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在前面走着,脚下的牛皮军靴踩在湿淋漉的碎石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黏糊声响。
他斜着眼,瞅了瞅跟在身侧的秦德昌父子。
火把的红光晃晃悠悠地照在两人脸上,那眼眶子乌青,面色蜡黄,看着跟刚从坟圈子里刨出来的干尸没什么两样。
“我说秦老弟,你和浩然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整得跟丢了魂似的,脸比白纸还干净?”
马国栋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戏谑。
秦德昌弯着腰,半边身子都快躬到地底下了,苦着脸直叹气。
“唉,马总长,实不相瞒。最近这湖区动荡不安,我们父子俩天天晚上做噩梦,实在是一夜都没睡踏实过。”
一旁的秦浩然也把头压得很低,眼珠子有些惊惧地乱晃,两只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着。
马国栋嘿嘿冷笑了一声,极其敷衍地拍了拍秦德昌的肩膀。
“大老爷们的,天天被几个不做数的噩梦吓成这熊样。要是传出去,也不怕被道上的兄弟笑掉大牙。行了,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
秦德昌赶忙连连称是,侧过身子,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是,是,马总长教训的是。您里面请,外面风大,咱进屋里喝杯热茶慢慢聊。”
几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砖铺成的前庭,快步走到别墅一楼的客厅门口。
厚重的木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客厅里头,文雯正规规矩矩地迎在门旁。她身上套着一件贴身的月白色改良旗袍,两只白皙的手老老实实交叠在小腹前,低眉顺眼地候着。
瞅见马国栋进屋,文雯腰肢微折,嗓音柔亮地叫了一声。
“马总长,您快请进。”
马国栋的脚步突兀地顿在原地。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像两条滑腻的毒蛇一般,猛地黏在文雯那身凹凸有致的曲线上,尤其是那截白晃晃的脖颈和旗袍开叉处若隐若现的圆润,让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秦德昌眼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阴霾,脚底一动,不懂声色地横插了一步,恰好挡在文雯身前。
他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回头冲文雯摆了摆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后库里那罐藏了十年的大红袍拿出来,给马总长沏上。”
“哎,我这就去。”
文雯如蒙大赦,急匆匆地转过身朝着茶台快步走去,旗袍裙摆带起一阵香风。
马国栋直到瞧不见那抹曼妙的身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光,大大咧咧地陷进客厅最宽大的那张真皮沙发里。
他二郎腿高高一翘,大剌剌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华子,旁若无人地点上。
秦德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坐下,秦浩然则像个闷葫芦似的,老老实实贴着墙根站立。
文雯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过来,轻手轻脚放在马国栋手边,接着便极其识趣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把客厅的门给带上了。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马国栋喷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慢条斯理地屈着手指,在红木茶几上嗒嗒敲了两下。
“秦老弟,你之前让人送去我公署的信,老子看了。你想弄一批根据地的正规家伙事,把你手底下那个什么保卫队扩建一下?”
秦德昌面色一正,连连点头。
“对,马总长,现在这鹿湖周边越来越邪乎,特别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天天贼眉鼠眼地盯着我们。要是手里没点硬家伙防身,我这黑珍珠岛迟早得被人连皮带骨给生吞了。”
马国栋嗤笑了一声,抓着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秦老弟,你这是在跟老子开什么洋荤呢?”
“根据地条例写得明明白白,严禁任何私人势力持有大批制式火器。这批枪,那可都是登记在册的军用管制物资。”
“真要把东西大摇大摆地拨给你,要是上面追查下来,老子这巡防军总长的帽子还要不要了?这事情,难度大上天了,不好办呐。”
马国栋往沙发背上一靠,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地嘬着烟,不说话了。
秦德昌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赶忙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把声音压得极低。
“马总长,这世上的规矩,那不都是您这样的大人物定下的。只要您肯网开一面拉兄弟一把,老秦我懂规矩,绝不让您白白操心。”
马国栋斜眼瞄着他,嘴角突然扯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恶劣笑意。
“老秦,想要网开一面,其实也有门路。不过嘛……”
他话音拉得极长,意味深长地往门口那侧瞟了一眼。
“我听闻弟妹文雯,当年在这湖区也是排得上号的美人。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股子江南女子的体贴劲儿,更是难得。”
“老子最近因为公署里的烂账,整得脑仁生疼,身边缺个能贴心伺候、揉肩捏腿的明白人。”
“要是你愿意让弟妹去老子的黑玉岛上‘调理’个把月,大家成了自己人,那别说你要五十支枪,就是重机枪、火箭筒,老子做做账也能给你弄来几套。你觉得呢?”
