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有些杂乱。会议室的大门被拉开，宋国忠、宋仁德还有李忠平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李忠平脑门上隐隐还带着汗，估计刚才在里面被宋仁德那急脾气给震得不轻。

　　宋仁德走在最前面，龙行虎步地跨到空地上，在欧冶匪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诉讼的事，大方向就按你说的办。公开庭审，全球直播，别藏着掖着。大兴县这边你给我盯紧了，法务和国安的人会全力配合你。可别给老子把事情办砸了。”

　　欧冶匪把没骨头似的身体往旁边的越野车上一靠，吸溜了一口手里刚接过的汽水，没正形地咧嘴直乐。

　　“您把心搁肚子里，两边都不耽误。我这大兴县腾飞厂里忙活的也是正经事，往后指望着这批渔具给市里纳税呢。”

　　李忠平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叹了口气。

　　“小欧啊，两手抓是好事，可这涉外官司非同小可，你可分心不得啊。”

　　欧冶匪撇了撇嘴。

　　“李市长，您这就是典型的小脚老太太迈步，瞎操心。我这儿折腾的每一件都是动摇棒子根基的大事。您就回市里踏踏实实等好消息得了。”

　　宋国忠在旁边听得直乐，伸手扯了李忠平一把。

　　“行了，忠平，这小子属泥鳅的，滑溜得很。走吧，让他自己折腾去。”

　　几台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屁股冒出一股蓝烟，扬起一片尘土，轰鸣着开出了厂区。

　　空地上顿时只剩下欧冶匪、沈默、甘步庭，还有提着两袋冰镇北冰洋的赵闯。

　　赵闯把一瓶冰汽水往欧冶匪手里一塞，眼珠子直往甘步庭怀里抱着的那根乌黑钓竿上瞅。

　　“欧哥，这就是沈总当宝贝供着的那玩意儿？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金子做的啊？”

　　沈默赶忙陪着笑脸解释。

　　“赵少，这可比金子贵多了。这是咱们全国产T1100加上40T高等级碳纤维做出来的旗舰钓竿，真要蹭破点漆，技术部那帮通宵的弟兄能把我生撕了。”

　　欧冶匪顺手把那根黑糊糊的钓竿抽了出来，在亮晃晃的日头底下端详。竿壁上泛着致密、规则的碳布网状纹路，没有多余的涂装，透着一股极简的工业质感。

　　他手指肚在冰凉的碳布上抹了抹，感受着那股子材料本身带来的硬扎劲。

　　“沈默，这玩意儿极限钓重真能到四千八百克？”

　　沈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绝对没水分。我们做拉力测试，挂着一整桶大桶矿泉水，直接离地直拔。整根竿子弯得跟满月似的，愣是连个微裂纹都没出，绝对能让那些洋品牌看傻眼。”

　　欧冶匪手腕一抖，钓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有张力的弧度，尖锐的破风声转瞬即逝，竿梢在收力瞬间便恢复了笔直，连一丝多余的杂颤都没有。

　　“成，这手感确实不赖。那名字也别瞎琢磨了，钓鱼佬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活。什么傲天、破浪，一股子网页游戏的山寨味。既然能当吊车用，直接叫‘起重机’。”

　　沈默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欧总，‘起重机’……这名字是不是太接地气了点？钓鱼佬虽然实在，但虚荣心还是有的。人家在水库边上一坐，别人问这竿子叫啥，他说叫起重机，这听着像是在工地上班的啊。”

　　欧冶匪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

　　“懂个屁。就叫‘起重机一号轻量大物竿’。等他们在水库里跟百斤大青鱼拔河，别人竿子‘啪嚓’折了，咱们的‘起重机’跟钢筋似的生生把鱼给吊起来，这时候谁的名字好使？这就叫重剑无锋，懂不懂啊你？”

　　赵闯在一旁听得直乐，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沈总，听我欧哥的。这名字多提气！到时候一听‘起重机一号’，谁还敢跟咱们比腰力？”

　　沈默叹了口气，也只能跟着点头。

　　“成，欧总您是大股东，听您的。那这是我们连夜做出来的线下铺货营销方案，您给掌掌眼。”

　　他赶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过来。

　　欧冶匪拿眼尾扫了一下那白纸黑字的‘全国三十八个省市一级代理招商会’、‘线下专卖店统一铺货’，连伸手去接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空汽水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沈总，你这脑子怎么还停留在上世纪呢？还玩招商会？先交几十万加盟费，再给他们压一堆货，最后店里长草，代理商天天上门退货。这套路早八百年就被玩烂了。咱们大兴县这地方虽然偏，但网络是通的。玩线下，你拼得过那些跟实体店老板穿一条裤子的老牌巨头？”

