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腆着脸在前面引路，杜铁军跟在半个身位后，肩膀缩着，神色说不出的局促。

　　欧冶匪抄着兜，踩着满地的水泥浮灰，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他那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活脱脱一个胡同口溜达出来的胡同串子。

　　程知行则紧紧皱着眉头，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在那些光秃秃、连漆都没刷匀的混凝土立柱上扫来扫去，越看脸色越沉。

　　“我的姥姥哎，这破地方别是哪个黑作坊的耗子洞吧？就这车库，停辆二手的二八大杠都嫌跌份，还造火箭？造大呲花估计都得被消防给封了。”

　　四人顺着咯吱作响的电梯上了楼，一出电梯门，龙星航天的办公区便毫无遮拦地扎进眼帘。

　　巴掌大的地方，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工位，几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人正对着屏幕上的CAD图纸发呆，连个像样的前台小妹都没有。

　　程知行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这规格，路边贴手机膜的都比他们看着正规。

　　程知行偏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地对欧冶匪说：

　　“欧总，这地方不对劲。统共就十来个人，别说研发液氧甲烷火箭了，他们要是能攒出个模型，我当场把那键盘给吞下去。这分明就是个空壳的皮包公司，专门来套咱们投资的。”

　　欧冶匪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挂着一抹市井老六特有的浑不吝笑意：

　　“急嘛呀，人少多好啊。起码吃散伙饭的时候省座儿，一桌就给全包了。”

　　岳明远像个没事人似的，热情地把两人往最里面的会议室里让。

　　会议室里除了一张掉漆的会议桌和几把塑料转椅，再无他物。

　　四人相继落座。

　　程知行连水都没端一下，直截了当地开腔：

　　“岳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龙星航天除了这儿，在外面还有别的产业基地或者总装测试车间吗？航天可不是靠几台电脑就能玩得转的。”

　　岳明远哈哈一笑，那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砖，他大喇喇地摆了摆手：

　　“哎呀，程总，您这可就是传统重工业的旧思维了。咱们龙星航天走的是扁平化、轻资产、结构优化的全新高科技路线。实不相瞒，我们的总部和核心设计大脑，就在这儿了！”

　　程知行发出一声冷笑，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欧冶匪却忽然一拍大腿，乐呵呵地插话：

　　“嘿，您这话我爱听！这叫什么？结构优化啊！没有那些个臃肿的部门天天扯皮要预算，省下来的电费都够咱们多买几斤五花肉了。我就稀罕这种小而精的作风，务实！”

　　“我呸！吹，接着吹，不就是兜里比脸还干净、盖不起厂房么。不过这倒正合我意，真要是个几万人的大厂子，小爷我的‘修啥啥跑系统’还真不好施展。人少才好糊弄，真要炸了，大家伙儿跑路也利索。”

　　见欧冶匪搭了腔，岳明远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拉过一张PPT就开始吹嘘。

　　“欧总果然是懂行的！不瞒二位说，咱们正在研发的‘龙星一号’液氧甲烷燃料液体火箭，那可是对标大洋彼岸SpaceX的拳头项目！目前的研发进度可以说是国内绝对领先，一旦点火升空，那就是民营航天界的里程碑！”

　　旁边的杜铁军听到这儿，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半口茶水硬是憋在嗓子眼，心虚地把头埋得极低。

　　程知行一听，脸上的冷笑更甚，当即一针见血地戳穿道：

　　“领先？岳总，液氧甲烷火箭最核心的就是针栓式喷注器和推力室的试车。既然龙星一号进度这么快，怎么业内连你们开展地面试车的动静一点儿都没听到？别告诉我你们是在梦里试的车。”

　　岳明远面不改色，连个压根没打磕巴，张口就来：

　　“程总，这就是您的局限了。咱们那是秘密试车，走的是特事特办的隐秘渠道，哪能满世界吆喝？真要宣传得满城风雨，保不齐被竞争对手在关键零件上卡了脖子。我们龙星，向来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程知行被这厚颜无耻的回答直接气乐了，忍不住反问：

　　“秘密试车？那行，试车的数据和参数总不是秘密吧？能不能拿出来过过目？”

　　岳明远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

　　“哎呀，那些数据涉及商业机密，等咱们投资到位了，自然一切好说。”

　　眼瞧着两人快要当场掐起来，欧冶匪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行了行了，都甭争了，多大点事儿啊。”

　　他懒洋洋地斜着眼，看着那一脸堆笑的岳明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贫劲儿，直接越过了那些真假难辨的扯皮：

　　“岳总，我这人不爱听那些个虚头巴脑的PPT。我就问您最朴实的一嘴，您这‘龙星一号’，真要是点火射出去了，能稳稳当当地把东西送进那什么三百米近地轨道不？”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程知行愣住了，岳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而旁边正默默喝水的杜铁军，手一抖，差点没把半杯茶水全泼自己裤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