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里，徐淼那高跟鞋砸地的动静和看热闹街坊的嘀咕声终于彻底散了，指定坏不了维修店的前厅里，落下一片难得的清静。

　　秦熙坐在那个已经有些掉皮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魏璇倒的一杯白开水，脸上的冷冽劲儿还没完全褪去，一双杏眼死死盯着正在破木桌前忙活的欧冶匪。

　　欧冶匪正撅着屁股，拿一卷黑色的老式绝缘胶带，把一台老旧的手机往一根用铁丝拧出来的支架上缠。

　　秦熙抿了一口水，眉头微蹙。

　　“你就不能找个正经支架？这铁丝看着跟要散架似的。”

　　欧冶匪头也没抬，手底下动作不停，用牙齿咔哒一声咬断了胶带。

　　“您懂什么呀，九块九包邮的货用两天就得歇菜，我这大兴县纯手工铁丝拧的，坦克压过去都得变型。”

　　他拍了拍手机，有些不着调地笑了笑，顺手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开机，走您。”

　　屏幕上，直播间的画面刚一闪现，在线人数就跟坐了火箭似的，蹭蹭地往上窜，没一会儿就突破了上千人。

　　满屏幕的弹幕登时跟下雹子似的砸了下来。

　　【钢铁狗蛋】：“卧槽！失踪人口回归！主播你可算开播了，我还以为你因为私改军工设备被国安带走啃窝头去了呢！”

　　【倒立洗头专业户】：“废话少说！上礼拜打赌的那辆老头乐呢？改好了没有？今天要是拿不出来，我当场倒立洗头，绝不含糊！”

　　欧冶匪瞧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激动的弹幕，慢吞吞地剔了剔指甲，咧嘴一笑。

　　“瞧你们那急头白脸的样儿。咱爷们儿在南郊市混，讲的就是个局气，吐口唾沫是个钉。既然跟你们赌了，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等会儿都把礼物准备好，别到时候装死。”

　　他站起身，把那沉甸甸的铁丝支架往怀里一夹，冲着沙发上的秦熙使了个眼色。

　　“走着，秦少校，带您见识见识我这小破店的镇店之宝。”

　　秦熙放下水杯，站起身，大步跟在他后面，一齐朝着维修店的后车间走去。

　　后车间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漆料味。

　　车间正中央，停着一个被巨大黑色防尘车罩死死罩住的庞然大物，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宽大、方正、轮廓近乎暴力的黑影，已经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欧冶匪走到车前，手搭在防尘罩的边缘，对着手机镜头挑了挑眉。

　　“各位，都把眼闭上，免得等会儿被闪瞎了。今儿个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老年步行动力装甲’。”

　　他胳膊猛地一扬，刺啦一声，巨大的黑色车罩被他一把扯下，在半空中荡起一阵细微的浮尘。

　　车间里陡然一静。

　　连直播间里原本飞速滚动的弹幕，都在这一瞬间死死地卡住了那么两秒。

　　呈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头乐那种塑料感满满、走起来直摇晃的民用小火柴盒。

　　那是一辆通体呈哑光深黑色的钢铁巨兽。

　　车身线条凌厉得像用军刀一笔笔劈削出来的，车头宽大厚重，前格栅粗犷有力，两侧的LED大灯宛如两只在黑夜里盯死猎物的鹰眼，透着森冷的光泽。

　　航空级轻型合金加固的底盘稳稳地扎在水泥地上，车身周围散发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这尺寸，这气场，这极具侵略性的外观，路虎卫士搁它旁边都得矮上半个头，像个还没断奶的玩具车。

　　秦熙定定地站在车间门口，整个人像被瞬间速冻了似的，动也不动。

　　她手里正准备揣进兜里的越野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水泥板上砸出一声清脆的动静，她却连眼珠子都舍不得转一下，死死地盯着那辆钢铁巨兽，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欧冶匪，你……你管这玩意儿叫老头乐？”

　　秦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音的沙哑，脖子关节发出酸涩的微响。

　　“这看着，比我家上次提的那辆路虎还要气派……你这底盘和车身，用的是什么材料？”

　　欧冶匪走上前，抬手在厚重的车门上拍了拍，发出‘当当’的沉闷响声，跟砸在实心防弹板上似的。

　　“甭管它气派不气派，只要它是四个轮子、限速五十、不用考驾照，那在大兴县的马路上，它就是合法的老头乐。”

