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谁挖谁的墙角?
矿坑四周的机器轰鸣声早就歇了,只剩下一股子劣质柴油和泥土混合的味儿在空气里飘着。
临时搭起来的简易工棚里,几台绿皮的便携式示波器和数据采集仪正泛着幽幽的荧光。403所的两个年轻研究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粗如儿臂的数据线,正满头大汗地往那支被卸掉辅助架的静音灭火狙上套传感器。
沈总工这会儿连外套都顾不上脱,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对布满老人斑的干瘪胳膊。他整个人几乎要趴在灭火狙的同轴轨道上了,厚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珠子,死死盯着检测仪器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波形图。
“老沈,你慢着点儿,别把身子骨给折腾散架了。”
萧镇国背着手站在一旁,嘴里虽然劝着,但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也亮得惊人。
沈总工压根没搭理他。他那两只在超导领域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手,此时正抠着灭火狙十三级线圈的离散接缝,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准备好了没有?接通模拟电容器,进行静态脉冲灌注测试!”
沈总工转过头,冲着蹲在仪器前的年轻研究员吼了一嗓子,声调儿都有些变了形。
“总工,通道已经全部挂接,随时可以读取传输参数。”
年轻研究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指在键盘上重重一敲。
也就是这一下,两台示波器上的绿色光点猛地向上拉出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峭直线,随后就像被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住一样,瞬间收束平息。
整个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说话,只有仪器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低鸣。
沈总工的身子在这一瞬间直接定格了,手里端着的那半杯温热茶水悬在半空,水顺着杯沿一滴滴往外渗,落在他的老北京布鞋面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多少?你刚才看清了多少?”
沈总工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迹,脖子关节一格一格地转过去,发出酸涩的微响。
年轻研究员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系统自动框选出来的红框,整个人像被瞬间速冻了一般,嘴半张着,舌头顶在门牙上,好几秒钟都没能发出音儿来。
“报……报告总工,波形爬升时间……1.2毫秒。”
年轻人的声音到最后直接打了个颤,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屏幕。
“1.2毫秒,同轴同速十三级线圈离散加速,电磁波形没有出现哪怕一点点畸变和回摆。这说明他的电容泄流通道不仅快,而且干净得就像用刀切过一样。”
沈总工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手里的搪瓷杯子终于没拿稳,啪嗒一声扣在了大腿上,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碎末瞬间浸湿了裤子,可他却连动都没动,视线仿佛被焊死在了那行数据上。
“我们在403所折腾了整整五年,动用了全省最顶级的超导材料,做出来的电磁炮传输方案最快也只能维持在3.4秒。”
沈总工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扯着脖子在嚷嚷。
“3.4秒和1.2毫秒!这中间差了整整快三千倍!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只要把这套同轴离散加速技术搬到咱们的战略电磁轨道炮上,原本需要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储能电容舱,直接能缩减成一个集装箱!这特么是跨时代的技术革命!”
老头猛地转过头,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正在一旁抠着指甲缝的欧冶匪。
欧冶匪这会儿正斜靠在一台报废的柴油发电机上,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五香花生米,迎着沈总工那要吃人一样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老爷子,您别用这眼神瞧我,我害怕。我这就是做民用设备的,大兴县的老街坊救火图个快,要是冲能得等上三五秒,那火早就把房梁给烧塌了。我这人真没什么大志向,就指望着这小破店能多卖出两套灭火器,多挣俩辛苦钱,回头好去南郊市的街上买两间铺子,开个棋牌室躺着当房东。”
欧冶匪吐出个花生皮,嬉皮笑脸地冲着沈总工拱了拱手。
“小欧!你糊涂啊!”
沈总工一步迈上前,一把攥住欧冶匪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跟铁钳子似的,连带着声音都破了音。
“你这身手艺要是窝在大兴县这个小汽修厂里,那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跟大爷走,只要你点头,我今天就跟科工委和中科院打报告。403所的副总工,位子直接给你腾出来!所里每年上亿的研发专项资金,还有那台刚从省里批下来的超算,你拍脑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沈总工急得满脸通红,喷出的唾沫星子差点砸在欧冶匪的鼻尖上。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做主,直接把你塞进今年的长江人才计划,所有的编制、住房、安家费,国家全包了!只要你来,你就是咱们国内电磁超导领域的绝对核心!”
旁边站着的几个403所研究员,听得哈喇子差点的流出来。那可是403所的副总工,多少名牌大学的博士、海归专家熬白了头发都摸不着门槛的位子,现在就这么跟白送似的砸在了一个开汽车修理铺的年轻小伙身上。
欧冶匪眨巴了眨巴眼,慢吞吞地把肩膀从沈总工的手掌心里挪了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指甲缝里的机油。
“沈总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真不用。我这人散漫惯了,真要去大院里天天打卡上班,比杀了我都难受。再说,我手头上那套‘坏不了’消防装备还没完全落地呢,大兴县的老街坊天天来我店里问,我这当晚辈的不能放他们鸽子。”
欧冶匪语气挺淡,但那股子慵懒里的坚定却像磐石一样,任凭沈总工怎么使劲都撼动不了分毫。
沈总工急得在地上直转圈,像是一头丢了骨头的饿狼,转头狠狠地瞪着萧镇国。
“老萧!你倒是放个屁啊!这种国宝级的天才,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大兴县修一辈子漏水的消防车?你今天不帮我把人留住,我老沈直接躺在这矿坑里,你们军部的装备合同也甭想让我签字了!”
