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气象中心会议室里，气温有些低，却没人觉得凉快。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那团在瞎子岛海域上空盘踞的深紫色斑块，已经开始呈现出诡异的边缘扩散。

　　 顾总工的手指在会议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昭阳端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愣是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水。

　　 就在几分钟前，那部贴着红色标签的内部座机突然爆出一阵急促的铃声。顾总工一把扯过听筒，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低沉而简短的男声。

　　 “省中心，这里是青龙战区作战值班室。你们提交的原始数据已收到，经核实，该区域目前正在进行预定的军事演习电磁对抗科目。重复一遍，是军事演习，一切指标均在控制范围内，排除任何核爆及放射性异常。”

　　 “啪嗒。”

　　 顾总工把电话撂回机座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

　　 “得，对上了。踏实了，不是什么核试验，是底下那帮穿军装的在东海折腾动静呢。”

　　 李小土在工位上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椅子里。

　　 “我就说嘛！昨晚我刷短视频，就看见几个大兴县的赶海主播在那嚷嚷，说海面上红光漫天的，跟天要塌了似的。当时我还琢磨是不是对岸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敢情是咱自家在搞电磁演练。不过这动静也太邪乎了，六百公里的雷达全给晃瞎了，这功率得用多少发电机组烧煤啊？”

　　 “你小子懂个屁。”

　　 顾总工笑骂了一句，可眼底的震惊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当了半辈子气象总工，见识过的雷达杂波海了去了，但能把整个东海电离层像扯抹布一样扯烂的功率，这在以前的军用规范里连写都不敢写。这哪是普通的电磁对抗，这分明是把雷达功率当成不要钱的自来水，漫山遍野地往下灌。

　　 “行了，别在这白话了。”

　　 顾总工转过身，敲了敲刘昭阳的会议桌。

　　 “既然上头给了解释，按流程办吧。通知海事部门，别发暴雨红色预警了，那叫扯淡。直接发海事安全预警，就说瞎子岛及周边六百公里海域内，受‘强电磁环境’影响，所有民用导航、GPS定位和短波无线电可能出现持续性失灵，提醒过往的渔船和集装箱大轮赶紧避让，能绕道的绕道，不能绕道的就原地落锚。别等会儿两艘十万吨的货轮在海里玩对对碰，到时候海事局又得来找我们哭天喊地。”

　　 “得咧，我这就去办。”

　　 刘昭阳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此时的东海，暴风雨还没来，但电子世界的暴风雨早就把海平面刮了个底朝天。

　　 里根号航母群，旗舰指挥室。

　　 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各种仪器面板散发着幽蓝的光。以往这种时候，空气里应该弥漫着星巴克咖啡和高档雪茄的香气，但现在的指挥室里，只剩下刺鼻的机柜焦糊味。

　　 几十台精密电磁接收机已经被烧穿了前置放大器，正像死狗一样黑着屏。

　　 维克夫站在海图桌前，那张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有些狰狞，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隔壁技术分析室拿来的电磁脉冲波形图。那上面根本没有规律的波形，全是一道道直插天际的能量尖峰，像是一把把钢刀，把里根号的通讯频段切得粉碎。

　　 “全能舰……绝对是全能舰！”

　　 维克夫猛地一拳砸在海图桌上，厚重的钢化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除了东方那个国家的核动力全能舰，没有任何一条船能释放出这种量级的电磁垃圾！他们把一整个战术核电站的输出功率，全砸在了我们的接收天线上！我们在中东，在欧洲，打了几十年的仗，什么时候丢过电磁权？今天，我们的一整个航母编队，居然变成了睁眼瞎！”

　　 旁边的美军参谋脸色有些发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司令官，洛伦岑号导弹观测舰刚刚用有线电话反馈，他们的主战雷达也出现了不可逆的烧蚀。对面的电磁压制功率，至少是我们编队总和的三倍以上。这个时候如果继续强行对抗，我们的电子战系统会全部报废。要不，我们先向大本营申请，通过外交渠道解决……”

　　 “外交解决？去特么的外交解决！”

　　 维克夫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参谋的脸上。

　　 “大本营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下午茶的政客懂个屁！他们只会在预算表上划勾！现在丢脸的是我们，是第七舰队！如果我们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回去，明天全球的头条新闻就是‘里根号被一艘中国渔船用高压水枪赶出了东海’！你让我去国会听证会当小丑吗？”

　　 他粗暴地推开参谋，指着海图上代表鲁临渔1402的那个红色坐标点。

　　 “这不是渔船！这是伪装成民用消防船的九万吨级超级怪兽！传我的命令，所有护航舰艇立刻解除武器安全锁！不管是驱逐舰、巡洋舰，还是水下的核潜艇，全部给我锁死目标！集中所有火力，用反舰导弹和鱼雷，把这艘该死的‘消防船’给我送进海底！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可是司令官，全面开火违反了当前的交战规则，这会彻底引爆两个大国之间的直接军事冲突！”

