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姐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半是心疼女儿遭的罪，一半是心里石头终于落地。

　　见我杵在后头有点手足无措，她赶忙抹了把脸，双手合十朝我连连作揖。

　　“小师傅，真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她一边说，一边急急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全堆在了玻璃柜台上。

　　我打眼一瞧，净是皱巴巴的毛票、卷了边的块票，还有好几枚硬币，零零散散凑在一起，估摸着也就百来块钱。

　　“实在对不住……就剩这些了。”她搓着手，脸上臊得发红，“为了治她这怪病，家底掏空了不说，还欠了亲戚好几千才出的门。”

　　“大姐，您既然早年吃过这药，也知道我师父的名号，怎么不直接寻来，反而绕远去求医呢？”

　　“唉，小师傅，您当我没找过吗？”她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带了点哭腔，“先前找错了地方啊！没寻着门，这才硬着头皮往医院跑的。”

　　“你师父说的地，我给听岔了，以为是阳市，阳市离家三百来里，不算太远，一家子就奔那儿去了，结果药没找着，反被当地的江湖郎中骗走了一万多块……”

　　柜台上的零钱，我自然是不能收的。

　　“大姐，不瞒您说，这药要是真论价卖，一颗得上万。”我这话一出口，她脸色更窘了，却一个劲地点头：“值，肯定值！别人不明白，我可清楚！别说一万，就是十万，能把这缠人的毛病根除了，那也是天大的值得！只是我们眼下就这点……”

　　我没等她说完，一把将那些零碎票子拢起来，塞回她手里。

　　“几十年前，您吃我师父的药好了，如今您女儿又吃我的药见了效，说来也是场缘分。这钱您收回去，药，算我送的。”

　　“那怎么行！”她连连摇头，“您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我看这小店也不容易，哪能白拿这么金贵的药！这点钱您先收着，欠的我们以后一定补上。一万块不多，我回去借借总能凑齐……”

　　“大姐，”

　　“您先前跑错地方、被人骗的那些钱，就当破财消灾，既然钱花了，病也好了，这事儿就算圆满了。”

　　我朝门外巷子瞥了一眼，“我这是个成人用品店，你们母女在这儿待久了，让人瞧见容易惹闲话。”

　　我这话说完，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姑娘轻轻拉了下母亲的衣袖。

　　“妈，大哥说得在理，咱们这一百来块，给了也没多大意思，往后日子长着呢，先别耽搁人家做生意了。”

　　大姐听了，这才迟疑着点点头。

　　她把那把零钱紧紧攥在手心，忽然身子一矮，噗通一声就朝我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我惊得不轻，旁边的女儿也吓住了，小声嘟囔：“妈，您这是干嘛呀……”

　　“你不痛了，就忘了之前疼得满地打滚、恨不得撞墙的滋味了？”大妈扭头瞪了女儿一眼。

　　“我不是那意思……”

　　“闭嘴！你也给我跪下！”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还是顺从地跪在了母亲身旁。

　　我哪受得起这个，一把先将大姐扶起。

　　“大姐，这可万万使不得！就是一颗药的事儿，不至于这样，您快起来！”扶起她，我又赶紧朝姑娘摆手：“妹妹，你也快起来！”

　　“大哥，我真没……”姑娘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懂，”我放缓语气，“你不是不知感恩，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对吧？”

　　她点点头，这才慢慢站起身。

　　“大姐，您别这样。”我扶着她的胳膊，语气诚恳，“我这药制出来，本就是救人的。您闺女吃了，见效了，我也跟着高兴不是？好了好了，您的谢意我心领了，这礼也太重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哎，哎……小师傅，那您忙，我们不叨扰了！”大姐这才止住激动，又作了个揖，拉着女儿转身朝巷口走去。

　　我听见她低声训导女儿：“做人千万不能忘了恩情。”

　　“妈，我知道的。”

　　“知道还扭扭捏捏？”

　　“妈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去火车站凑合一宿吧，明儿一早买票回家。”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紧攥的那把零钱，那么点儿，别说两张回家的火车票，连顿像样的晚饭都未必够。

　　心里一软，我追出店门喊住那姑娘，把刚得来的四千多块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拿着，别住火车站，那儿乱。出去打个车，先带你妈吃顿热乎饭，再找个干净安全的旅馆好好睡一觉。”

　　“这不行，大哥！”姑娘往回推，“药钱都没给，怎么还能拿您的钱！”

　　“你们就那点零钱，回家的路费都不够。再说你妈累成这样了，别讲究那些虚的了，顾好眼前要紧。”

　　“敏敏！这钱绝不能拿！咱成什么人了！”

　　我索性站直身子，语气放硬了些：“妹子，都是年轻人，我懂。面子有时候没那么重要，这钱你先用着，让阿姨歇踏实了，顺顺利利回家，算我一点心意，祝你们一路平安。”

　　姑娘抬头看着我，眼眶又湿了。

　　“大哥，谢谢您。”

　　“哎，敏敏你怎么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