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桌角，过了好几秒，手才哆嗦了一下，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胡乱蹭了蹭，又重新戴了回去。

　　“小沈，你刚才……说的是T1300？还要套上高模量的生产线？”

　　吴迪的声音发干，说话明显有些不利索。

　　沈默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咧嘴乐了。

　　“那可不，要不怎么说是我恩公呢。不光是T1300，咱们厂里现在正鼓捣那半条生产线呢，专攻‘M60’级超高模量碳纤维。恩公说了，月底前怎么着也得把这半条线给跑通了，指标奔着588兆帕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好几个攻坚组的年轻专家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大片蓝墨水，却没一个人去擦，全像丢了魂似的僵在椅子上。

　　588兆帕。

　　这指标在东丽那边也是不轻易示人的宝贝疙瘩，妥妥的国防重器核心材料。

　　吴迪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连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小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东丽那边卡咱们脖子卡得最死的就是超高模量材料。你说的这半条生产线，月底真能跑通？”

　　沈默斜着眼笑。

　　“您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恩公给的图纸就在那儿。恩公还嫌弃呢，说这玩意儿也就够给他的小飞机加固一下，算不得什么高端货色。”

　　吴迪听得好悬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这要是都不算高端，那他们以前拼死拼活研究的那些算什么？电子垃圾吗？

　　他扶了扶眼镜，急不可耐地追问。

　　“小沈，你跟我们透个底。你这位恩公……到底是哪个国防研究所的泰斗？还是说，是哪家军工巨头的隐世总师？”

　　在座的专家们纷纷立起耳朵，眼巴巴地瞅着。

　　沈默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这一屋子表情严肃的学者，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瞧您各位想哪儿去了。我恩公哪是什么大总师，人家就是个做民用无人机的小年轻，二十来岁。平日里低调得紧，这不看我们厂子快揭不开锅了，才顺手帮咱们找找产能销路，出点主意。人就在大兴县的小破店里待着呢。”

　　做民用无人机的小年轻？

　　顺手找找销路？

　　吴迪和韩知远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全是一模一样的荒诞。

　　一个二十多岁的民用无人机从业者，把全球顶尖的碳纤维技术当玩具一样顺手丢给一个快倒闭的乡镇企业，还嫌弃T1100太脆？

　　这特么是哪个星球的民用无人机？难不成是飞出大气层的那种？

　　还没等韩知远从这股强烈的认知错乱里挣脱出来，走廊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嗓子极其不耐烦的京腔，隔着厚厚实实的木门砸了进来。

　　“沈默！你小子死哪儿去了？这大门口围得跟铁桶似的，还特么给贴了白条子，谁这么大的脸，把小爷的厂子给封了？”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子慵懒却又暴躁的街溜子味。

　　沈默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韩知远打，快步就往会议室大门口迎了过去。

　　“欧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默在门口一低头，态度恭敬得像个旧社会的掌柜伙计。

　　只见欧冶匪踩着一双趿拉着后跟的老北京布鞋，身上套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翻领夹克衫，两手倒插在兜里，歪着脑袋踢踏踢踏地走了进来。

　　他那右手手指缝里还沾着点黑乎乎的碳纤维黏胶，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哪家汽修厂钻出来似的，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我能不过来吗？大兴县治安这么好，怎么一眨眼连生产线都停了？耽误了我的无人机起飞，这损失你赔还是外面那帮贴条子的赔？”

　　欧冶匪斜着眼瞧了瞧会议室里的一屋子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坐在主位、一身松枝绿军装的韩知远身上。

　　沈默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在一旁介绍。

　　“欧总，这位是空军研究院的韩少将，还有国家碳纤维攻坚组的专家。他们过来是……”

　　还没等沈默嘟囔完，欧冶匪直接抬手像赶苍蝇似的一挥，打断了他。

　　“我管他什么组什么将的。我就问一句，大门口那封条，是你们贴的？”

　　韩知远眉头微皱，缓缓站起身，军人的威仪让他看起来极有压迫感。

　　“这位同志，我是韩知远。卫光现在涉及国防尖端材料的生产，为了防止技术外泄，我们正在依法执行涉密审查流程。封厂是暂时性的公务配合，请你理解。”

　　欧冶匪听完乐了，嘴角往下一撇，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根歪歪扭扭的在指甲盖上磕了磕，顺手抄起桌上一只高档水晶玻璃杯当烟灰缸。

　　“配合？我配合你个大烟袋。你们办差我不管，但耽误了小爷用料子，这事儿可就结不了了。卫光产出来的碳纤维，我自己项目都不够使呢，谁给你们的底气，跑这儿来划拉产能？”

　　韩知远脸色一沉，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恃才傲物，说话太不着调。

　　“欧冶匪同志，国家的重点工程急需高标准碳纤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如果因为你的私人项目导致国家计划延误，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欧冶匪把烟点着，吐了一口白雾，烟雾歪歪扭扭地在会议室顶灯下散开。

　　“利国利民？我那民用无人机怎么就不利国利民了？再说了，这卫光的技术是我给的，设备是我改的，连生产线上的螺丝钉都是我教 them 拧的。这儿的产能，我说了算。我说不给，一克都别想从这大门运出去。”

　　“你！”

　　叶鹏飞在旁边有些听不下去了，刚要上前理论，却被韩知远伸手死死拦下。

　　“欧冶匪同志，这是国家指令，不是儿戏。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虑，卫光现在都必须纳入监管。如果你觉得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申诉。”

　　韩知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紧绷到极点、几名攻坚组专家甚至开始有些局促不安的时候，厂区大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几辆挂着特殊军牌的黑色越野车在大门口猛地停下，车门推开，一名身形魁梧、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走了下来。

　　他肩膀上，两颗金灿灿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中将，萧镇国。

　　原本守在大门口执行审查任务的现役军人们，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啪的一声立正，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

　　萧镇国面色铁青，连个礼都没回，带着随员直接往车间会议室这边快步走来。

　　韩知远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走廊，看清那张威严的脸后，整个人也是一震，慌忙快步迎了出去。

　　“萧副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

　　韩知远抬手就要敬礼。

　　萧镇国却猛地一挥手，直接把韩知远行礼的手给扒拉开。

　　“韩知远，你小子真是出息了。在外面打着涉密审查的幌子，连人家大门都给封了。谁给你的权力，让你这么胡来的？”

　　萧镇国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走廊上的声控灯全亮了。

　　韩知远呆立在原地，有些错愕地看着满脸怒容 of 萧中将。

　　“萧司令，卫光涉及高模量碳纤维的技术流失风险，我们只是按照保密规定进行例行审查，这也是为了国防安全考虑啊。”

　　“考虑个屁！”

　　萧镇国瞪圆了眼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保密工作是要做，但不是让你关起门来当土匪。人家民营企业利国利民做技术研发，你倒好，第一件事是先把人家的锅给砸了？这就是你们空军研究院的作风？”

　　萧镇国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压低了几个调，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胡闹！做事太过分了！现在立刻、马上，把外面的封条给我撕了！”

　　韩知远被训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萧镇国没再理他，直接越过韩知远，目光落在了会议室里那个叼着烟、一脸惫懒地看热闹的年轻人身上。

　　老中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这才会心地扯出了一个极其和蔼的笑容，大步迈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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