　　他呲着牙，露出一排白牙，神色要多无所谓有多无所谓。

　　“至于材料，就顺手用了点航空级轻型合金。我那舅爷今年七十有六了，眼神不好，平时出门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我用这合金稍微给他加固了一下，别说蹭着绿化带了，就是跟渣土车对撞，散架的也指不定是谁呢。”

　　欧冶匪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把直播间的镜头凑了过去。

　　车内没有普通老头乐那种廉价的塑料方向盘和劣质喇叭，取而代之的是极简的军工机械风，仪表盘是一个定制的防眩光窄边框液晶屏，所有的物理按键都透着股子冰冷的金属质感。

　　直播间的水友们这时候终于缓过神来了，弹幕直接炸了锅。

　　【钢铁狗蛋】：“我靠！这是老头乐？这分明是陆地巡洋舰！主播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把哪个军区司令的座驾给偷出来了？”

　　【吃瓜第一线】：“刚才说倒立洗头的那哥们儿呢？自觉点，把脑袋往水盆里扎吧！”

　　【倒立洗头专业户】：“这……这特么是老头乐？主播你开挂了吧！”

　　秦熙可没心思看直播间的热闹。

　　她大步走上前，半蹲在车身旁，伸手在那略显奇异的哑光黑色漆面上轻轻摸了摸。

　　手感极其细腻，甚至带着一种微凉的、能够吸收光线的手感。

　　她眉头一皱，鼻尖凑过去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弹。

　　“这漆……不对劲。折射率怎么这么低？”

　　秦熙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在欧冶匪脸上。

　　欧冶匪有些做贼心虚似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直播麦克风往怀里搂了搂，压低了嗓子凑到秦熙耳边。

　　“秦少校，您小点声，直播呢。”

　　他砸吧了一下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急，还有更厉害的。这车衣，我贴的是咱们前阵子刚出成果的那种纳米吸波涂层。就是你催了我好几个月、天天念叨着要拿去装在隐身战机上的那款超材料。”

　　“我稍微做了点民用化改良，把它贴这车上了。甭管南郊市哪个路口的电子眼、激光测速雷达，只要光束扫过去，直接当空气，拍不着。”

　　秦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连呼吸都忘了，生生憋得满脸通红。

　　过了好半晌，她才顺过气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开始有些颤抖。

　　“你……你居然把我催了那么久的材料，用在老头乐上？”

　　这可是国防科工委今年最核心、最顶级的战备材料研究！

　　在军方，这材料要是能落地，那意味着新一代隐身战机的雷达反射面积能降低一个数量级！

　　结果这小子，居然暴殄天物地贴在了老头乐上，就为了逃避电子眼？

　　欧冶匪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满脸的无辜。

　　“话不能这么说啊，秦少校。科研嘛，总得有个试验载体。我这叫‘军转民技术验证’，先在我舅爷的座驾上测试一下耐磨损和耐候性，这很合理吧？”

　　“再说了，我舅爷那暴脾气，经常不按套路出牌，万一哪天逆行了或者闯了个红灯，被那电子眼拍着，交警叔叔还得找他麻烦。有了这涂层，大家相安无事，多局气。”

　　秦熙气得直翻白眼，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欧冶匪可没工夫理会她的抓狂，转过身，哼着小曲儿开始清理车身。

　　他把粘在车窗边缘、大灯侧面的那些临时保护膜、防窥纸刺啦刺啦全部揭掉，动作干净利落。

　　最后，他弯下腰，从旁边的破工具箱里翻出一张巴掌大的红纸。

　　那是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大字的红纸，笔画粗糙，一看就是街边两块钱一张的货色。

　　他哈了口气，用浆糊往红纸背面抹了抹，然后啪叽一下，直接贴在了前风挡玻璃的正中央。

　　“搞定！”

　　欧冶匪拍了拍手上的浆糊，一脸得意。

　　除了一张手写的大红纸，这辆外观媲美装甲车、内里贴着军工隐形超材料的车上，再没有半点多余的标识，更别提车牌和年检贴纸了。

　　“行了，车也看完了。我得赶紧给我那舅爷打个电话，让他麻溜儿过来把车开走。我这小破店地方小，搁不下这么大的主儿。”

　　秦熙看着风挡上那张刺眼的大红纸，再看看这辆几乎能屏蔽一切雷达探测的‘隐形巨兽’，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玩意儿，要真是没牌照在大兴县的马路上跑起来，南郊市的交警大队，怕是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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