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挂个闲差魏教授
指定坏不了维修店内,听筒里依然一片死寂,只有老周那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顺着电话线,一声接一声地往外砸。
魏先军急得两只脚在地上直画圈,脑门上的冷汗把头发茬都打湿了。他把话筒往耳朵上死死贴了贴,扯着脖子喊道:“老周!你丫倒是说句话啊!这钟怀瑾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你一听这名字,连个闷屁都放不出来了?”
大兴县武装部办公室里,老周死死攥着光秃秃的电话听筒,脚底下是一地稀碎的紫砂壶碎片。温热的碧螺春茶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他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一下干涩的微响。他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颤着嗓子说道:“先军,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听哥哥一句劝。这个名字,往后烂在肚子里,在南郊市,你一个字儿也别再往外蹦了。那位……那是能通着天的人物!我们武装部算个什么东西,连人家门底下的看门狗都够不着!你那堂弟要是真得罪了他,你们老魏家,赶紧的,趁早准备吃席吧!”
嘟嘟嘟——
电话那头直接挂断,只剩下一阵刺耳的忙音。
魏先军整个人像被瞬间速冻了一样,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他手一抖,那台新买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柜台面上,震得旁边的螺丝刀都滚落到了地上。他的脸色从红转白,最后憋得一阵青紫,半天没吐出下半口气来。
坐在一旁藤椅上的大伯魏建国,原本正吧嗒吧嗒地裹着老铜烟袋。一听这话,他手也是一抖,一截燃得通红的旱烟灰直接落在他的大腿裤料上。那布料瞬间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冒出一股青烟,可他却像是断了痛觉神经一样,死死盯着魏先军,一动不动。
二婶儿和大姑在旁边吓得直哆嗦,大姑带着哭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尖声喊道:“这可怎么得了啊!吃席?匪子这混小子,到底是在外面惹了多大的马蜂窝啊!我就说那小破店干不长久,他非不信,这下可好,要把全家都给装进去了!”
“吵吵嘛呢!都把嘴闭上!”
魏建国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把铜烟袋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哐当一声。可他那颤抖的手指,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就在这时,挂在墙角那台落满油烟的彩电里,晚间新闻联播的标志性片头音乐正好播完。播音员那字正腔圆、极其严肃的声音传了出来,正在播报一则关于战区高层重要会议的新闻。
魏建国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电视屏幕,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视线死死地黏在了屏幕上。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止不住哆嗦的右手,指着电视画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瘪声响。
“先军……你,你快瞧!快瞧电视!那座儿上坐着的那个,是不是前天带队来的人?”
魏先军和二婶儿、大姑一听,连滚带爬地凑到了那台小电视跟前。
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一排身着笔挺军装、气场森冷的高级将领。镜头由远及近,最后在最前排正中间的一位将领脸上定格了足足两秒钟。
那人面容冷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肩膀上的金色肩章上,赫然闪烁着两颗金灿灿的将星。
画面下方的字幕极其刺眼地闪过一行大字:战区主要负责人,钟怀瑾。
魏先军整个人像被一柄重锤当头砸中,脖子关节发出酸涩的微响。他张着嘴,舌头顶在牙齿上,死活发不出半个音节。当年他读研究生时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电视里这位,那是真正掌握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军方巨擘,两星将军!
大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旁边的旧沙发里,脸色煞白地嘟囔着:“两颗星……那是将军啊。匪子这个泥腿子,天天跟扳手螺丝刀打交道的,怎么能跟这种活阎王扯上关系?”
整个小破店里,瞬间被一股绝望的死寂彻底笼罩,只有电视机里播音员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顶回荡。
哐当。
维修店那扇有些变形的铁皮防盗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欧冶匪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嘴里嚼着泡泡糖,有些吊儿郎当地用脚后跟把门顶上。他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大摇大摆地跨过地上的油污,刚准备往里走,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魏家十几口子人,正整整齐齐地围在前厅,二十多只眼睛绿油油地盯着他,那眼神跟瞧见鬼没什么两样。
“哎哟喂,大伯,二婶儿,你们这一个个的是嘛呢?大晌午的,不在家歇着,跑我这小破店里开追悼会呢?”
欧冶匪把嘴里的泡泡糖吐在纸巾里,随手扔进垃圾桶,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大伯魏建国一步跨上前,一把死死薅住欧冶匪的肩膀。他的手劲极大,指甲盖都陷进肉里去了,一开口,满嘴都是焦糊的旱烟味:“匪子!你……你全乎着回来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那地方,是不是动皮鞭子老虎凳了?你跟大伯说实话,要是真犯了事,咱砸锅卖铁也得把窟窿给补上!”
魏先军也红着眼凑过来,围着欧冶匪转了三圈,声音尖锐得像太监:“兄弟,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招供了没有?是不是你平时给人修车手欠,把部队什么绝密设备的零件给倒腾坏了?老周说那是要赔大几百万的,还要蹲大牢!”
