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星航天总经理办公室。

　　岳明远将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往办公桌上一蹲，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杜铁军，你少给老子抠抠搜搜地算那些小九九。”

　　岳明远用手指关节使劲敲了敲桌上那张银行水单，两只眼睛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

　　“之前那些应付投资人的、糊弄鬼的外包垃圾合同，今天下午全给老子作废！一个字都不留！咱们这回不玩虚的了，得踏踏实实弄个真家伙出来，把欧冶匪那主儿的卫星给老老实实送上天。”

　　杜铁军苦着一张老脸，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嘴角的肉直抽抽。

　　“老板，那是两千万不假，可咱们造的是火箭，不是二踢脚啊！两千万听着是挺唬人，可要是按正经研发的路子走，买个合格的箭体主结构，再整台靠谱的燃料泵，加上后续的测控、发射场租用费用……这点儿红票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飘不起来，顶多够给人家当个首付款。”

　　“你丫脑子怎么就不能转个弯呢？”

　　岳明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劈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红梅点上。

　　“谁让你去跟那几家国营航天大厂一样，从画图纸开始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自己造了？咱们是民营航天，得玩野路子！”

　　杜铁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野路子？老板，这航天器要是玩野了，上天那可就是当空放烟花，连渣都找不着。”

　　“放屁！”

　　岳明远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赌徒般的狠辣。

　　“国内现在那么多民营航天同行，还有那几个研究所以前试车失败、或者参数不对退役下来的边角料。咱们去采购他们的二级火箭发动机，买他们淘汰的整流罩。拉回来，让咱们院子里那几个名校毕业的工程师，连皮带骨给它改装重建！这叫航天界的拼多多年底大促！”

　　杜铁军的嘴登时张得能吞下一个鸭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拼……拼装火箭？这能成吗？”

　　“不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岳明远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

　　“只要能把卫星送进轨道，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至于剩下的发射和试验资金，老子哪怕把这身皮扒了去求爷爷告奶奶，也绝对能筹得出来。你现在就去办，把之前的外包合同全部取消，去各大厂给我收零部件！”

　　与此同时，临阳，指定坏不了防务公司大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考斯特中巴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有些斑驳的门柱旁。

　　车门滑开，刘为民率先迈步走了下来。在他身后，十几个身板笔挺、穿着深灰色耐磨工作服的年轻技术员鱼贯而出，个个神色严肃，手里提着沉重的保密箱。

　　欧冶匪正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脚底下踩着一双大拖鞋，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懒洋洋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吸溜着冰镇汽水。

　　“欧冶厂长！”

　　刘为民大步流星地走到台阶下，先是极为规矩地敬了个军礼，随后双手握住欧冶匪的手，语气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激昂。

　　“国家国防科工‘玉盘’项目组，全体成员共十七人，已完成全部安全审查，正式向您报到！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整个团队全权听从您的调遣，绝无二话！”

　　欧冶匪眼皮子抬了抬，瞅了瞅这帮满脸写着“我要用科技报国”的科研精英，又瞅了瞅那辆考斯特。

　　我的姥姥哎！

　　这一车下来的人，少说也得有十个八个是名牌大学的博士后吧？平时去那些研究所请一个来指导工作，不得好烟好茶供着？

　　现在可好，一个个跟小学生排队似的，全送我这破地方来当免费苦力了。

　　“行了行了，甭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欧冶匪吸溜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空瓶子往旁边垃圾桶里一扔，用破蒲扇拍了拍大腿，慢悠悠地站起身。

　　“大热天的，瞅你们一个个脑门子上全是汗。走吧，食堂里早就给你们备下了，大馒头炖红烧肉管饱。咱们先去干饭。”

　　刘为民和身后的技术员们顿时集体石化。

　　他们大老远从京城憋着一口气赶过来，满脑子都是怎么重构卫星接口、怎么把保密安全网焊死。结果这总设计师一露面，既不看数据，也不聊技术，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让他们去吃红烧肉？

　　“欧冶厂长，我们不饿。”

　　刘为民急忙出声，神色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军情。

　　“我们在车上已经吃过保密干粮了。咱们这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想现在就进入工作状态。”

　　“别介啊，保密干粮能有我这的红烧肉香？”

　　欧冶匪已经趿拉着拖鞋往里走去，扇子摇得呼呼作响，连头都没回。

　　“到我这儿来，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拧螺丝？都跟上，别逼我动手请你们啊。”

　　指定坏不了防务公司，食堂内。

　　大盆的红烧肉炖得软烂红亮，白面大馒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可玉盘项目组的这帮知识分子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拿着筷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刘为民在桌子上挪了挪屁股，有些急不可耐地凑到欧冶匪跟前。

　　“欧冶厂长，这饭我们也吃了。您看，咱们玉盘项目的核心改动方案是不是该对接一下了？我们带了最先进的模拟数据模型，还有最新的算法。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火箭项目的车间和实物？”

　　“着什么急啊。”

　　欧冶匪正用筷子夹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往嘴里塞，吃得嘴角全是油星子，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肉不趁热吃，一会儿油凝上了就该腻了。吃你的，少操心。”

　　“欧冶厂长！”

　　刘为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两度，神色有些焦急。

　　“这关系到咱们国家未来星空通信的最高保密安全！早一分钟排除隐患，咱们在天上的主动权就多一分！我们不累，吃完饭我们就可以直接进车间连轴转，通宵都没问题！”

　　欧冶匪将嘴里的骨头“呸”地一声吐在桌面上，斜着眼瞅了刘为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憨子。

　　“通宵？我这儿可不兴加班那一套，不吉利。我说不急就是不急，吃饱了，一会儿自觉回宿舍睡觉去。”

　　刘为民瞬间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这位连工作服都没套一件、浑身上下透着股小市民慵懒劲儿的“总设计师”，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