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别跟这儿杵着了，赶紧麻溜儿地动起来！”

　　纪伟忠立起眼珠子，指着值班室门口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

　　“还有外头那车，赶紧挪开，别在主通道上挡着专家组的道儿！”

　　一直闷声不响站在后头的沈豹，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他闷着头往前迈了一大步，那铁塔般的身子往值班室门口一立，登时把外头照进来的阳光都给遮了大半。

　　“纪支队长，这是欧冶匪同志的工作证明。他是受科工委委派，特地过来调研咱们南郊消防支队装备国产化落地情况的。”

　　沈豹沉着脸，从黑提包里摸出一份盖着国防科工委大红印章的正式公文，连带着一张暗红色的硬皮证件，双手递了过去。

　　纪伟忠一愣，有些狐疑地接过公文，刚搭上一眼，那盖得结结实实的大红章子就晃得他眼皮子猛地一跳。

　　‘关于开展消防装备国产化替代基层调研的正式通知’。

　　等他再把那张红色的硬皮证件翻开，瞅见上面的照片和一排烫金小字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端着的公文险些没拿稳掉在地上。

　　姓名：欧冶匪。

　　身份：中国科学院候补院士、国防科工委特聘调研专家组组长。

　　纪伟忠整个人像被瞬间速冻，脖子关节发出酸涩的微响，极其生涩地转了转。他死死盯着证件上那张年轻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旧外套、脸上还蹭着两道黑机油的年轻人，脑瓜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台CPU瞬间烧毁的破电脑。

　　“您……您就是科工委派来的欧冶院士？”

　　纪伟忠只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自己刚才还跟这儿瞪眼，嫌人家碍事，结果正主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趴在地上跟一堆沾满黑油的零件较劲？

　　欧冶匪大剌剌地把手里的生铁丝往兜里一揣，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黑油，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乐了。

　　“纪支队长，甭‘您您’的了，听着怪肉麻。我就是一修电器的，这不，赶巧碰上哥几个跟这儿跟高压泵顶牛，顺手帮一把。”

　　纪伟忠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局促得双手在裤缝儿上使劲蹭，腰杆子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塌，连声音都有些磕巴了。

　　“欧院士，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这眼珠子跟塞了煤球似的。刚才态度不好，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多大点事儿啊，局气点，甭跟这儿客客气气的。”

　　欧冶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指着地上已经重新组装好的铁疙瘩。

　　“胖兄弟，把闸合上，试试水压。”

　　那胖战士瞅瞅自家的黑脸支队长，又瞅瞅欧冶匪，忙不迭地跑过去合上电闸。

　　随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电机轰鸣声骤然响起，高压泵瞬间欢快地转动起来。原本一上两个兆帕就崩漏的水泵，此刻压力表指针一路上扬，直接顶到了四个兆帕，整个泵体稳当得连个水星子都没见往外渗。

　　胖战士揉了揉眼，当场看傻了。

　　“欧哥，哦不，欧院士，这真成了！比原装的新货动静还小，压强还稳当！”

　　纪伟忠也看得有些发直。这可是折腾了他们半个月的德国进口货，技术科那帮大学生连说明书都没研究明白，眼前这年轻人就用根生铁丝，五分钟就给彻底治好了？

　　【叮！检测到高压水泵修复完毕，密封槽缺陷已优化。本次维修消耗工业母机辅助加工，任务圆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维修点：450点。目前余额：450点。】

　　听着脑子里那玩意儿发出的清脆动静，欧冶匪嘴角微微一翘，心里暗自盘算，这趟南郊消防支队还真没白来，一进门就白落了四百多点，等回头跟系统商城里兑换‘战斗部图纸’时，底气又足了不少。

　　“欧院士，您这手艺，真没得说，是我纪伟忠狗眼看人低了。”

　　纪伟忠由衷地叹服，那张向来严肃的黑脸上写满了服气。

　　“行了，既然误会解开了，带我去瞧瞧你们的装备库吧。科工委让我来摸摸底，咱就别整虚头巴脑的，看点真家伙。”

　　欧冶匪把手在旧抹布上使劲抹了抹，随口说道。

　　“哎，好，您这边请！”

　　纪伟忠在前面殷勤地带路，引着欧冶匪和沈豹朝后院的装备陈列室走去。

　　推开沉重防爆门，一排排锃亮的消防装备整齐地码放在展架上，灯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欧冶匪双手倒背在屁股后面，像个在菜市场挑拣白菜的市井掌柜，慢悠悠地在展柜前晃悠，手里随手翻着纪伟忠递过来的装备台账。

　　“重型隔热服，多功能液压破拆工具组，微型排烟机……”

　　欧冶匪看着看着，眉头就慢慢拧成了一个结。他指着台账上那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和标志，转头看向纪伟忠。