此话一出,站在墙角的秦浩然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作势就要冲上去。
秦德昌也是面色剧变,眼里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怨毒和愤怒,恨不得把马国栋当场生吞活剥。
但他是个城府极深的老油条,生生把那口恶气和屈辱咽了下去,只是两只搭在膝头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连名贵的西裤都被抓出了一片褶子。
“马总长,这玩笑可不能乱开。”
秦德昌脸上的笑意退得干干净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屑。
“内子自小身体就弱,受不得这湖上的湿气和风浪,怕是没福气去伺候总长大人。”
“既然根据地的法纪这么严,那我老秦也不能强人所难。这枪,我们不要了便是。大不了多花点钱,去买几百把开山砍刀,手底下人总归能拿命把岛给守住。”
秦德昌把话点得极死,语气里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马国栋见状,眼里那抹邪色也渐渐冷了下去。
他本来就是拿这女人当筹码试探一下,并非真的要和秦德昌彻底闹翻。
毕竟,他大半夜坐着汽艇跑这一趟,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给秦家塞枪,让他们去当排头兵,把欧獗那个扎手的眼中钉给除掉。
“哼,秦德昌,你这脾气倒是见长了。”
马国栋用力把手里的烟蒂往红木茶几上一按,生生烫出一个焦黑的烟油印子。
“老子看在多年情分上提携你,你倒在这跟我端起架子来了。”
“不要人也行。但老子上下打点,疏通关节,那可都是要真金白银去填窟窿的。”
马国栋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秦德昌眼前晃了晃,语气不容置疑。
“一百吨。我要一百吨高档物资。大米、面粉、罐头、抗生素,一样都不能少。”
“只要明天货到,五十支崭新的自动步枪,连带两万发子弹,一粒子弹都不会少你的。”
一百吨高档物资。
这简直是抓着秦家的脖子,生生往下扯一块肥肉。
秦浩然急得直咬牙,在后头不停地给秦德昌递眼色。
秦德昌的眼皮也是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这几乎要掏空他手里近三分之一的物资家底。
但他很清楚,这是马国栋的底线。也是他能拿到武器、弄死欧獗的唯一机会。
“成!”
秦德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身侧的扶手上,咬着后槽牙道。
“一百吨就一百吨!只要马总长给的东西保质保量,我老秦今天就算砸锅卖铁也认了!我马上安排人手去仓库盘点,明天一早就开始装船!”
马国栋那张有些阴鸷的胖脸,终于重新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满意的油腻笑容。
他大摇大摆地站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紧的军装下摆,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痛快!老秦,我就说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记住,这批物资,不要往我公署那边拉。直接给我运到黑石岛的东码头。那里有我的人在接货。”
“只要明天下午黑石岛那边验完货,最迟傍晚,运枪的巡逻艇和两个巡防军的退役枪械教官,就会准时上你的黑珍珠岛。”
马国栋不冷不热地交代完最后几句,头也不回地甩了甩胳膊,大步朝着客厅大门走去。
秦德昌强行压着心头的暴戾,和秦浩然一前一后地跟在后面,一路将马国栋送上了停在私人码头边的汽艇。
汽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螺旋桨卷起大片白花花的浪花,很快就化作一抹黑影,消失在黑黢黢的鹿湖深处。
确定马国栋的船已经走远,秦浩然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脚踹在码头边的木桩上,脸色气得煞白。
“爸!这姓马的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他这就是在喝我们的血,甚至还敢对妈动歪心思!”
秦德昌负手站在寒风凛冽的岸边,惨白的探照灯光打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将他的阴狠和怨毒衬托得淋漓尽致。
“由着他去。”
秦德昌的声音像极了在砂石上摩擦的破锣,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森冷。
“先让他把这一百吨物资吞下去。等咱们手里的枪杆子硬了,把岛上的武装拉起来,第一个要死的就是欧獗那个小杂种!”
“等宰了欧獗,咱们再慢慢跟马国栋算这笔账。他吞下去多少,老子迟早要他连本带利,双倍给老子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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