　　 参谋急得脑门上全是冷汗，死死拽着维克夫的袖子。

　　 “规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老子就是规矩！给我开火！”

　　 维克夫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命令通过仅存的几条高频加密有线通道，飞快地向整个航母战斗群扩散。各舰的导弹发射井盖开始缓缓移动，红外制导系统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然而，这道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加密指令”，在鲁临渔1402号眼里，就跟光着屁股在街上裸奔没什么区别。

　　 鲁临渔1402号，宽敞得像是个小型篮球场的通讯控制室里。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将高功率电子元件散发的热量不断排出。

　　 黄参谋长站在一排绿色的荧光屏幕前，手里拿着个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个圈。

　　 “欧处，对面急眼了。里根号刚刚用他们的战术加密频道下达了全兵力强攻命令。十一条军舰，包括底下的两条大黑鱼，全部锁死咱们了。导弹井盖都掀开了，看这架势，是要跟咱们玩命啊。”

　　 欧冶匪正瘫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面上的热气。听见这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歪着脑袋，懒洋洋地砸吧了一下嘴。

　　 “玩命？就他们那几条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也配跟咱这九万吨的‘消防船’玩命？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把茶缸子往控制台上一搁，顺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盒压得有些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脑子里这玩意儿给的电磁功率还没用完呢，他们那点加密算法，在咱眼里跟开裆裤有什么区别？黄参谋长，把咱那全频段广播放大器打开，给这帮洋鬼子整点新鲜的。”

　　 黄参谋长咧嘴一笑，手指在红色的电闸上一拉。

　　 “功率已最大，全频道全频段覆盖，对面就是把收音机打开，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欧冶匪直起身子，一把扯过控制台上的话筒，拍了拍。

　　 “喂？喂喂？能听见吗？那什么，里根号上的哥们儿，还有周围那几条小舢板上的船长们，都把耳朵支溜起来啊，听我给诸位念段听广播。”

　　 这一刻，里根号航母、洛伦岑号导弹观测舰、以及周边所有美军驱逐舰的指挥室里，原本一片死寂的扬声器，突然同时爆出一阵清脆的电流声。

　　 紧接着，欧冶匪那吊儿郎当、透着股慵懒劲儿的京腔，便雷霆万钧地在每一个美军士兵的耳边炸响。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甚至不需要翻译，直接通过他们的单兵战术耳机，以最标准的英文实时翻译了过去。

　　 “我是鲁临渔1402号消防船。刚才呢，你们那位维克夫司令官，在战术一号频道下达了一道挺有意思的命令。原话是这么说的啊：‘所有护航舰艇解除武器安全锁，集中所有火力，用反舰导弹和鱼雷，把这艘该死的消防船给我送进海底。’”

　　 欧冶匪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发出一声极其欠揍的叹息。

　　 “啧啧，瞅瞅，这火气，跟吃了枪药似的。我就纳了闷了，咱不就是一条民用消防船嘛，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给海面上灭灭火、降降温，怎么就惹得您老人家连导弹都掏出来了？各位舰长、船长，还有底下开潜艇的哥们儿，你们动动手脑子想想，你们司令官这是要带你们去龙王爷那聚餐呢。要不，你们在按发射钮之前，再跟这位维克夫司令官确认一下指令？别等会儿导弹没飞出来，自家发射井先让咱这高压水枪给浇灭了，那多不合适啊，您说是吧？”

　　 话音落下。

　　 原本嘈杂的无线电频道里，瞬间陷入了一种逻辑崩塌般的诡异死寂。

　　 里根号指挥室里，维克夫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根原本要指向发射按钮的手指，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他旁边的那位美军参谋，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了一地，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没有生理抽搐，没有倒吸凉气。

　　 整个指挥室里的美军军官们，只是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一样立在原地，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们的绝对加密通讯，为什么会被一艘中国渔船当成了公共广播站？

　　 “这……这不可能……”

　　 维克夫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像是被人生生卡住了脖子的鸭子。

　　 那可是军用级、经过三重硬件加密的战术链路！

　　 对方不仅实时截获了，甚至还用全频段广播的形式，当着整个战斗群的面，把他的老底给揭了个精光！

　　 这就好比两个绝世高手准备生死对决，其中一个刚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是用左勾拳还是右勾拳，结果对方直接拿了个大喇叭，站在街口把他的心思当众广播了一遍，顺便还贴心地问了一句“您这拳法是不是昨晚跟村头王大妈学的”。

　　 耻辱。

　　 无以复加的耻辱，和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整支美军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