你们车组的人也得给我死生在车里受着。谁要是中途熄火下车抢修，或者呼叫后方技术支持，直接判零分，卷铺盖卷滚蛋！”

　　台下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了，响起一阵压抑的嘈杂声。

　　“全程不给维保？九公里这么折腾下来，就算是现役的主力装备也得掉一层皮啊。”

　　“还有那大功率电磁干扰，全程覆盖的话，车载的自动排雷系统和高精度导航不全成瞎子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北车所代表有些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有些不死心地大声问。

　　“沈司令，请问全盲动态打靶的具体规则是什么？第二项的防爆测试完事之后，车体多多少少会有些形变。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全盲打靶，是否会提前告知标靶的大致方位和距离？或者说，靶标是不是固定不动的？”

　　沈成桓冷哼了一声，看那个技术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进新兵营的软蛋。

　　“提前告知？你跟敌人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提前把碉堡的坐标发到你手机上，再顺便祝你旗开得胜？”

　　他一句话把那技术员噎得脸色红白交替。

　　“我今天再把规矩给你们说明白点。标靶类型、数量、位置完全随机。它们可能在草丛里，可能在土坡后面，出现的时间和角度没有任何规律。而且，测试区域内的强磁干扰会彻底屏蔽外部一切基站和卫星信号。你们的车组必须在视线全盲、导航瘫痪的状态下，依靠车载的红外和雷达，在时速四十公里以上，一分钟内完成打靶。多一秒，这一项直接记零分！”

　　话音落下，整个集结区最后一点侥幸的议论声也彻底歇了。

　　一分钟内，在强磁干扰和高速移动状态下干掉所有随机靶，这特么已经不是苛刻了，这简直就是奔着砸牌子来的。

　　主席台角落里的观察席上，‘指定坏不了防务’的小团伙正缩在最后一排。

　　秦熙两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汗，身子往前探，凑到欧冶匪跟前，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亮光。

　　“欧总，沈老头这规矩听着是邪乎，但咱那大卡车里装的家伙，昨晚我可是亲自上手调过的。要不，我现在上去跟沈司令申请第一个测试？直接给这帮大厂来个开门红，也让那帮白大褂开开眼！”

　　欧冶匪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掐来的狗尾巴草。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掏着耳朵，一边懒洋洋地斜了秦熙一眼。

　　“秦子，你大早上吃大蒜了，在这儿跟我喷什么气呢？你懂个六啊你。”

　　他顺手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啐，用只有几个人能听清的声音数落起来。

　　“瞧见大门口给咱挂的那蓝牌子没有？‘编外观察员’。什么叫观察员？那就是端着保温杯瞧热闹的闲人。人家大厂的项目都是几个亿的油水，咱那‘小破店’才刚把农用车厂盘下来几天啊，你急着上去当什么出头鸟？嫌厂里那几台电焊机不够忙活，想再拉回去一堆废铁重新焊是吧？”

　　秦熙有些急。

　　“不是，欧总，这可是一千亿的招标。咱要是能拿个首发，名声一出去，大兴县那帮老工人以后走夜路都得横着走！”

　　欧冶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啃了一半的红富士，‘咔嚓’咬了一大口。

　　“消停眯着。第一上去的，那不叫开门红，那叫雷子。你得先看看沈成桓那老小子下手有多黑，规矩是怎么个扣分法。等摸清楚这泥潭子的深浅了，咱再琢磨。吃你的苹果得了。”

　　秦熙挠了挠头，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椅子里。

　　高台之上的风更急了。

　　沈成桓看着底下半天没人搭腔，黑红的国字脸拉得比驴还长。

　　“怎么？刚才不都挺能说的吗？现在都不吭声了？要是没人敢当这第一个，那咱们今天就耗在这儿，等风沙停了，你们直接打报告回各家所里写检讨去！”

　　“报告沈司令，嘉林特装申请第一个参与测试！”

　　参会席中部，一个突兀的声音陡然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耐磨工装、板寸头剃得极利落的青年猛地站起身。他三十上下，身板笔直得像一杆枪，眼神里透着股子不服输的野性。

　　嘉林特装的三代山猫项目负责人，孟浩然。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还真有敢当出头鸟的。”

　　“废话，嘉林特装那是干什么的？人家主打的就是全域轻型机动，三代山猫的技术底子在那摆着呢。”

　　“不过这第一炮要是打哑了，嘉林特装这块牌子可就在玄武战区砸了。”

　　台下的技术员们交头接耳，原本压抑的空气总算流动了起来。

　　沈成桓那张紧绷的黑脸上总算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他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孟浩然。

　　“好，不愧是嘉林特装带出来的兵，有股子不当缩头乌龟的血性。我批准了！”

　　沈成桓收回手，指向主席台一侧临时搭起来的技术讲解区。

　　“按照流程，你留一个副手或者自己留在主席台的讲解区，准备给评估组介绍装备的具体参数。你们的车组现在立刻进入测试起点就位，五分钟后，第一轮路测准时开表！”

　　孟浩然在台下‘啪’地打了个军礼。

　　“是！”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几个技术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将手里那叠厚厚的蓝色技术档案往胳肢窝下一夹，大步流星地朝着主席台的讲解区走去。

　　与此同时，集结区一侧的待机通道里，陡然响起一声沉闷如野兽低吼的引擎轰鸣。

　　“轰——”

　　狂暴的尾气将地面上的细沙吹得漫天飞扬。一辆墨绿色、带有强烈几何棱角切面的轻型机动车缓缓从油布车棚下驶出。

　　车身长度目测也就三米多，宽度将近两米，整车透着一股极度紧凑却充满爆发力的工业美感。车身侧面用白色油漆喷着一行显眼的代号——‘VK1303’。

　　“嘿，这就是那台传说中的三代山猫？”

　　观察席上，秦熙伸长了脖子，有些羡慕地盯着那辆缓缓驶向红绿灯起点线的战车。

　　“欧总，您瞧那地盘悬挂，双叉臂带空气避震，车顶上那两根天线，估计是用来跟机器狗组网的。大厂出手确实阔气啊。”

　　欧冶匪嘴里塞着苹果，眯着眼打量着那辆在风沙中停稳的‘VK1303三代山猫’，眉毛挑了挑。

　　“好瞧是好瞧。不过这玩意儿为了追求全地形的机动性，把车重压在了一吨半上下吧？这轻飘飘的底盘要是去防爆测试里硬抗雷管，我琢磨着，这嘉林特装的小孟今天有的头疼喽。”

　　他吐掉一粒苹果籽，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看戏。

　　起点处的红色信号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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