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高扯了一张湿纸巾，一下又一下地擦着指缝里的蓝黑色墨水，皮肉被他擦得发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会议桌两侧，十几名核心专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投影仪的蓝光打在白墙上，大屏幕上那刺眼的红字数据已经停滞了半个多小时，风扇在头顶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没人敢主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主任，16次多维波段测试的数据，确实已经到了这条物理路径的极限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如果硬要把RCS值往零点零零三以下压，涂层的高分子链在遭遇超音速风阻高热时就会发生断裂，耐久度根本不可能撑过二十个小时。除非，有全新的基体材料和结构设计，否则，这就是死局。”

　　赵明高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那团糊满蓝黑色墨水的湿纸巾狠狠扔进垃圾桶里。

　　“行了，甭说了。”

　　赵明高摆了摆手，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眼神里满是无奈与疲惫。

　　“现有的方案路子已经走死了。再这么烧钱，除了给国家添两吨没用的废铁样品，什么也落不着。先封存吧，所有实验数据就地归档，项目暂时搁置。”

　　整个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吐气声，专家们如释重负，却又个个面露愧色。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收拾东西时，会议室的气密门突然滑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带着机密标识的文件。

　　“赵主任，南郊市局刚刚通过内部机要通道，给咱们发来了一份紧急技术协助函。”

　　赵明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阳穴突突直跳。

　　“市局？他们那帮抓贼的能有什么技术活儿需要咱们906所协助？让他们找地方上的大学去，咱们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研究员赶忙上前，把文件放在赵明高面前，神色有些怪异。

　　“不是的主任，南郊交警部门最近列装了一批‘KA波段测速雷达’，但在昨天下午，这批雷达在锁定一辆超速的民用老头乐时，全频段信号直接被屏蔽了。雷达终端上的反射波形，干净得像是一面死水。”

　　“你扯什么淡呢？”

　　旁边一个中年专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KA波段测速雷达’那是咱们所里的军转民适配项目，功率虽然降了，但算法和接收机灵敏度那是实打实的军规底子。别说一辆铁皮车，就是一辆塑料电动车跑过去，它也能把反射信号接得清清楚楚。老头乐？它能屏蔽KA波段？它身上是有隐身涂层还是带了电磁干扰机？”

　　研究员脸色有些发白，指着文件底部的附件。

　　“南郊市局送检的雷达日志显示，涉事车辆表面疑似包裹了一种特殊的车衣，反射波形特征……与咱们正在攻关的强吸波超材料高度吻合。”

　　赵明高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靠在椅子背上的身子瞬间绷直，手里正要端起的茶杯在半空中硬生生定格。

　　“把报告给我。”

　　赵明高劈手夺过文件，急促地翻到最后一页，视线死死锁在雷达回波图的数据分析表上。

　　那是一张标准的测速电磁波反射图谱，在车辆经过的那个时间段里，本该高高隆起的反射脉冲信号，居然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波动幅度微弱到甚至可以被当成环境背景噪音忽略不计。

　　“这不可能……”

　　赵明高的脖子关节发出酸涩的微响，喉结剧烈起伏了一下。

　　“在大气低空环境下，面对贴地行驶的民用载具，‘KA波段测速雷达’会产生极强的多径杂波。这辆车居然能把多径反射全部吸收干净？这得是什么层级的吸波材料？”

　　他死死盯着那张糊成一团、只能隐约看出个四轮轮廓的老头乐监控照片。

　　“这波形特征，绝对不是普通的金属漆或者碳纤维。这是具备空间异质分布的吸波涂层，反射率绝对在零点零零二以下！甚至，连高热风阻都没有破坏它的物理结构！”

　　实验室里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在抱怨现有技术是死局的老专家，整个人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赵明高面前的报告，嘴角抽搐，半天没挤出个字来。

　　“主任，要不……我带两个实习生去南郊市跑一趟？”

　　研究员试探着问了一句。

　　“实习生？他们懂个屁的超材料拓扑结构！”

　　赵明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两截断笔直接滚到了地上。

　　“订今天最晚的机票，我亲自带队去南郊市！立刻把那辆老头乐的车衣样品拿去进行实机封测！这要是真的，咱们这五百多个亿的预算就不用白白打水漂了！”

　　赵明高一边火急火燎地扯过旁边的外套，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同时头也不回地吩咐。

　　“另外，给麒麟战区参谋部发机要电报。向他们申请，调回在大兴县盯着新型维修项目的装备工程师秦熙。那丫头懂高分子涂层的配比，让她立刻去南郊市局跟我们汇合，配合后续的技术核查！”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麒麟战区参谋部办公楼。

　　皮鞋踩在坚硬的磨砂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嗒嗒声。

　　秦熙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常服军装，脸颊上亮晶晶的满是细汗，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黑发紧紧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份从南郊市局加急传真过来的立案移交通报，在走廊哨兵疑惑的目光中，快步冲向了最深处的那间办公室。

　　“中校同志，请登记。”

　　值班干事刚刚站起身，秦熙已经一把夺过签字笔，在登记簿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力道大得笔尖差点刺穿了纸张。

　　“我有紧急军务，必须立刻向参谋长汇报。”

　　没等值班干事核对证件，秦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参谋长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办公室内，参谋长萧镇国正站在巨大的战区态势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参谋霍明远则在一旁的办公桌前整理着一叠文件。

　　房门突然被推开，萧镇国眉头微微一拧，有些不悦地转过身来。

　　“秦熙？大兴县那个由你全权负责的新型装备维修试点项目，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不在现场盯着，风风火火地跑回总部来干什么？规矩都忘了？”

　　秦熙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将手里那份按着红色公章的市局通报拍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因为极度焦虑而产生的沙哑。

　　“参谋长，出大事了！大兴县‘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负责人欧冶匪，在今天上午，被南郊市局刑侦支队以危害公共安全罪给抓走了！”

　　萧镇国转着铅笔的手指一顿，那支红蓝双色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办公桌上，在红木封边上滚了半圈，最后停在了文件堆旁。

　　霍明远也是一愣，推了推眼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熙。

　　“危害公共安全？他一个开电器维修铺的，能怎么危害公共安全？南郊市局那帮人是不是搞错了？”

　　“他们没搞错，但也全搞砸了！”

　　秦熙有些急切地指着通报上的内容，声音高了几分。

　　“欧冶匪之前改装了一台老头乐，那台车不仅能跑出两百五十码以上的极速，最关键的是，他为了防测速，在那辆车上涂装了一种全新的、具有强吸波性能的隐身车衣！南郊市国道上的所有‘KA波段测速雷达’，在它面前全部失效！”

　　“参谋长，欧冶匪手里的这项涂层技术，其技术层级甚至超越了我们目前最先进的军用超材料研发水准！这是绝对的国之重器，属于特级涉密范畴。如果继续任由南郊市局按照普通刑事案件审讯，这项绝密技术在不设防的地方机构手里，面临着极其严重的泄密风险！”

　　“我请求战区立刻出面干预，动用特种保护程序，将欧冶匪和相关物证立刻移交军方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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