　　沈默手卡在半空，讪讪地把文件收了回去，虚心请教。

　　“那您的意思是？”

　　欧冶匪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咱们不跟他们在大街上抢食。咱们走线上砸场子的路数。第一步，垂类预热。把咱们厂里第一批试产的竿子，别管几百根，全部免费发给网上那些钓鱼的小博主。就一条要求，随便造。只要能在正常钓鱼的情况下把竿子拉断了，咱们大兴县二话不说‘钓断包赔’。不管是撞了树还是挂了底，只要他们敢拍视频，咱们就敢换。把噱头和诚意先在钓鱼圈里炒起来。”

　　沈默眼神一亮，连连点头。

　　“这主意绝了！‘钓断包赔’的名头一打出来，在圈子里肯定能炸开锅。可是欧总，大几十万的竿子就这么送出去了，最后怎么把网收回来？”

　　欧冶匪眼里闪过一抹街溜子特有的鸡贼神色。

　　“这就得靠第二步了。等热度发酵得差不多了，直接找个千万粉的垂类大网红搞全网独家首发直播。在直播间里当着几百万人的面，现场吊汽车、吊冰箱，噱头拉满。现场挂链接，一晚上就能把咱们几个月的产能全部扫空。这不比你全国到处跑去求着那些实体店老板强百倍？”

　　沈默听得热血沸腾，可紧接着眉头又锁成了川字，脸上露出难色。

　　“欧总，您这构想是真牛。可千万粉的钓鱼博主……全国也就那么一两个。那些人平时牛气得很，咱们这种刚在大兴县起步的小渔具品牌，人家正眼都不瞧一下。光是邀约成本和公关费估计都是个天文数字。关键是，人家根本不缺钱，根本不会搭理我们这号刚起步的牌子。”

　　沈默两只手在身前使劲绞着，叹气不止。

　　欧冶匪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隔着蓝色的烟雾斜乜着沈默。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个千万粉的网红吗？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沈默苦笑。

　　“欧总，您是不知道现在的行情。人家那号的，都是渔具圈里的祖师爷级别，平时约他们吃顿饭都得排队，更别提给咱们做独家首发了。”

　　欧冶匪不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赵闯一眼。

　　赵闯多机灵的一个人，立马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跨出一步。

　　“沈总，这就是你格局小了。我欧哥是什么人？在这南郊市，就没他办不成的事。区区一个网红，对别人来说是天上的星星摸不着，对我欧哥来说，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儿。”

　　沈默镜片后面反射出一抹亮光，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

　　“欧总，您在钓鱼圈真有这人脉？要是真能把那位请来，咱们大兴县可就真要在渔具界翻身了！”

　　欧冶匪嘿嘿直乐，伸出右手晃了晃五根手指头。

　　“沈总，亲兄弟明算账。我也不能白帮你搭这条线。给我五百万的营销服务费。我负责帮你把千万粉的垂类大网红请来，绝对是顶级的那种，而且卖力气带货。这买卖你做不做？”

　　沈默眼皮子一跳，心里有些犯嘀咕。

　　五百万，这笔钱对现在的卫光渔具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但要是真能让千万粉丝的顶级大佬在直播间里亲自给‘起重机’站台，这宣传效果确实是杠杠的。比起砸在线下那些看不见水花的广告牌，这笔钱花得值。

　　赵闯在旁边跟着帮腔。

　　“沈总，你想想，我欧哥什么时候坑过自己人？这五百万，说白了就是门票。要是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默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成！欧总，这五百万，咱们卫光渔具出了！只要人能请到，这营销费我绝对一分不少。我回去就让人拟合同，先付两百万定金，剩下的首播那天结清，您看成不？”

　　欧冶匪表面上稳如老狗，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高人风范。

　　“行吧，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这事儿我接了。合同拟好了直接找赵闯签。”

　　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此时却早就已经乐开了花。

　　“五百万？嘿，这钱赚得也太特么容易了。到时候老子自己开个直播，左右手互博，这钱不就又回自己口袋里了？老子用自己的账号给自己带货，这波属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拍拍沈默的肩膀。

　　“行了，合同的事抓紧。你现在麻利儿地滚回大兴县，先把‘起重机一号’的生产线给我盯紧了。别等我把大网红请到了，你那儿连根毛都生产不出来。到时候砸了招牌，老子真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沈默被骂得咧着嘴直乐，连声应着，抱着那根宝贝钓竿，屁颠屁颠地拉着甘步庭上了车。

　　欧冶匪站在空地上，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脸上挂满了市井老六特有的鸡贼笑意。

　　“得咧，捞完这一笔，又能在小破店里多添置几个带软冷冻的冰镇大冰箱了。这日子，是越发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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