萧镇国看着撒泼打滚的沈总工,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他四下瞅了瞅,见沈豹那小子早就把直播关了,正躲在工棚外头和几个哨兵吹牛逼,这才倒背着手,慢吞吞地凑到了沈总工身侧。
“老沈,差不多得了,赶紧把你的老脸收一收,嫌不嫌臊得慌。”
萧镇国用胳膊肘顶了顶沈总工的肋骨,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我臊什么?为了国家的技术突破,我老沈这张皮不要了又怎么着!”
沈总工一瞪眼,还要继续嚷嚷。
萧镇国叹了口气,把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老实眯着吧。人家小欧现在是科学院的候补院士,上星期刚在科工委统筹的国家级特级大项目里挂了总负责人的头衔。那项目的密级比你手里的电磁炮还高两档。你拿个403所副总工的冷板凳,想去套人家一个候补院士?还想调他的人事关系?老沈,你信不信你要是敢把这调令递上去,明天早上科工委的林主任就能带人去把你家大门给拆了?”
沈总工的动作在这一瞬间,突兀地僵住了。
他那半张着的嘴就这么定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瘪声响,整个人像台CPU瞬间烧毁的破电脑,脖子机械地扭向萧镇国,脸上的红晕在两秒钟之内退得干干净净,生生憋出了一脸的惨白。
“候……候补院士?科工委特级……统筹?”
沈总工的声音细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两条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有些哆嗦。
在国家科研体系里,院士那都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神仙。虽然带了个‘候补’两个字,但那也是直接通天的人物。更别提还挂着科工委特级大项目的头衔,这级别,哪怕是他403所的所长见了,也得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给人家泡茶。
他刚才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要把人家塞进什么‘长江人才计划’,还给个副总工的编制?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大公社的生产队长,拍着皇帝的肩膀说小伙子干得不错,明年开春我保举你当个副队长一样扯淡。
“哎哟……我的个亲娘诶。”
沈总工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就淌了下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此时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头在水泥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老头倒也光棍,知道自己踢到铁板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冲着欧冶匪连连拱手。
“欧工!您瞧我这……我真是老糊涂了!有眼不识泰山,没搞清楚状况就搁这儿乱开口,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老头子一般见识!”
沈总工这会儿腰杆子塌了下去,原本居高临下的指点变成了纯粹的后辈见长辈的恭敬。
欧冶匪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他看着沈总工那副又尴尬又紧张的样儿,咧嘴一笑,把手里的半把花生米直接拍进老头手里。
“您甭客气。沈总工,咱们都是给国家干活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403所在电磁轨道研究上的底子,我前阵子看资料也了解过一些。你们那个传输速度卡在3.4秒,不是因为超导材料不行,而是你们的储能电容泄流时的磁饱和干扰没处理明白,走入死胡同了。”
听到‘磁饱和干扰’这几个字,沈总工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半边身子都探了过去。
“对对对!就是磁饱和!每当电流瞬间过载,反向磁场直接把线圈的导通效率给冲毁了。欧工,您这十三级线圈是怎么避开这玩意的?”
欧冶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松弛地吐了口气。
“我那是民用设备,用不着什么太高深的泄流回路。不过,等我过两天把指定坏不了维修店里的那几辆‘坏不了’消防载具给弄利索了,要是有空,我抽个下午去你们403所转转。别的不敢说,帮你们把那个储能电容的脉冲波形调整到微秒级,我还是有点把握的。”
欧冶匪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明天去你家吃顿炸酱面’一样轻松。
“微秒级……”
沈总工死死攥着手里那几颗花生米,整个人有些失神。如果真能把脉冲电容的波形调整到微秒级,那国内的电磁轨道炮项目何止是往前跨了一步,那是直接把鹰酱那帮眼高过顶的洋鬼子给甩到爪哇国去了!
“欧工,要是您真能来,我老沈天天在403所大门口给您扫地都行!”
老头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镇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地按在欧冶匪的肩膀上,眼里全是赞许。
“行了,小欧,今儿这事办得敞亮。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成,大领导,那咱今天就先到这儿?我这小破店里还扔着几台街坊的坏微波炉没修呢,再不回去,人家大妈下午该上门堵着我骂街了。”
欧冶匪打了个哈欠,冲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就往那辆满是泥点的胶轮车走去。
工棚外的黄沙已经渐渐停了,落日的余晖洒在胜利汽修厂的废弃铁轨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萧镇国和沈总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开着破旧胶轮车晃晃悠悠离去的背影,谁也没有再出声,只有大兴县秋日的凉风,在空旷的废墟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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