欧冶匪被这两人晃得眼晕,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挣脱了大伯的手,顺势往柜台上一靠,斜着身子没个正形。
“大伯,哥,你们这脑洞不去写连环画真是屈了才了。嘛动刑啊?您看那些地道战看傻了吧。人家那是请我去解决技术问题的。就上次我帮着捯饬的那几辆军车,出了点小毛病,里面的土专家解决不了,非得拉我过去掌掌眼。现在问题全平了,人家首长觉得我手艺地道,这不,还顺手给我安排了个新活儿。”
“新活儿?”魏先军狐疑地看着他,两只手在兜里攥得死紧,“你一个大兴县修家电的,能给战区干什么新活儿?你少在这儿跟我们打马虎眼!”
欧冶匪撇了撇嘴:“能干什么,换个地方接着修铁疙瘩呗。”
就在魏先军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军用越野车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一阵极其规整、有力的皮靴落地声由远及近。防盗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戴着白手套的年轻军官迈着标准的军步走了进来。
那军官目不斜视,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走到欧冶匪跟前,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个毫无挑剔的军礼。
“魏教授!您的保密工作证和备用钥匙刚才落在吉普车的后座上了。首长特意安顿,这两样东西关系到基地的进出权限,务必亲手交还到您手里。”
整个维修店里,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魏建国的铜烟袋还停在半空中,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二婶儿和大姑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哭天抢地都给忘了。
欧冶匪有些懒散地伸出一只手,接过皮包,随手往胳膊底下一夹,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还劳烦你专门跑一趟。替我谢谢钟老头,路上慢点开啊。”
那军官面色一正,再次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是!魏教授,您安全到家了,那我们就先回战区复命了!”
说完,军官一个利落的转体,踩着正步走出店门。外面传来军车大力的关门声,随后是引擎的咆哮,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街角。
直到军车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魏先军才觉得自己的舌头恢复了知觉,可说出来的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声调都彻底变了形,前言不搭后语。
“魏……魏教授?匪子,那当兵的刚才叫你什么?他叫你魏教授?咱们老欧家什么时候改姓魏了?还有,你刚才叫那位首长什么?钟老头?那可是两星将军!”
欧冶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拉开抽屉把皮包扔了进去,随口答道:“嗨,这不保密需要嘛。我跟战区签了个协议,对外得有个掩护身份。我妈不是姓魏么,我就随了我妈的姓,用了个化名,省得天天有人来找我修微波炉,清静。至于教授嘛……”
“教授怎么了?哪个学校的教授?你连个正经大专都没读完,哪个野鸡大学会给你发聘书?”魏先军两只手死死按在柜台上,身子前倾,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认知崩溃的边缘。
“野鸡大学倒不至于。”欧冶匪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哈工大。那边前天死活非要请我去任教。我说我大兴县这边的小破店一天到晚忙得脚底朝天,大老远跑黑龙江去,我嫌太远麻烦,连口地道的豆汁儿都喝不上。可人家钟首长不干啊,非得塞给我。我一琢磨,大老远去上课确实太折腾了,就跟他们折中了一下,挂了个客座教授的名头,不用天天坐班,也就是个不用干活领工资的挂名闲差。”
哈工大?
客座教授?
魏先军整个人像被一万伏高压电给击中了一样,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两腿一软,要不是双手死死扶着柜台,当场就能跪在地上。
那可是哈工大!国防七子之首!全国最顶尖的工科殿堂!他当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读完硕士,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当个辅导员连初审都没过。如今,他这个整天在小破店里倒腾废旧电机的堂弟,居然嫌大老远跑去上课太麻烦,只勉为其难地挂了个客座教授的名头?
魏先军的大脑完全停摆,以至于他忘了呼吸,整张脸生生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声响,活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啪嗒。
魏建国手里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老铜烟袋,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直勾勾地掉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黄铜烟斗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脆响,骨碌碌地滚到了垃圾桶旁边,可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一双满是褶皱的眼睛死死盯着欧冶匪,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
大姑和二婶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惊骇与错愕,张着的嘴半天没合拢。
“行了,大伯,哥,你们都甭在这儿跟我大惊小怪了。在外面待了三天,身上全是煤油味,难闻死了。我不跟你们扯了,我回屋洗把脸,还有一堆研发材料得规整规整呢。晚饭别叫我了,我得眯会儿。”
欧冶匪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顺手带上那个黑色皮包,转过身,踢开脚边的一个破旧微波炉外壳,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后院自己的卧房,顺手把木门嘎吱一声合上。
喧嚣和嘈杂瞬间被隔绝在门外。
光线有些昏暗的卧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老旧纸张混合的特有气味。欧冶匪随手把皮包扔在有些凌乱的单人床上,扯了扯领口,在写字台前坐了下来。
桌上,散落着几张用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结构图,还有几份从战区基地带回来的隐身材料基础数据单。魏教授的身份已经定下了,接下来,他得用系统想办法把那些钛合金和纳米涂层的分子配式给解析出来,这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军工高精尖,含糊不得。
欧冶匪拉开台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图纸,他拿起桌上那支有些秃头的铅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那张有些懒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深邃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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