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大兴县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晨雾。

　　欧冶匪打了个老大的哈欠，眼角生生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子。他趿拉着一双踩扁了后跟的千层底布鞋，溜溜达达地下了楼。

　　走到‘小破店’一楼，他把那扇锈迹斑斑、一拉就哗啦作响的铁卷帘门往上一顶。外头大马路上略带泥土腥味的冷风登时灌了进来，把屋里那股子陈年机油和昨晚剩的方便面味儿冲淡了不少。

　　“得咧，开始搬砖，为了那百万涨粉的任务，老子也是拼了老命了。”

　　欧冶匪嘴里嘟囔着，随手从旁边倒塌的废报纸堆里翻出那支漆面剥落的三脚架，在工作台前立好，把那台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山寨手机往上面一卡，直接戳开了直播。

　　大兴县这地界虽然偏，但因为前阵子他直播修雷达和各种稀奇古怪家电的骚操作，早就攒了一批死忠粉。这刚一开播，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就开始跟疯了似地往上蹦跶，眨眼工夫就突破了三千大关。

　　满屏幕的弹幕也跟着刷了过来。

　　“哟呵，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播居然没睡到大中午？”

　　“大兴县第一老六，今儿个准备祸害哪家的微波炉啊？”

　　“昨天听主播吹牛逼说要拓展全品类维修，连汽车坦克都能治，我倒要看看今天谁家倒霉蛋会把车送来。”

　　欧冶匪歪着脑袋瞅着屏幕，有些痞气地咧嘴一乐，顺手把一粒泡泡糖扔进嘴里，嚼得啪叽啪叽直响。

　　“各位哥哥姐姐、水友家人们，清早起来精神百倍。咱指定坏不了维修店从不吹牛逼，昨天话都撂那儿了，只要是带轮子的、带轴承的，就没有老子拾掇不好的。有机械方面问题的，甭客气，弹幕赶紧刷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挂着25级粉丝牌、ID叫‘大兴县老司机’的水友就飘出了一条醒目的彩色弹幕。

　　“主播，我这儿有个正经事儿请教。现在外面民用车辆改装查得那么严，我要是把我的二手奥拓改个剪刀门，再加个能当桌子用的大尾翼，能正常上路吗？”

　　欧冶匪瞅着这条弹幕，顿时气乐了。他两只胳膊肘往台子上一支，脑袋凑近镜头，京腔京调地开喷了。

　　“我说这位老司机，您这是嫌驾驶证上的分留着下崽儿呢，还是觉得拘留所里的免费窝窝头吃着比家里的香啊？民用改装，那得按着交规的谱来，不能瞎折腾。”

　　“你改个车身颜色，那得麻溜儿去车管所备案，换个轮毂也必须得跟原厂尺寸一模一样。你倒好，还剪刀门、大尾翼，你咋不直接在车顶上装个直升机螺旋桨，带着你直接上天呢？”

　　“像你这么改，开街上还没等你的油门踩出个屁声来，路口执勤的交警叔叔就得含情脉脉地朝你招手了。到时候不仅车得给你扣了，还得罚得你连下个月的煎饼果子都加不起蛋，懂吗您呐？”

　　欧冶匪一顿连珠炮似的输出，瞬间把直播间的氛围给带热了。弹幕里全是‘哈哈哈哈’和‘老六说得对’的刷屏。

　　正搁这儿跟水友贫嘴呢，店门口突兀地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噪音。

　　那动静，跟一台快要散架的单缸柴油机在干磨铁片子似的，‘哐当哐当’还夹杂着一阵塑料壳子互相拍击的怪响。

　　紧接着，一个破锣嗓子在门口扯开了吼。

　　“小匪子！小匪子在屋里呢吗？快出来帮舅爷瞅瞅！”

　　欧冶匪一听这声音，太阳穴就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来人是他姥姥那边的远亲，大兴县土生土长的农民，街坊四邻都尊称一声杨舅爷。

　　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平时主要靠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种点白菜土豆卖。这会儿他穿着件洗得发黄、都快兜不住肚子的跨栏背心，脚底下踩着双被踩扁了后跟的蓝色塑料拖鞋，手里还捏着个漆面掉光、连盖子都拧歪了的钢化保温杯，火急火燎地迈过门槛跨了进来。

　　“小匪子，你昨天不是在村口喇叭里喊，说现在连汽车都能修了吗？快！帮舅爷瞧瞧我那‘路虎’！”

　　杨舅爷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急吼吼地说道。

　　欧冶匪一愣，两只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不是，舅爷，您刚才说啥？路虎？您哪儿来的路虎啊？您要是能开上路虎，我姥爷在底下都能乐得从棺材板里坐起来。”

　　直播间里的水友们一听这话，弹幕也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路虎？大爷这么低调的吗？”

　　“大兴县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跨栏背心配百万豪车，这才是真正的神豪啊！”

　　“主播，赶紧举着手机出去让我们开开眼，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种地的大爷开路虎呢！”

　　杨舅爷眼睛一瞪，有些不乐意地一拍大腿。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舅爷我还能骗你不成？就在外头马路牙子边上停着呢。赶紧的，最近开着总觉得不得劲，油门都快踩进地里去了，跑起来连四十码都上不去，昨天在村道上，隔壁老王家赶的那头老母猪跑得都比我快！”

