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市局，第一审讯室。

　　冷气呼呼地从老旧的空调挂机里吹出来，吹得屋里几张办公桌上的保密协议纸页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萧镇国端坐在审讯桌旁侧的临时监审位上，两只宽大的手掌交叠着按在膝盖上，身姿拔得像一杆随时准备见血的军刺。在他身后，两名国安部门的年轻干事面无表情地立正站着，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眼神锋利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尖刀。

　　市局分管副局长这会儿正站在门口，脑门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双手哆哆嗦嗦地把一叠刚签好的保密协议整了整，轻轻放在了萧镇国面前的桌角上。

　　萧镇国看都没看那叠协议，直接从秦熙手里接过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保密协议 since 签了，就得守规矩。这起案件涉及军工核心机密，我们全程旁听，你们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杨冲站在审讯桌后面，扯了扯领口，那根有些发硬的警用皮带把他的肚子勒得极不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审讯位前坐下，拉过旁边的记录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在牛皮纸面上抠出了一个小小的指甲印。

　　在他对面，欧冶匪正大喇喇地靠在一把普通的木质办公椅上。这主儿浑身没骨头似的往后一缩，两条腿吊儿郎当地叠在一起，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裤腿上还蹭着一大块黏糊糊的黑色黄油。这会儿，他正眯着眼，手里摆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踅摸来的细铁丝，在指甲缝里拨弄来拨弄去，脸上那神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大栅栏底下喝大碗茶。

　　杨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记录本拍得啪啪响。

　　“欧冶匪，现在对你进行例行问讯。你老实交代，改装无牌老头乐上路，在公共道路上严重超速，造成重大公共安全隐患，你认不认？”

　　欧冶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里的铁丝转了个圈，嘴角一歪，带出一股子地道的南郊市大兴县的散漫劲儿。

　　“警官，您这高帽戴得可有点沉。什么叫老头乐啊？我那车是为了咱大兴县老街坊们出门买个菜、接个孙子不被风吹着，特意升级的代步工具。再说了，您说我超速，谁瞧见了？这空口白牙的，您可不能欺负老实人呐。”

　　杨冲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蹦，声音猛地拔高。

　　“你那是升级代步工具？时速都特么跑出超音速了！你老实交代，你那车身上抹的到底是什么材料？技术是从哪儿来的？背后有没有境外组织指使你提供资金和技术？”

　　“啪！”

　　旁边的萧镇国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保温杯生生跳起了半寸高，钢化的茶水盖子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个不停。

　　杨冲手里的中性笔猛地一抖，直接在记录本上划拉出一道狰狞的黑印子。

　　萧镇国那张国字脸黑得像能刮下一层锅底灰来，两道浓眉拧成了死结，黑压压的视线直接钉在杨冲脸上。

　　“注意你的问话方式。按涉密人员问询流程来，不该问的别问，境外组织这种词儿，是你能瞎扣的吗？”

　　审讯室里的气温陡然又降了几度。杨冲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凉，僵着脖子瞅了瞅旁边分管副局长拼命暗示的眼色，只能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闷着声应了一声是。

　　这时，一直规规矩矩站在墙角的交警队大队长李镇海往前挪了两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激光彩色报表，那叠纸已经被他掌心渗出来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李镇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咕噜声。

　　“杨队，首长，这是我们交警支队技术科刚刚做完的执法取证记录。我们调取了沿路所有新装的KA波段测速雷达，反复比对了后台数据。”

　　说到这儿，李镇海的声音有些发颤，视线有些飘忽地瞅了瞅稳坐如山的欧冶匪。

　　“怪就怪在这儿。这批测速雷达是上个月市里刚拨款装上去的，民用最新型号，探测精度极高。可数据表明，沿途四个测速点，没有一个拍到那辆老头乐的行驶数据。别说车牌和速度了，雷达波回传的图像上，连个虚影都没留下，完全是一片空白。我们……我们根本固定不了它超速的违法证据。”

　　审讯室里顿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杨冲的嘴半张着，舌头顶在门牙上，整个人像台CPU烧毁的破电脑，当场僵在了椅子上。

　　坐在萧镇国身后的906所主任赵明高，本来正低着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一听到‘KA波段测速雷达’和‘一片空白’这几个字，他手上的动作瞬间定格。

　　赵明高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满是学究气的眼睛里射出两道近乎狂热的光芒。他连个招呼都没打，一步跨到桌前，劈手夺过李镇海手里的报表，由于用力过猛，报表边缘的白纸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啦啦声。

　　他死死盯着报表上那一页页代表着‘无目标回波’的灰色波形图，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憋得惨白。他那一头有些花白的头发在空调冷风里微微抖动，额角的一根血管像青色的小泥鳅一样，突突地狂跳起来。

　　“KA波段……全吸收？这怎么可能……”

　　赵明高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干瘪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狠狠蹭过。他们906所为了公关这个频段的隐身超材料，熬了多少个通宵，烧了不知道多少科研经费，连个皮毛都没摸着。可如今，一辆从大兴县跑出来的破老头乐，居然把这层雷达网戳了个对穿？

　　赵明高猛地转过身，半个身子都越过了审讯桌，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欧冶匪身上，那眼神炽热得简直要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给点着了。

　　“小同志，欧冶匪同志！你那辆车的车衣，是不是有电磁吸波功能？你那层漆料的分子结构，是不是经过了特殊的定向晶格重组？”

　　欧冶匪被这老头子狂热的眼神看得直发毛。他收起手里的铁丝，用指甲盖挠了挠脖子，斜着眼瞅了瞅赵明高，那张损嘴一咧，京腔儿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促狭。

　　“大爷，您甭跟我这儿拽这些洋文。我那就是在街角那家扎纸铺弄了点面粉糊糊，配着隔壁王大妈家烟囱里的锅底灰，顺带着倒了半瓶红星二锅头，在小破店门口自个儿调出来的土漆。您要是瞧着稀奇，回头我给您写个方子，十块钱我给您弄一桶，保准抹在哪儿哪儿亮。”

　　赵明高胸口猛地一滞，一口老血差点没直接喷在对面的粉刷墙上。

　　锅底灰配二锅头？

　　这小子纯粹是在拿他这尊国家级专家当猴儿耍呢！

　　萧镇国在旁边看着，嘴角却隐蔽地往上挑了挑。他太清楚欧冶匪这小子的操行了，手里攥着惊天动地的绝活，嘴上却永远是一副没正形的小市民做派。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这地方不合时宜，周围又是警察又是测速材料的，他当然是在装傻充愣。

　　萧镇国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百战将领特有的沉稳气势，瞬间把审讯室里焦躁的气氛给压了下去。

　　他看着欧冶匪，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怀疑的军人信誉。

　　“你放心说。今天有我萧镇国在这儿，你的技术权益和人身安全，战区绝对给你顶格保障。以前的那些烂账，不管谁想拿出来说事，我一巴掌给他扇回去。国家，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真本事的自己人。”

　　欧冶匪听着这话，原本有些耷拉着的肩膀微微挺了挺。他把手里的铁丝往口袋里一塞，视线在萧镇国那张严肃且极其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面上的松垮劲儿一点点收敛了下去。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后脑勺枕着椅背，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清亮。

　　“得嘞，有您首长这句话，我这心里可就落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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