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培元话音刚落，车里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程知行张了张嘴，好悬没把自己给噎死，求助似的看向欧冶匪。

　　欧冶匪倒是一脸淡定，伸手拉开车门，往里一拱。

　　得嘞，齐组长，外面日头毒，咱们车里说。程子，麻利儿的上车，别戳在外面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几人鱼贯钻进奥迪车里，空调冷气一吹，车门嘭地一声关紧，外面的杂音瞬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齐培元坐在副驾驶，腰板依旧挺得像截水泥柱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工作本，翻开一页，公事公办地开口。

　　龙星航天的情况，我们保密局早就摸过底。这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齐培元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一丝温度。

　　民营航天公司，说好听点叫紧跟时代，说难听点就是野路子。人员流动比菜市场还频繁，今天来个扫地的，明天走个总工，大门口连个像样的登记都没有。

　　更别提他们为了拉赞助，恨不得把火箭图纸印在传单上满大街发。指望他们保密？简直是天方夜谭。

　　欧冶匪听着，不仅不恼，反而嘿嘿一乐，身子往后座上一靠，二郎腿顺势翘了起来。

　　齐组长，您说的一点儿没错，所以啊，我刚才把合同给签了。两千万，龙星航天，以后就是咱们玉盘项目的御用承运方了。

　　吱——

　　开车的魏旭手一抖，车子在路边猛地一晃，程知行的脑门差点直接撞在椅背上。

　　齐培元猛地转过头，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克制的震惊。

　　他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微微一缩，右手死死攥着钢笔，语气低沉下来。

　　欧冶匪同志，你在开玩笑吗？玉盘项目是天字号工程，军方高度保密。民用公司连基础的保密机制都没有，技术更是连炸三次，你把项目交到他们手里，这是原则性错误！这方案，我绝对不会通过，必须立刻上报科工委！

　　程知行在后座急得直抓头发，心里疯狂咆哮，我的亲姥姥哎！欧冶匪你真是我亲大爷，保密局组长就在跟前呢，你丫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作死？

　　欧冶匪却不紧不慢，伸手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笑意带着股慵懒的贫劲儿。

　　齐组长，别急嘛，瞧您这火气，喝口凉茶败败火。

　　咱们先算笔账。过去这一年，咱们国家队那些根正苗红的发射基地，被境外的那些耗子进行了多少次网络攻击？没有三十次，也得有二十八次了吧？

　　齐培元抿着嘴，没有说话，眼神里的严肃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事实。

　　大大小小的境外卫星，天天在咱们西北基地的头顶上转悠，连地上的蚊子是公是母他们都想拿高倍相机瞅瞅。咱们保密防范做得再严，也架不住贼惦记，对不对？

　　欧冶匪身子前倾，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

　　可要是咱们换个打法呢？龙星航天，业界出了名的倒霉蛋，连着放了三次大烟花，底裤都快赔光了，全行业都在等着看他们炸第四次。这样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草台班子，境外那些间谍会往他们身上浪费经费吗？

　　他们要是真派人来盯着龙星，回去写报告都得被上司批一顿浪费国家公帑。在所有人眼里，我们指定坏不了防务找龙星合作，那纯粹是人傻钱多，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谁会把这跟军方的顶天工程联系在一起？

　　齐培元愣住了。

　　他手里攥着的钢笔硬是没落下去，干了半辈子保密工作，他的思维向来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把篱笆扎得死死的。

　　可欧冶匪这路数……

　　大隐隐于市，瞒天过海。

　　欧冶匪慢悠悠地吐出一串词。

　　把军品伪装成纯民用的低端玩意儿，我们这就是个民营企业瞎折腾的项目。只要保密伪装做得好，关注度降到零，这保密级别不比你在基地拉十圈电网管用？

　　齐培元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欧冶匪。

　　这法子，离经叛道，甚至有点无赖。

　　但仔细一琢磨，在情报战里，这种反向思维还真能把那些洋鬼子忽悠得找不着北。

　　……方案思路确实清奇。

　　齐培元合上工作本，推了推眼镜。

　　但这超越了常规保密条例。我没有直接批准的权力，我必须把这份民用伪装保密方案原原本本上报给科工委，由上级组织研判决定。

　　欧冶匪打了个响指。

　　得嘞，上报是您的工作，我举双手赞成。不过齐组长，这报告您得麻利儿地写。而且，在上报的同时，您那保密组也甭闲着，直接启动对龙星航天的保密审查。

　　审查？

　　程知行忍不住插了一嘴。

　　你刚才不还说不用查吗？

　　废话，现在不查，等以后真要用他们的时候，临时抱佛脚啊？

　　欧冶匪白了程知行一眼，转头对齐培元说道。

　　他们以前是筛子，那是因为没人管。现在咱们要借他们的壳，这壳子就得清理干净。人员背调给我往上倒查八辈，高管、核心技术员，一个都不能漏。等上头批复下来，他们必须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筛子，明白我意思吧？

　　齐培元深深地看了欧冶匪一眼，随后点头。

　　可以。报告上报期间，我会让团队同步对龙星航天开展背景调查。但这只是预案，如果上头否决，你的龙星承运方案必须立刻终止。

　　成，听您的。

　　欧冶匪咧嘴一笑。

　　齐培元办事雷厉风行，话音一落，直接伸手推开车门。

　　我这就回去撰写报告。欧冶匪同志，希望你的野路子真的管用。

　　说完，他钻出车外，黑色的中山装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板正，大步流星地朝着另一辆车走去。

　　看着齐培元走远，车里的程知行终于憋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我的欧大爷！保密方案我是听懂了，可你丫是不是忘了最核心的一点？

　　大隐隐于市的前提，是那颗火箭踏马的得能飞上去啊！

　　程知行急得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龙星航天那是普通的筛子吗？那是粉碎机！前三颗火箭全炸了，那特么是实打实的技术垃圾！两千万砸进去，就算保密做到了玉皇大帝那儿，火箭上天一炸，咱们的玉盘组件全成了太空垃圾。到时候，别说踩缝纫机了，咱俩直接得被拉去靶场一日游！

　　欧冶匪斜眼看着他，心里却是一阵嘀咕。

　　我的姥姥哎，一炸就靶场一日游？小爷像是那种嫌命长的人吗？

　　要不是看准了修啥啥跑系统能把那破铁罐子给爆改成歼星舰，小爷能签这免责合同？

　　等系统一启动，就算是拿个易拉罐，小爷也能让它稳稳当地落在轨道上。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肯定不能漏了底。

　　欧冶匪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与决绝。

　　他拍了拍程知行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程子，这项目，必须按我说的路子走。

　　技术的活儿，我心里有数。你丫就把财务那本账给我盯死了，少一分钱我拿你是问。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

　　要是真炸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所有功过，我欧冶匪一人承担，绝对连累不到你丫一根汗毛。懂了吗？

　　程知行看着欧冶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到嘴边的吐槽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市井老老实实的老六平时没个正形，但只要拿出了这副架架，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得，算你狠。

　　程知行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靠回椅背上。

　　我这就去把财务章锁死，要是真出了事，我好歹能给你送几年热乎的酱肉扁食。

　　滚丫的，少咒小爷。

　　欧冶匪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车窗外有些破败的龙星大楼，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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