　　“行行行，我跟您去瞧瞧。”

　　欧冶匪也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顺手把三脚架从台子上拔下来，举着直播手机，领着杨舅爷就往门外走。

　　一出店门口，走到街角，欧冶匪顺着杨舅爷手指的方向一瞧，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只见路边的大杨树底下，静静地停着一辆巴掌大、通体刷着原野绿车漆的小铁皮车。

　　这车窄得跟个竖起来的棺材板子差不多，轴距撑死也就接近两米，四个轱辘跟自行车的轮子也大差不差。最让人无语的是，这车的前脸上还歪歪扭扭地用热熔胶粘着几个塑料字母——‘LAND ROVER’。

　　更绝的是，那字母可能还是拼夕夕上哪个无良商家拼错了，那字母里的‘R’和‘V’直接给贴反了，变成了‘LAND REVOR’。

　　“舅爷，您管这玩意儿叫路虎？”

　　欧冶匪深吸了一口冷气，指着那辆连牌照都没挂、车漆还蹭掉了一大块的塑料壳车，只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毁灭性的侮辱。

　　杨舅爷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走过去得意地拍了拍那薄得跟纸一样的塑料车顶。

　　“怎么就不是路虎了？你瞧瞧这绿漆，再瞧瞧这经典前脸，多大气！卖车那小年轻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这叫英伦经典、硬派越野，纯进口货！整整花了我千把块大洋呢！”

　　欧冶匪无语地直翻白眼，视线往那车身上一落。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这玩意儿’突然微微一震，视网膜角落里闪过一行幽蓝的小字。

　　【检测到低端民用代步工具，俗称‘老头乐’。主要材质：回收废旧塑料、普通低碳钢焊接车架。动力系统：48V/250W铅酸电池直流电机。当前状态：电机磁极严重退磁，电池极板重度硫化，前悬挂严重变形，传动轴承干磨。安全隐患极高，随时有在行驶中发生结构性断裂及自燃的风险】

　　看到系统这一连串的红色警告，欧冶匪的眼皮子忍不住狂跳了几下。这哪儿是跑不快啊，这特么是杨舅爷在拿命开玩笑呢。

　　而此时，直播间里的水友们通过镜头看清了这辆‘百万豪车’的真容，弹幕直接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LAND REVOR！神特么经典英伦绿！”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头乐版‘路虎揽胜’吧？大爷，您这车涉水深度能有二十公分吗？”

　　“大爷是真局气，千把块买路虎，还英伦经典，这智商税交得我都替他心疼。”

　　“主播，快帮大爷修修，我想看老头乐跑出真路虎的推背感！”

　　欧冶匪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他这人平日里虽然满嘴跑火车，骨子里是个爱嘴贱犯欠的老六，但他极度护短。这杨舅爷虽然傻乎乎地被无良商家坑了，但好歹也是自家的长辈。这破车要是哪天在路上散了架，真把老爷子摔出个好歹来，他得后悔一辈子。

　　“舅爷，您这‘路虎’可不单单是动力不足的问题，里头的骨架和电池全快报废了，再开下去，随时能在半道上给你演个‘原地散架’。”

　　欧冶匪领着杨舅爷回到店里的接待区——其实就是两个塑料小马扎。

　　他给杨舅爷倒了一杯白开水，大手一挥，极为豪气地说道。

　　“这样吧，舅爷。看在咱是一家人的份上，这车我免费给您来个全面大修。里里外外，保证给您拾掇得比刚买的时候还精神。不过这活儿挺细，得花点功夫，您把车搁我这儿，三天后过来取。”

　　杨舅爷一听不要钱，原本耷拉着的眼角顿时舒展开了，笑得脸上的褶子跟一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

　　“哎哟，小匪子，还是你局气！那这车就交给你了。那我今儿个怎么回去？”

　　欧冶匪乐了，顺手往外指了指。

　　“您出了街口左拐，去坐那两块钱一位的二路公交车。那车轴距长、自重大，可比您这‘英伦路虎’坐着稳当多了。”

　　等好说歹说把杨舅爷送上了公交车，欧冶匪倒倒手，溜溜达达地踱步到那辆破破烂烂的绿色老头乐跟前。

　　他绕着这辆‘LAND REVOR’转了两圈，用脚踢了踢那快要掉下来的塑料保险杠，舌头抵着后槽牙，嘿嘿地乐出了声。

　　这要是修好了，不仅杨舅爷得给他送来好几百斤自家地里的大白菜，够他吃一整个冬天的猪肉炖粉条，而且……

　　“既然要完成百万涨粉的任务，那老子就拿你来开第一刀。”

　　他看着老头乐那薄如蝉翼的底盘，眼睛里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大排量老头乐？不，既然要整，那就整大点。军工钛合金车架，再加上点纳米吸波涂层，顺便把直升机的引擎思路也给塞进去……老子非得整出一个能上天入地的‘陆地飞行器’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三天后直播间里那几百万观众被震惊得连杯子都端不稳的壮观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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