　　“我说纪支队长，怎么这账本上净是英文单词啊？咱们自家的东西呢？占了多大比例？”

　　纪伟忠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叹了口气。

　　“欧院士，不瞒您说，咱们南郊支队国产的装备，基本上就是水带、铁锹、常规水泵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粗活什儿。稍微带点科技含量的，比如您刚才看到的那些特种破拆和防化设备，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洋货。”

　　“走，去你们战训资料室瞧瞧。”

　　欧冶匪‘啪’地一声合上台账，脸上的慵懒劲儿收敛了几分。

　　几人转步来到战训资料室。

　　纪伟忠从铁皮柜子里搬出几叠厚厚的档案，放在红漆办公桌上，有些沉重地拍了拍。

　　“欧院士，您看看这些。这是咱们南郊支队近几年参与的重大火灾处置报告。”

　　纪伟忠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的照片和记录，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还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颤音。

　　“去年大兴县那场化工火灾，火势猛得很。我们主力的高喷车正压着火头呢，进口的液压阀突然爆了。我们找国内厂家，根本配不上型号。给国外的办事处打电话，人家态度冷冰冰的，说得从总部走报关程序，光是空运和通关，硬生生让我们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啊！那大火可不等人，火势顺着管道往储罐区烧。最后没办法，兄弟们只能穿着防化服，用肩膀扛着普通水枪，拿肉身在火口子上硬顶。那一役，三个兄弟直接抬进了重症病房，到现在肺部还有后遗症。”

　　纪伟忠一拳砸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粗糙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那些洋商平时求他们买设备时，一个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一台机器敢要我们三台国产普通设备的身价，坏了我们自己连拆都不敢拆，拆了人家就不给保修。咱们就跟捧着祖宗似的供着，可关键时刻，这洋玩意儿它掉链子啊！”

　　欧冶匪没吭声。他微微低下头，一页页翻着那些泛黄的报告。

　　照片里，满脸是血的年轻消防员躺在担架上，身上那套进口防化服已经被高温烤得破破烂烂，连内里的衬布都翻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些特种救援装备缺口清单上轻轻划过。

　　“特种搜救红外成像仪、重型防化服、高层灭火排烟机……这些高端的核心设备，全都是进口货？国产化占比多少？”

　　“零。”

　　纪伟忠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脖子挺得笔直，眼里闪烁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只要人家一断供，或者在配件上卡一下，我们的战斗力起码得瘫掉一半。欧院士，咱们当差的不是怕死，可跟火魔拼命的时候，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这仗打得憋屈啊！”

　　欧冶匪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档案合拢。

　　他平时虽然是个嘴碎、犯欠、爱算计的性子，但骨子里那股地道北京爷们的局气，此刻却被生生点着了。

　　原本，他只是把这次调研当成科工委交办的一项例行公事，想着随便走个过场，倒腾两张图纸挣点维修点，回头继续回自己那‘小破店’里躺着喝北冰洋、吃煎饼果子。

　　可瞧着眼前这些用命在拼的消防员，瞧着那些洋人高高在上的卡脖子行径，他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了。

　　“姥姥的。”

　　欧冶匪低声骂了一句，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洋鬼子拿几个英文标牌，就想跟这儿卡咱们的脖子？真当咱家没人了。”

　　几分钟后，消防支队小会议室里。

　　欧冶匪大马金刀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直响。

　　“纪支队长，这缺口单子，我带走一份。”

　　欧冶匪抬头看着纪伟忠，目光里再没有了先前的惫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首批，我先给你们解决最卡脖子的家伙。什么高层灭火、特种搜救，用不着五年，咱们先把眼前的坎儿给平了。我倒要看看，这帮洋鬼子的技术有多高不可攀。”

　　纪伟忠整个人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欧院士，您这是……要亲自带项目攻坚？”

　　“怎么着，嫌我年轻，手艺不如那帮蓝眼睛的？”

　　欧冶匪斜了他一眼，哼道。

　　“甭废话。沈豹，过来。”

　　沈豹立正，神色肃然。

　　“等会儿给科工委那边打个报告，让他们在南郊市周围给我协调一个无人测试场地。要求就一个，地方得大，偏僻，最好是荒地或者废弃的矿坑，能让我随便可劲儿折腾的。”

　　“明白，我立刻去办！”

　　沈豹大声应道，转身朝门外走去。

　　欧冶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冲纪伟忠咧嘴一笑。

　　“纪支队长，把你们库房里那些洋祖宗的说明书都收好了。过几天，我给你们送点真正属于咱们自家的硬货。到时候，看我不把这帮孙子的脸给扇肿了。”

　　纪伟忠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污、却气势骇人的年轻院士，心里那股尘封已久的血性，竟也被生生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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